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20年秋,秦末音收到了两封信。
一封是来自南京的金陵女子大学录取通知书。
一封则是来自上海,署名赵旭升。
虽已经入了秋,天气却还是如盛夏一般炎热,秦末音撑了把淡蓝色的油纸伞,好稍稍遮一些凉。
过了桥头,走下了布满被烈日晒成暗褐色苔藓的层层石板台阶,秦末音的眼前是有些宽阔的滩涂。
这是幼时她与赵旭升常来玩耍的地方,如今芦苇与杂草丛生,不复往日繁荣的模样。
自津浦铁路全线通车后,这条穿过整个临渡市、曾经给临渡带来辉煌发展的京杭大运河上的往来船只数量骤减。
再加之现如今时局动荡,原本运河上的往来船只会在此地停留歇脚,两岸与船只进行贸易、贩卖吃食的商贩早已搬离,只留下了一堆废弃了的旧木屋,看着是触目惊心的荒凉。
烈日将泥沙晒得有些干裂,秦末音的额间冒了些细细小小的汗珠,她掏出小布包中的手帕轻轻擦了擦,不禁在心里对赵旭升约她见面的地点略有微词。
将手帕放回随身斜挎的小布袋中时,秦末音不经意间碰到了袋子里赵旭升寄给她的那张信笺。
她很小心地将它取出,展开,默默地看了一眼,又轻轻地折好。
「十六日午时可否有空,望来韵金亭一叙」
简简单单的十六个字,秦末音却在这半个月里看了一遍又一遍。
滩涂往西,是一条由一些碎石泥沙搭建的河堤,一直向前蔓延至韵金亭。
河堤旁的一排垂柳的枝条随着微风轻轻飘荡,秦末音沿着河堤一路向前走,往左拐一点点便是阿旭约她见面的凉亭,然而她却在此时停了下来,心跳得厉害。
两年前的今天,是赵旭升考上军校的日子。
同为九月廿十,那天却不似今日这般炎热,而是像真正的秋天般秋高气爽,令人感到气旷神怡。赵旭升在一整片橘红色的晚霞下,踩着一辆有些破旧的自行车,发出叮叮的声响。
秦末音打开大门看到的是对她笑得那样明媚灿烂的赵旭升。
来时的风吹乱了他额间的碎发,他额前的头发有些长了,几乎要遮住他的双眼,而他的眼神却那么明亮,像黑色夜幕遮不住的繁星。
夕阳映在他身上,仿佛整个人都散发着柔和的金光。
“末音,我要去黄埔军校了!”赵旭升的声音透着浓浓的喜悦。
听到这个消息,秦末音心下竟是一阵失落,但她弯起了月牙眼,笑意盈盈地说:“阿旭,那你以后便可以实现自己保家卫国的梦想了!若是我明年能去金陵女子大学读书呢,就坐火车,从南京去上海去看你。”
离自己的梦想更近一步,是好。但去黄埔,意味着赵旭升在上海很长一段时间,秦末音都很难与他见面。
临渡是南方的小城市,与上海说远不远,说近倒也不近。不过对于从未去过上海的秦末音来说,灯红酒绿的大上海是那么地遥远。
似乎是看出了秦末音心里的不安与不舍,赵旭升牵起了她的手,很认真地看着秦末音那双如山泉一般清澈干净的眼睛,那里映出的全是他的倒影。
赵旭升一字一句地说:“末音,等我毕业,我想回临渡风风光光地将迎娶你进门,你可愿意?”
秦末音只低下头去,她红着脸,并没有给赵旭升什么回应,却又在赵旭升离开后疯狂后悔自己的不够勇敢。
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是旧思想,自己已经是拥有新思想的女性了,应该有与心上人定终生的权力。
可偏偏秦家的族长是那么的封建刻板,竟将她也沾染得腐朽犹豫起来。她还是害怕看到父亲失望的眼神,害怕看到族长气翘了的胡子。
自收到赵旭升这封信的这半个月以来,秦末音每天都在胡思乱想。
一会想阿旭约她在韵金亭见面,是要来同她说嫁娶的事情吗?想完又自顾自地脸红起来,觉得说不定只不过是平常叙旧罢了。
一会又觉得或许是阿旭在上海遇到更合拍的女子了,是来同她告别的,心里又莫名失落起来......
秦末音又不自觉地伸手去摸那张已经被她看了无数遍的信笺。她刚将它取出,不知哪来的一阵邪风将它吹跑了几尺,落在了一旁。
好在没有吹到河里,秦末音感到有些庆幸,走上弯腰将它拾起,一抬头竟发觉不远处的一间屋子不知什么时候修缮好了,甚至二道梁上还挂着两盏木制的六角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