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默然行至城墙边,沿着台阶走上去,却猛地对上了背后的一双眼睛。
“殿下?”
权城煜眉头猛然下压,“殿下白日辛苦指挥,何故此时至此?”
——莫非,自己竟被人跟踪了?
“我来城楼看看。”颜染探身望向城楼外,“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权城煜暗暗咬了咬牙:果真如此,太子就有可能听到了崔岩的话。
可照他的敏锐程度,就算是一只猫经过窗外也该有所察觉,除非是比猫更加灵敏、狡猾的动物,否则绝不能逃过他的耳目——
难道说,真的只是巧合?
他不动声色靠近颜染身后,平淡如水道:“殿下此次出征,是边境百姓之福祚。”
颜染叹口气摇了摇头,伸手扯了扯权城煜的袖子,向他指指城内的一片坟丘。
“那是御风组织百姓修筑的万家坟,城中死难尸骨太多,只能简单掩埋。”他说着,抬眼看看天上明月,“或许,最好的祭拜方式便是击退敌军,令狄烈再不敢来犯。”
权城煜后退半步,随声道:“殿下福泽深厚,一定做得到。”
颜染的双眸顿时露出微微委屈:“阿煜怎么讲起这些场面话来?”
权城煜微微锁眉,内心竟又漂起一丝无措。
“其实我来城楼登高,还有件事。”
只见颜染回身从背后拿出一张纸框,随着一展,顿时变作了一盏极小的天灯,顺带从袖中拿出一个火折子。
“中元节到了,我要点盏灯替人祈福。”
权城煜的心顿时一松,同时又有点想发笑。
“殿下不是说,要靠取胜祭奠亡灵吗?”
颜染摇头认真道:“还有其他人。”
“太子有很多故人?”
“人不在多,而在感情。”颜染轻轻拉开火折子,转头对权城煜道,“灯上有通灵两界的符箓,你也可在我放灯时,对你的故人说。”
权城煜轻轻发笑,他并不信这些,侧目看着颜染认真摆好灯,在火光中默默垂手,小窗帘一样的睫毛覆上明净眼睑。
“我想你了。”
权城煜只听见他这样讲。
“我真的,很想你。”
孔明灯渐渐飞上夜空,和月影重合后消失不见,这句话却久久弥散在心间,似夜风般盘绕在权城煜耳畔。
放完灯后的颜染没有再说什么,默默转身离去,莫名让人感到一丝感伤。
“等等。”权城煜按上他夜风中清瘦的削肩,将身上大氅披在上面。
“深夜风冷,太子若是换了风寒,明日工事可就耽误了。”
他久久望着夜风中离去的颜染,心中莫名起伏,如这波澜的晚风一般。
·
狄烈攻城之日,天空阴霾,远方天际如同打翻一坛浓墨。
亦如黑云压城的,是汹涌而来的狄烈铁蹄。
听闻缃国太子前来,狄烈王大喜过望,誓要将三番蹂躏的孤城再度一举攻下,掠那汉室小王子随军北狩。
滚滚狼烟之中,震耳欲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昙州外的空气似乎在微微颤抖——
然而就在城楼之上,鲜艳旌旗迎风飘扬,上书一金光昭著的“缃”字,参差刀枪林立楼台、刀光明利,一排硬弓拉满,寒光闪闪的箭锋直指墙下铁蹄。
随着墙上白衣统帅一挥手,无数枝利箭如同暴雨天降,刹间穿透了骑兵盔甲,贯入敌军胸腹——
一排铁蹄倒下,随后又潮水般涌上来。
羊马墙之上,雷石滚滚、燃烧的滚木翻涌而下,甚至有百姓自发送来的石灰铁水。
城外鼓声不断、喊杀声不绝,而城墙之上,军与民众志成城,胸中燃烧无尽国仇家恨。
“将士们、百姓们,今日我等誓死守卫昙城!绝不许狄烈铁蹄再向前一步!我身为国之太子,誓与此城同存亡!”
白衣少年此刻振臂三呼——
在这阴沉沉乌云遍天的城楼之上,他恍如天地间唯一的光耀。
城上将士发出震天高呼,一切悲愤和耻辱此刻化为满腔热血和杀敌的勇气,将一根根刀尖刺入敌人胸膛。
敌军云梯被砍断,人仰马翻,一波强攻之下,只余羊马墙外的血流成河。
狄烈主帅羌氐奇大怒,面对曾经不堪一击缃国守卫军,此时竟然损兵折将、连昙州外墙都不曾靠近。
“废物!岂有此理!真真气煞我也!”羌氐奇大怒,从背后抽出凤头斧,一拍马冲到队伍前段。
“跟我来!”
羌氐奇发出一声暴吼,狄烈兵士随之爆发出一阵欢呼。
自两国开战以来,狄烈将领冲锋在前、带头突袭着,从未有不成案例——仅是那咄咄逼人、咆哮奔腾军势,便足矣教缃国官兵抱头鼠窜、丢盔弃甲。
另一批更强的攻势以更快速度汹涌而来——
第一次进攻时,城下绊马索、铁蒺藜几乎已经扎入敌军死尸之中,踏着狄烈人的尸山血海,第二次冲锋看来顺利了许多。
颜染微微压低眉目,注视着张牙舞爪、咆哮不已的羌氐奇。
“我来。”
权城煜沉声。他拿起颜染手边那只金色雕弓,来到重楼中央敌台之上,矫健双臂亦如一张拉满的弓。
弓弦声响处,金石撞击声亦响起,张牙舞爪的羌氐奇头盔应声落地——
“哈!”
羌氐奇猛一捂头,猛兽般的脸顿时僵了半瞬。
“缃国小儿!不过运气罢了!不许停,给我冲!”
他一夹马镫,继续恢复了刚才的穷凶极恶。
话音未落,第二支弓箭猛地钉碎铠甲、刺中拿凤尾斧的右臂——
“啊——!”
羌氐奇手一松,鲜血流下,兵刃当啷落地。
“大将军!”部下连忙上前。
羌氐奇陷入暴怒,猛一挥手,打开部下,顺手夺过他背后佩剑,左手执剑,暴声高呼:
“冲!给我把城头那白衣小儿拿下!不许退!后退者,本将在此一一杀之!”
眼看狄烈大军在两次羞辱之下并未有退意,反倒愈来愈凶猛,权城煜第三次张弓搭箭,瞄准了羌氐奇的眉心。
崔岩忽然猛地拉住了他的衣袖:“督公、督公!”
他半压着声音,半急迫催促:“昨日惠王又传书来,此时正是行事最好时机,丢一座昙州城不算什么,且在情理之中,您可不要因小失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