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城市(2 / 2)

挂了电话,姚鹏脸上写满兴奋:“刘医生同意了,让我们现在去她家楼下的茶馆,她在哪儿和你聊聊。”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拉起杨梦樱就往外走:“把你的事先和我说说,省得一会儿我没法给人家介绍情况。”

杨梦樱点了点头,借着弄头发的机会挣脱开姚鹏的手,在车上把自己的情况给姚鹏说了一遍,当姚鹏问到家人的时候,不急气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了下来:“我本来得了脑癌,怕连累他们,就吃了安眠药……”

“所以你才觉得这是梦,觉得你父母被杀都是假的?”姚鹏问。

杨梦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姚鹏什么也没说,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刘医生很厉害,也许一会儿我们就什么都知道了。”

两人边说边聊,很快到了目的地。杨梦樱跟着姚鹏走进一间装潢考究的茶馆,在单间里见到了刘海霞医生,可两人见面的瞬间,杨梦樱脑海中就闪现之前发生的一件可怕的事情来,也终于想起自己在哪儿见过这个刘海霞。

“您不是刘警官吗?桥南分局的那位刑警,怎么这么多年还这么年轻,又做了医生?”杨梦樱懵懂地问,紧接着她就意识到自己是否认错了人,她这时候的记忆似乎不太可靠。也就是这须臾之间,一阵熟悉的音乐声回荡在房间里,第一次见到刘海霞时的情景再一次浮现在眼前……

那天,通过刑警队大门的时候,传达室里传出悠扬动听的歌声,这也是杨梦樱第一次听这首歌。几乎就在此时,年轻干练的刘海霞出现在众人面前,带着杨梦樱走进自己办公室。

刘海霞将一杯热水塞到杨梦樱手里,轻声安慰着她:“不要害怕,你爸妈都没事。”

“那个……那叔叔怎么样了?”那时杨梦樱在母亲的劝说下放弃北漂身份回到塞北,心情还不是很好。也正如此才被父亲带出去吃饭,这是他自认为放松和消遣的最好方式。

可谁知道饭桌上突然发生的殴斗着实把杨梦樱吓得不轻。她也绝没想到坐自己对面那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大哥哥,竟能突然当着满桌人的面掏出早已经藏在桌底的□□将父亲身边的叔叔打得血肉模糊。

刘海霞神色自然,脸上一直露着淡淡的微笑,她有些担心杨梦樱的状况,说得轻描淡写:“送医院了,应该受了点伤吧。”说到这儿话锋一转,小心翼翼地问杨梦樱是否知道他们因为什么在饭桌上翻了脸。

杨梦樱摇了摇头,懵懂地说道:“其实经常有陌生的叔叔叫我爸出去吃饭,具体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受伤这位刘叔之前常来,我们和他出去吃过几次饭,也没什么。今天之所以带上我们可能是那个酒店是刘叔开的,又是元旦,爸爸觉得没什么危险才带上我和妈妈。”

“你爸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那时候杨梦樱还不清楚父亲杨远光是社会人,经常帮别人组饭局来调和大大小小的江湖矛盾。当然这些都是她长大才知道的事儿。好在刘海霞没有再问下去,给她续了点水,然后打开了电视机,看样子想让杨梦樱放松一下。

电视里传来悠扬的歌声,正是刚才在传达室听过的那首歌。

豆蔻年华时,你陪在身旁,

湖中的鸳鸯,来去成双,

一起上学堂,陪我闻花香,

笑眼里风干了伤,标梅之年间,

你苦读寒窗,一曲《梦鸳鸯》做我嫁妆,

眼中的风霜,谁能同念想,

就让梦随你远方,不惑之年时,

满眼的过往,儿时的鸳鸯,

天各一方,你曾经梦想,

叫我怎能忘,泪含两眼满离殇;

……

杨梦樱被动听的节奏吸引住了,眼前朦胧间又出现了李向忠微笑而富有张力的面孔,脸上那刀砍斧剁般齐整的线条和白净的皮肤组成了永远镌刻在杨梦樱脑海中无法消弭的图腾。

……

“我帮你找到那首歌了。”李向忠在课间跑来和杨梦樱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刘海霞办公室听到这首音乐的半个月以后。他神秘地往边上瞅了一眼,用狡黠的微笑不怀好意地看杨梦樱,似乎等她在求自己。

杨梦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一本正经的时候居多,所以男生们才给她起了个“冰美人”的绰号,全校驰名。她哼了一声,说了句你不愿意说就算了,果然让李向忠有些着急:“我不是那意思。我告诉你啊,这音乐叫《风居住的街道》,也有同名的中文歌曲,我找到了CD,你要愿意,下了晚自己到操场的记时台上等我,就是那个特高特高的大铁架子。”说完这句话李向忠就走了,身后隐隐传来几句男生们的窃窃私语。

风居住的街道!

杨梦樱抬头看了眼晦暗的天空,低颂着这句音乐的名字。她知道李向忠对自己一直都有好感,这次肯定是托了身边所有的关系来为自己找这首歌。从那天的电视台节目单入手,到互联网上搜索,托人购买,一定费了不少功夫。虽然和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是说者无心,可人家毕竟费了偌大的心血,不去似乎不太合适,再加上她实在喜欢这首音乐,很想拿到那盘CD。

于是,放学后她来到了操场的记时台下。

当杨梦樱抬起头,望着这高大的金属架时,早已坐在上面的李向忠向她摆了摆手:“上来吧,你看今晚的星空多美。”

杨梦樱把头往高抬了抬,看到的是满天的星斗。说来也怪,整个白天都被乌云笼罩的天空竟然在夜晚露出如此璀璨的星辰,像巨大的黑蓝色宣纸点缀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银色珍珠,随意地播散在天空中,安详、宁静。

李向忠穿着还没来及换下的蓝球服,汗津津一层层跳下来拉杨梦樱:“怪不得你找不到这首歌,都出来好多年了。”

“那天我听电视里放过。”杨梦樱犹豫了一下,终于被李向忠拉着手吃力地爬上了记时台的最高层,仰头望着星空道:“那你怎么找到的?”

“我姐的一个同学是音乐学院的学生,他帮我找着的。”李向忠也随着杨梦樱看星星。

“星空真美啊。”杨梦樱随口道:“我看过一本科幻小说,男主人公送给女主人公一颗星星,好像是女主公要死了,是临终礼物。”

李向忠心直口快,嘿嘿一笑道:“那有什么,你要快死了我也送你一颗星星。不,我送你一个宇宙。”

“呸,真不会说话。”杨梦樱一皱眉,装成生气的样子拿起李向忠身边的两盘CD就要往下走,被李向忠一把拦住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我的意思就是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为什么我要让你答应?”杨梦樱反问道。

“我……”李向忠有些语塞。

杨梦樱知道他的心意,也是故意为难他以便脱身:“好了,总之谢谢你的CD,我听完给你。”说着抬起头冲李向忠笑了笑。李向忠这下得意极了,也笑道:“你要喜欢听就送给了。”说着又嗫嚅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杨梦樱正准备慢慢地爬下记时台,被他的话说得一愣,回首问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你平时不好看,就是说你笑起来更美。你知道大家都在背后叫你什么吗?”

“叫什么?”杨梦樱自然知道自己的绰号,只是更想让李向忠说出来,其实她觉得李向忠这人还不错,不仅长得帅气高大,为人还算正直,学习体育成绩都算出众,只不过自己对任何男生无感,也没怎么把他们对自己的殷勤放心上。

“‘冰美人’呗,还说你是咱们石化总厂中学第一难接触的人。”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爸是社会上的‘大哥’,你又不喜欢和大家一起玩,大家肯定不敢理你。你看不仅男生,女生对你也敬而远之吧?”

听李向忠这么一说,杨梦栅醍醐灌顶般幡然醒悟,怪不得她在学校没什么朋友,原来是父亲的缘故。当然自己傲娇的个性也占主要原因。她愣了一下,又坐了下来,又有些后悔:“你说我没有朋友?”

这话一出口,感觉自己在外人面前泄了底。好在李向忠又只随意笑了笑:“我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当你朋友,就是真正的很好的那种,明年和你考一个高中。”

“那可不行,你学习那么好,我可考不上重点高中。”杨梦樱说着从记时台上跳下要回家,也就在这时候李向忠掏出口琴吹了起来,吹奏的曲子正是《风居住的街道》。

静谧的操场上,璀璨的夜空下,他们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一个吹得如痴如醉,一个听得心潮起伏。从小到大,从没有人给杨梦樱这种说不出来的亲切,她抬起望着陶醉在自己曲声中的李向忠,竟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

音乐声中,杨梦樱走出操场,却又莫名其妙地来到了殡仪馆的告别大厅,正中的电子屏幕上播放着竟然是自己巨大的黑白照片。门前左右三三两两的人群中母亲赵彩娟掩面痛哭,身后的父亲杨远光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

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将一个巨大的花圈放到一边,然后给杨梦樱的遗像鞠了三个躬,接着才来到赵彩娟和杨远光面前。他们身后不远处,杨梦樱像看电视剧一样看着自己的葬礼,像个隐形人,在所有人面前被视若无睹。

“杨先生杨太太,请节哀。”年轻人掏出纸巾递给扶着赵彩娟的亲属,然后道:“我是帕拉斯生物公司的客户经理陈浩,负责和二位对接您女儿杨梦樱小姐的身后事。”

杨远光往前走了两步,掏出烟来让了让:“我听过你们公司,是把人记忆保留下来,说是将来可以复活是吧?”

“对,我们可以把杨梦樱小姐生前所有的记忆保存下来,将来技术成熟可能通过记忆来复活。”陈浩说。

“你们通过什么方式来保存记忆?”杨远光问。

陈浩略沉吟,说道:“现在主要是两个方式,一是通过对大脑的冷冻,要保证记忆载体的物理性完好。二是量子计算机的扫描技术,对大脑进行扫描后将扫描图像转存至DNA内,保存DNA,各有优劣吧。”

“费用呢,怎么收费?”杨远光刚说到这儿,突然一个年轻的男人从外面跑了进来,大声道:“杨叔,不能把梦樱的记忆交给他们。”

杨梦樱愣住了,她分明看到从外面跑进来的人是李向忠,是自己一直在找的李向忠。心脏无端地剧烈跳动起来,使杨梦樱恨不得马上冲过去互诉衷肠。

李向忠神色凄凉,眼睛肿得像桃子,语速极快,与平时宛若两人:“我已经提交了申请,可以把杨梦樱的记忆保留下来,未来将发射到宇宙中去。”

杨远光冷冷地瞪着李向忠,许久才阴沉地问他们航天局的项目和杨梦樱有什么关系。李向忠这才说道:“这是杨梦樱的愿望,是她临终前和我说的,她想变成一颗星星。”

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模糊了杨梦樱的双眼,她仿佛又看到了他们在自家门前分手时,她告诉李向忠,她想变成一颗星星,守护着这个生养她的地球,让爱她的人抬头就可以看到她。

李向忠答应了她的要求,可母亲赵彩娟却无论如何不能理解,她大声呵斥李向忠道:“我除非疯了才同意让你把我女儿的记忆放天上上去。”

混乱中杨梦樱眼前一闪,又重新回到了茶馆的单间里,面前坐着的人只有姚鹏和刘海霞医生,她的手机里正播放着《风居住的街道》。

“刘医生,刚才我看到的都是真的吗?”杨梦樱急切问道。她很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死了,今天的一切只是记忆混淆后的想像,眼前是姚鹏、刘海霞甚至自己都并非真实存在。

刘海霞笑着告诉杨梦樱,刚才她看到的有回忆,也有想像,就像眼前的事情一样都是清明梦的一部分。

“什么是清明梦?”杨梦樱从未听到过这个词。

“清明梦是梦境的一种,但给人的感觉更加真实。很多人在清明梦中都可以或多或少地操纵梦境根据喜好发展,以使自己的愿望在梦境中得到满足。”说到这儿刘海霞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你吃药以后被救起,一直在清明梦中,将现实和梦境发生了部分混淆,现在我就叫醒你。”

说着话刘海霞又打开了手机,随着《风居住的街道》的音乐声响起,杨梦樱再一次进入了恍惚中。“要是没有得病就好了。”杨梦樱含含糊糊地说道。“那样就不用他们担心了。”

很快,逐渐清醒的杨梦樱发现自己躺在塞北市的医院里,身边坐着母亲赵彩娟和二姨赵彩凤。

噩梦终于醒了。

“你感觉怎么样?”赵彩娟第一时间冲上去问道,她的神色既凄苦又紧张:“你把妈妈吓死了,没事吧?”

随着脑海中还在萦绕的音乐声,杨梦樱没有来得及回答母亲的话,却想第一时间把自己的梦告诉李向忠,因为只有他才能理解自己。于是他和母亲要来了手机。

可是,通讯录中没有李向忠这个人。

“妈,我换手机了?”杨梦樱问。

“没有啊,怎么了?”赵彩娟也被问住了。

“那我怎么找不到李向忠了?”虽然知道提起这个人母亲就会不高兴,可现在自己毕竟还在病中,她应该不会发太大脾气吧?可母亲的反应却让杨梦樱如坠云中,有些摸不着头脑。

“什么李向忠,谁是李向忠?”

杨梦樱也愣住了,她知道母亲不可能不知道李向忠。但她为什么说不认识他呢?杨梦樱打开微信想给李向忠发个信息,这才发现自己微信联系人中也没有这个人。

难道还在梦里吗?杨梦樱想坐起身问个究竟。就在此时,病房门一开,两个人走了进来。看到前面的人,杨梦樱眼睛瞪得像铜铃,精神再次陷入了崩溃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