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了串糖葫芦,杨梦樱顶着寒风在七中路派出所门口溜溜站了两个小时,就是不敢进去。
要说与家人失联一个多礼拜也算大事,搁他们那边不定多着急呢?没准儿早就给杨梦樱扣上“失踪人口”的帽子了。可杨梦樱总觉得这几天遇到的事里外都透着股别扭劲,又说不上来什么地方不对,所以这一犹豫少半天就过去了。
眼瞅着天黑下来,从派出所开出的一辆汽车毫无征兆地停到了杨梦樱眼前。车窗摇下,露出个年轻的警察来,看样子也不过二十七八岁,挺清秀一个小伙子。
“姑娘,我瞅你在这儿站好长时间了,有事吗?”小伙子好奇地问道。本来杨梦樱还有些犹豫,可这时候突然有人主动询问倒成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我想找张海燕张副所长。”
小伙子愣了一下,没想到她是找来副所长的:“你找张所什么事?”
“是长天机械厂医院办公室张主任让我来找张副所长的,他说张副所长是和他是亲戚。”杨梦樱想了想,觉着这么说有点答非所问,又补充道:“我来托张副所长帮我找找家人,还有一个朋友。”
“你家在哪儿住?”
“塞北市。”杨梦樱说。
“塞北,察哈尔省那个塞北市吗?”小伙子被杨梦樱说得有点发懵:“那是北方吧,离咱们庆原市好几千公里呢,你是怎么来的?”他把汽车往边上挪了挪,熄了火。杨梦樱苦笑着摇了摇头:“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就在长天机械厂医院。”想到这件事,她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你是被人拐到庆原来的?”
“不,不是。”杨梦樱坚决地摇了摇头。年轻的警察被她搞糊涂了,干脆不往下问,领着她进了派出所:“进去再说,我叫姚鹏。”
“我叫杨梦樱。梦想的梦,樱花的樱。”杨梦樱主动伸出了手。
“名字不错,很好听。”姚鹏带她上了二楼,指着一个挂着副所长室牌子的房间说道:“这就是张所的办公室,你和她说吧,估计还没下班呢。”
“好,谢谢。”杨梦樱用拿着糖葫芦的手冲姚鹏摆了摆,随后敲了敲门,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门就被拉开了,一个中年女警察从里面走了出来:“吓我一跳,正要走呢。”女警察好奇地打量着杨梦樱,刚问了句你找谁,他们身后的姚鹏已经替她做了回答。
“张所,她是张大夫介绍来的,说是找家人,等你半天了。”说着话姚鹏就往楼下走,顺手捅了捅杨梦樱,小声道:“叫张所,别叫张副所长。”
“哦,张所您好,我是……”杨梦樱刚才开口就被张海燕打断了:“我知道,张大夫给我打电话了,我以为你早到了呢。”她带着杨梦樱又回到办公室,给她倒了杯水。
“她和我说给你安排了住处,你不太愿意?”
杨梦樱显然没想到张海燕会先问这个问题,没什么准备,愣了片刻才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张大夫让我住他们医院的医生宿舍,还给了我一张食堂的饭卡。不过我不想给他们添麻烦,就是想快点回家。”她边说边把手里的糖葫芦递了过去:“张所尝尝这个,你们门口买的。”
张海燕也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你吃吧,我从来不吃这个东西。”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怎么想起买这个?”
“外面挺冷的,有个老大爷过来过去的卖糖葫芦,我看他挺不容易,身上又有零钱,就买了一串。”杨梦樱说完咬了一口,咯嘣咯嘣地嚼了起来。
“嗯,好心的小姑娘,难得你长得这么漂亮心肠也好。”张海燕笑着说了句闲话,才把话题转到正轨上:“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找我的家人,看看张所能不能给联络一下。”
“你家在塞北是吧,现在这个时间对方也下班了呀。”张海燕看了看表,想了想说道:“今天有点晚了,你先找地方休息吧,明天抽空再联系那边。咱们先去吃饭,顺便和我说说你的事,你愿意去我家住还是想去医院女宿舍?我家三口人,还有丈夫和女儿。要不然我们门口的酒店也行,我帮你先订个房间怎么样?”
杨梦樱没有说话,事实上张海燕的建议她都不愿意。现在她最想做的是立即回到塞北,回到自己家的父母身边,然后马上去找她最想见的人。今天是三年来自己身体状态最好的一天,似乎再也感受不到那折磨人的病痛了,她想要马上见到那个人,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杨梦樱相信只有他才能和自己分享的快乐。
良久,她才抬起头,看到张海燕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嗫嚅道:“我在这里等您上班行吗?”
“在这呆一夜?”张海燕显然理解不了杨梦樱的想法,甚至觉得有些荒唐。她不知道在杨梦樱看来,在派出所等待好像要比酒店或宿舍离家更近一点。
“可以吗?”杨梦樱问。张海燕没有说话,顺手拿起了桌上的电话:“老朱,你晚点走,帮我联系察哈尔那边有熟人没,有点事需要帮忙。”问起杨梦樱家里的情况,边问边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谢谢张所长。”杨梦樱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好像自己逼人家一定要这个时间打电话一样。张海燕笑了笑算是回答:“走吧,吃完饭再回来,你晚上睡沙发吧。”
路上,杨梦樱向张海燕诉说了这两天的经过。
昨天下午三点,杨梦樱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长天机械厂医院的急诊室。据给她输液的护士讲,当天凌晨有人发现她躺在公园的长椅上,怎么叫都叫不醒,就有好心人把她送到了最近的医院。
杨梦樱本人对这段经过一点印象都没有,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塞北市的时候。正巧张大夫经过,听得好奇,就把杨梦樱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问来问去不得要领,最后只好把她介绍给当警察的妹妹。
张海燕端着茶杯,很专注地听杨梦樱诉说经过,一直没有插言。直到这时才问她清醒前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什么地方。
杨梦樱迟疑了一阵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担心如果自己实话实说会不会引起张海燕的反感,可现在这个节骨眼儿,她唯一的能依靠似乎只有面前的警察,怎么样都要试一试吧?
想到这里杨梦樱深吸了口气,悠然道:“我一直觉得自己死了,所以醒来以后很久都以为这里是另外一个世界。”
果然,张海燕对这个回答很意外,半晌才问道:“你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
“我——”杨梦樱道:“因为我最后的记忆是自己吃了安眠药,然后躺在床上……”她踌躇着说道:“可是醒来以后医院说检测不到我吃过安眠药,我觉得头天前天晚上吃了安眠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就是千里之外的东康省庆原市了,这样说您应该明白了吧?”
“那你为什么要自杀?”张海燕平静地问道,说话的时候她紧紧盯着杨梦樱面孔,生怕引起她的反感,好在杨梦樱没那么憔悴,她一向是个坚强有主意的姑娘。
“我得了脑癌,不想给家里人找麻烦。爸妈可能还要把我送到帕拉斯生物公司的记忆研究中心,听说哪儿能在我死后把记忆留下来,上载到云端服务器上。”杨梦樱用带着伤感的声音说道。
“条件允许的话,很多人都会这么做。”张海燕道。“我有朋友们亲人去世后也是,听说以后可以连接云端服务器分享亲人的记忆,现在只是暂存起来。”她停顿了一下,又道:“不过你的情况,我觉得也许还没那么悲观。”
“我得的是多型性神经胶母细胞瘤,这病没法治,我也不想成为家里的累赘。”杨梦樱淡淡地说。
“你没有想过申请克隆体复制吗?”张海燕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谨慎,因为她知道虽然同卵克隆体复制技术有几率恢复绝症患者记忆,让其重获新生。但申请流程极其复杂,再加上还要等待克隆体成长到与本体同龄才能恢复,所以需要天量的资金支持,一般人根本不考虑。
通常有资金支持的大财团负责人或政治领袖、有价值的科学工作者等人才会想到这个方案。
果然,杨梦樱的回答非常简单:“没想过,那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事。”她犹豫了一下,笑道:“我们塞北市的副市长也得的这个病,去年走的,他家人去帕拉斯生物公司上传了记忆,交了三十年的记忆空间租金。”
“也好,听过能在网上分享生前记忆的技术很快就能商用了。”张海燕说。这时候她的电话响了,接过电话后张海燕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你确认刚才告诉我的信息没有错误吗?”
“没有,怎么了?”杨梦樱问。
“你的所有家人——”张海燕停顿了一下说:“都死了!”
二
张海燕的声音不高,可说出来的话着实吓了杨梦樱一跳。开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对方又重新确认了真实性,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也就这电光火石的瞬息之间,好像有个声音在她脑海出现 “这一天真的来了,没想到这次会这样。”
张海燕拿起手机放到杨梦樱面前,指着微信里发过来的图片和资料说道:“大年初三,也就是2月3号凌晨,察哈尔省塞北市桥南区仁武路玲庐湖景苑甲37栋发生命案,该户业主杨远光、赵彩娟夫妻被害,独生女失踪。”她说到这儿抬头看了杨梦樱一眼:“他们的女儿正好和你的名字一样。”
“今天几号了?”杨梦樱努力回忆着自己昏睡前的记忆,她分明记得大年初二那天吃过晚饭,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了遗书,然后才吃的安眠药。难道是自己昏睡着以后的事情,可为什么她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庆原市呢?
“今天是2月16号,已经过去了十三天。”张海燕说道。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是脑癌影响了自己的记忆?”杨梦樱感觉到一阵阵眩晕,需要扶着椅子才能慢慢坐下来。张海燕起身给她倒了杯水,安慰道:“别着急,警方一定能为你父母讨回公道。”
“有线索吗?”杨梦樱问道。张海燕微微摇了摇头,拉过她的手说道:“真难为你了,你说你,为什么寻短见?”她不说还好,一问之下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好像暴风雨中的巨浪一样狂啸而至,将杨梦樱的思绪像孤舟般撕扯成碎片,在脑海中不停地盘旋,搞得颅内压一个劲地往上升。
眼泪不争气地流淌下来,杨梦樱开始还强忍着不想在外人面前失礼,可每当想到父母如今已逝,自己在世上孤苦伶仃,而患病后所谓男朋友的态度,将来定无依靠,实在无法抑制悲痛让她泣不成声,终于从哽咽变成呜咽,哭得悲悲戚戚凄凄惨惨。
杨梦樱这一哭惊天动地,开始她哀叹命运的不公、亲人的无情、男友的无义,后来又想到无论如何父母都是自己最亲的人,如今孑然一身孤苦无依,更是悲伤不已,哭得有些喘不上气来,直到杨海燕的安慰声中开始带着些许或有或无的不耐烦时,杨梦樱才知道这会儿不是哭的时候,慢慢止住了悲声。
“别哭了,早点休息吧,明天我安排找人送你回塞北。”张海燕说道:“也许到了哪儿就都清楚了。”她淡淡地道。
杨梦樱点了点头,想到父母,尤其是母亲最近一年陪着自己全国各地求医问药,竟落个这样的下场,又是一阵难过。可又想到父母感情一般,虽未离婚可事实分居。玲庐湖景苑这房子其实是她和母亲在住,大年初二那天晚上他们四个人还没吃完饭的时候父亲就有事走了,难道半夜回来了?
孤独感油然而生,让杨梦樱愈发想念自己的亲人,她和张海燕要过手机,第一时间拨通了很久都没有打过,但永远记在心里的那个号码。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号码是空号,请您稍后再拔……”冷酷的机械电子音将杨梦樱拉回现实,她急忙又拔了一次,结果依旧。
这不可能,这个号码怎么可能是空号?杨梦樱的眼前好像又闪出号码主人那潇洒的面孔和清澈的眼神,嘴巴总紧绷着,显得无比严肃,其实他是极好说话的人呢。
杨梦樱相信,无论什么情况,他都会留着这个号码,因为他知道杨梦樱只记着他这个号码。可今天为什么又会打不通呢?杨梦樱无奈地抬起头,只好再次求助张海燕。
好在查个电话号码对于张海燕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她很快给了杨梦樱结果:她所拨打的电话号码的确是空号,而且已经有整整九个月没有人用过了,上个机主叫李伟,并非她所说的李向忠。
“你提供的手机号和身份证号都不存在,也就是说没有李向忠这个人。”张海燕用同情的目光打量着杨梦樱说道。
不可能,绝对有问题!
如果说电话号码还可能是系统问题,但对于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份证号,杨梦樱绝不会记错。她忽然察觉到一种散发着阴谋的气息,而发出这气息的人很可能就是面前的女警察。
一瞬间,杨梦樱觉得有点冷。
和张海燕在派出所门口吃碗小面,回来时已经是华灯璀璨的夜晚。望着张海燕驱车离去的瞬间,孤寂油然而生,杨梦樱有种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感觉。
她无聊地在派出所院子里踱着步子,眼前不停地闪过昏睡前支离破碎的画面,可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它们完整地拼合在一起,好像某块重要的拼图忽然丢失了一样。
正在这时候,楼里走出一个人,就是刚才带自己去见张海燕的姚鹏。杨梦樱看到他不由得愣了,对方则朝自己笑了笑:“吃过饭了?”
“啊,我吃了。”杨梦樱随口回了一句。姚鹏舔下嘴唇,两只手在胸前搓了搓:“张所走了?”
“嗯,走了。”杨梦樱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又不太熟,只好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小伙子听他说张海燕走了,明显有些释然:“我叫姚鹏,和你说过了啊?”
“嗯,你好 ——”杨梦樱不知道该说什么,再次陷入了沉默。姚鹏则开朗得多,也显得比杨梦樱成熟:“你是张主任的朋友?我和他挺熟的,我妈的病就是他给看好的。”
“不……不是。”杨梦樱支吾着说:“我其实不太认识他。”虽然打心眼里不愿多说,可面对这个年轻的警察,她实在不会撒谎,事实上她也没怎么撒过谎。
“那他怎么让你来找张所?”姚鹏奇怪地问道。
“我也说不清楚,就是我清醒过来见到的人就是他。”
姚鹏这才听出了点名堂,哦了一声微微点了点头:“我晓得了,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失忆了吧?”他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对杨梦樱来说却有醍醐灌顶之效,她睁大眼睛盯着姚鹏,足有三十秒后才郑重地点了点头:“对,我应该是失忆了。”
“什么叫应该,我一看你这情况就知道是这样。”姚鹏说着指着一间还着灯的房间说:“我办公室就在一楼,进去说吧?”
“好吧。”杨梦樱跟着姚鹏进了大办公室,想听听他是不是了解失忆。姚鹏先给她倒了杯水,又从抽屉里拿了些零食摆到桌上,还从另外一个办公桌上给她取了两根香蕉。
“我跟你说,我有一个特别好的朋友,是庆原市公安医院心理科的主任医师,擅长治疗失忆,而且她还会催眠,找出患者遗失的记忆。在国际上都特有名,好多外国人慕名找她来看病。”说着话姚鹏拿出手机,在搜索引擎里找出关于这个主任医师的词条给杨梦樱看。
“心理学专家,主任医师刘海霞女士……”读到这儿杨梦樱看了眼刘海霞的照片,有点似曾相识,不过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她。这位刘医生很年轻,看样子不超过四十岁。
“得空我带你去找找她,准能帮你。”姚鹏信誓旦旦地说。杨梦樱也被他说动了心,不由得有些憧憬,想快点弄清楚自己的失忆是怎么回事。就听姚鹏又道:“明天,明天我带你去见她。”
杨梦樱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明天要和张所去找我们家人,不知道有没有时间。”说着话看了眼身边面露遗憾的姚鹏:“谢谢姚警官,有机会吧,如果我明后天还是没找到家人就去找她。”
“别叫我姚警官,我估计比你大,你叫我姚哥吧。”姚鹏说。
“我属马,今年二十四了。”杨梦樱说。
“我属龙,大你两岁。”姚鹏得意地笑道:“叫姚哥吧。”说完他也叹了口气,歪着头想了想:“不如我们这会儿去找她,让她看看你的情况。”
“这会儿?”杨梦樱有点吃惊,没想到这个姚鹏说风就是雨,这么急着带自己找心理医生,难道有什么目的?不过她也知道自己一向敏感多疑,这个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不好表露出来:“都几点了,人家也不一定有时间。”
“没事,我们很熟,你等我打电话。”姚鹏拿起手机,边往外走边打电话:“刘医生吗,我是七中路派出所的姚鹏,就是上次……”
姚鹏站在派出所的院子里,整个身体都沉浸于黑暗的涟漪中,只能微微听到他那充满磁性的声音回荡,许久都没有打完电话。杨梦樱望着他的背景,心情也随着他讲话的声音上下起伏,虽然听不清他说什么,可她也知道事情绝非姚鹏说的那么顺利。而这位刚刚认识的姚哥似乎和刘医生也没有多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