身后高呼声不止,寒光飞溅,太子所到之处,敌将应声落马。
“督公!这!这这这……”
城楼之上,崔岩像热锅上的蚂蚁。
权城煜丝毫不应,恍若崔岩并不存在,他全心、全眼中只有那飞驰的白色衣袍。
他张弓再搭一箭,目前为止,箭无虚发,太子尚未亲手砍杀一人。
“督公!”崔岩猛地拔高了声音,“督公此时应抬手一二,就算不丢昙州城,也不要再助太子!”
崔岩猛一扯权城煜袍袖,蓄势待发的一箭稍有偏差,擦着颜染的盔缨飞过,正中敌人喉头。
权城煜冷然拉开弓箭,用那带着死亡气息的眼睛扫过崔岩。
矣然射杀十数人的双眼微微血红,翻涌着凶光。
他忽然猛地转身,将那箭尖指向了崔岩。
崔岩浑身立时僵直,头发倒竖。
“你回去吧。告诉惠王,凯旋七日之内,我自会毒杀太子。”
权城煜猛地回身,将这一箭向朝颜染逼来的骑兵射去。
“可这一仗,”权城煜继续弯弓搭箭,“我要胜。惠王若等不及,要与权某鱼死网破,权某也只能从命。”
他每每抽箭搭弓恍若有万钧之力,崔岩咧着嘴,每次都觉得那箭仿佛要转头射向自己。
“督公啊……可是,这、这如何向惠王交待啊……”
崔岩已经快哭了。
“那就有劳崔公公好生转达了。”权城煜忽然沉声下去,语调竟平添了几层淡然。
“崔公公,权某平日待你如何。”
权城煜停下手中弓,抬眼看向崔岩。
崔岩又一哆嗦。
“自然是……知遇之恩,属下今生难报……”崔岩痛哭流涕道。
权城煜微微点头。
“营帐之内,有权某为公公准备的黄金百两。待权某回京之日,另有重谢。”
说罢,轻描淡写地又看了崔岩一眼。
崔岩一时间被他的阴晴不定、恩威并用弄得喉头哽住,不知所云,只好跪在城头给权城煜磕了一个头。
风起云涌之中,狄烈如落花流水般溃散,唯余下满地尸首。
·
大捷过后,城楼之上军民欢庆之余,将官郭平、况毅将擒获的狄烈亲王羌宗宁、羌宗年、羌宗泰推入营中。
“殿下,此番大捷,生擒藩王、贵胄六名,斩杀藩王及将领共计十人,战杀敌军无数,俘获者一千二百人,尽数押入战俘营。殿下英明神武,天佑太子殿下!”郭平报道。
此时,羌宗宁不受士兵辖制,猛地暴起,对颜染破口大骂:“缃国小儿!敢伤你爷爷性命,我狄烈铁骑定会将你生擒回去,当做鸡驴狗马使!”
颜染淡淡一笑:“割了舌头,拉至集市,供百姓泄愤。”
羌宗宁被拉出去,咒骂不止变成惨叫,另外几个狄烈贵族吓得瑟瑟发抖——
颜染瞟了眼权城煜,起身来到几位狄烈贵族前:“你们几个,在狄烈享用我从大缃百姓中抢来的东西,杀我族人,犯我疆土,今日我不杀你们,但将尔等交予百姓,是生是死,就看那些被你们践踏□□过的人的态度了。”
在一片哀嚎中,几个贵族同被拉了下去——
外面是为他们量身定制的木桩,军营警戒线外,民众间矣然沸腾号呼,这几人的结局可想而知。
“殿下英明!此番明举,定能抒百姓胸中愤懑、令三军上下士气大增!”
郭平等将官纷纷拍手称赞,将羌宗泰等贵族押出去的士兵们,在捆好他们后猛踢了那些贵族一脚。
外面呼喝之音不住传来,颜染微微颔首:“只是在彻底打垮狄烈之前,尚且不可松懈。”
他转而问况毅:“援军何日能达?”
“四五日之内。”
权城煜道:“四五日内,难保狄烈人不会再发动猛攻。”
“可是那狄烈王刚刚暴死……”郭平皱眉道。
“狄烈人茹毛饮血,没有忠君爱国、君臣父子之仪,三年易主五次也是常事,实在可恨!”一旁的老学究张思成此刻跺脚大叹道。
权城煜微微冷笑,完全无视文官们此刻卖弄唇舌,只问向颜染:“臣请殿下派人日夜观测敌军状况,倘大军再临时,臣请命以攻为守。”
“臣带三千轻骑出击,杀至敌军所据之青州城。狄烈不知虚实,定以为援军已至,殿下可坚守城池,待援军到来再从两翼包抄,将敌军主力一举歼灭。”
周围文官纷纷变了脸色——
“啊!这…权督公,城内本就兵力不足,守成尚且空虚,哪有力气去分兵!你这分明是置殿下安危于不顾啊!!”
“对啊对啊!连守住都未必,怎么能主动打开城门去送死呢!!??”
这帮文人怕现下就丢了命,连平日见了权城煜大气不敢出一个的,此刻都挥舞着长袖,开始叽叽呱呱出言反对——
他们相信太子是善于纳谏之人,一定会因为一边倒的声音而屈从。于是一个个拔高了嗓门,像往日擅长的那般拉帮结伙起来。
颜染轻轻叩了叩桌案,示意安静,随后转眼向权城煜道:“你一个人可行?本王不与你同往吗?”
文官们张开了大嘴,眼珠子快掉到地上——
这太子哪里是“从善如流”啊!简直就是害群之马!
他们安静而文弱的小王子去哪了?难道是在这穷山恶水被恶魂附体了?!
权城煜轻轻摇头。
“殿下所在之处,天下归心。此时正需殿下镇守城楼稳定军心。”
“好。”颜染点头。
“还有一事。”权城煜颜色略沉,带了点试探之意,“殿下,臣揣测,不出明日,狄烈出兵之前,定然会派使者前来和谈。”
颜染猜不透使者,却看透了权城煜眼神。
他一拊掌道:“好!”
“敌军敢派几个,本王便斩几个!和那几个贵族的人头一起悬挂城楼之上,以羞辱狄烈,壮我军威!”
陈英华、张思成等人此刻脸色惨白,几乎口吐白沫。
权城煜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却只是语气淡淡:“殿下做得对。狄烈人多诈,若遣来使,必是探我军情。”
待到一切部署下去,众将官各自领命退下,只剩权城煜与颜染坐在帐中。
灯花扑朔,权城煜轻轻一笑,低声道:“原来太子并非心慈之人。”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颜染流畅答道。
“哼。”权城煜又笑了笑,“若有一日,我也成了殿下的敌人呢。”
“怎么会?”颜染微微睁大了双眼,“你我一见如故再见倾心,食则同桌寝则同床。”
“人情凉薄,世间万事没有不可能。”
“莫非……”颜染将眉头垂了垂,随后抬起眼睛,“阿煜你担心有人离间你我?”
颜染站起身,用夸张的表情一挥拳头:“若有此种小人挑唆,本王定将他碎尸万段!”
随后他一皱眉坐回榻上,却无意间朝权城煜挨近了点,愁眉苦脸地叨念着:“可……要是有人挑唆阿煜该怎么办呢……”
权城煜的左臂忽被抓住,牢牢握在颜染手里。
那手太小,仅能攥住遒劲的小臂半圈,眼神却分外直白坚定:“若有人离间阿煜,本王纵然不能知道,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但一定会紧紧拉住阿煜,不叫你被任何人卷走!”
权城煜微微绕开了他真情流露的双眸,那目光过于纯澈,以至于要人不能直视。
“阿煜,”太子的纯美无暇脸忽然更加靠近,那双春华秋月般的眼睛照耀着权城煜,“你说‘殿下所在,天下归心’,那么我在这里,你也觉得安心吗?”
“是。”权城煜压下自己微微躁动的双手,此时有一种冲动,想要顺着少年倾身的姿态将他压入怀中。
他努力将话风掰向不那么凌乱的方向:
“太子殿下守城,臣安心。”
“好。”
就在几乎撞进怀中的太子冲他嫣然一笑,口齿中的清香几乎扑在面上时,此时却倏然抽身站起,只留下清泠泠的一声巧笑:“阿煜在,我也安心。”
颜染面上含笑,步伐如飞地快意走出帐外。
忽然,他的衣袖被一把扯住,继之而来是权城煜克制的声音:“臣何故得殿下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