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觅食了。”
风卷沙石,遍地草木荒芜,一辆黑黄相间的越野摩托显眼地暴露在这片废墟之中。
风沙俞演愈烈,而车上的那人一动不动,任凭风沙掀起身上防尘风衣的一角,隐隐窥见一只系于腰间的葫芦。
前方似乎有细小动静,只见他毫不犹豫地拧动油门,劲风划破衣袍,在黄沙土地上甩出一条长长的胎痕。
倏尔那人猛地松开油门,半截黑皮手套上不知何时多出一块金石物什,只听“嘭!”地一声,物件破空而出,其后割裂成一条笔直的射线,所及之处尽数碎裂,尘土四起。
他翻身下车,风衣敞开了大半,底下宽肩窄腰的精壮身材一览无余,最瞩目的不是男人的身材,而是他里面这件纹有仙鹤刺绣的黑色道袍。一身黑衣绣鹤,上面还挂了许多玉石物件,腰间的那只葫芦还被人刻了问道二字。
浑身道士行头,但完全没有道士的做派。
他蹲下身,身上的玉石也随着动作叮呤咣啷响个不停,男人很快就从那堆碎屑之中捏起一枚沾血的山鬼花钱。
这正是他刚才打出去的东西,道士只是轻描淡写地擦了擦,又将花钱重新缠回了手腕上
地上一滩溅落的新鲜血液,男人瘦削的脸上露出略显诡异的笑容,缓缓地吐出一句:“……真能跑啊。”
“呵。”
只在呼吸之间,背后凭空扑来一只半人高的鬣狗,张开阴冷獠牙,凶猛无比地咬向男人裸露的脖颈——
正当它跃至凌空之时,道士的周身却扬起阵阵诡谲气波,风势攒动,鬣狗的利爪才刚一触及男人衣角,便被这诡异气场瞬间弹出三米开外。
它摔得极重,晕晕乎乎地爬了起来,后背又擦伤了一片,前后都血流不止。方才那枚山鬼花钱击中了它的腹部,这一摔让伤口又裂开了不少。
鬣狗甩了甩脑袋,下一秒龇起了獠牙。它目光凶厉,毛发倒竖,一场血腥的博弈蓄势待发。
男人大马金刀往前一站,反手撕下一张黄纸符箓。
这个衣着怪异的男性人类,竟当着它面儿,赫然露出了一张堪称凶恶的迷之微笑。
鬣狗见势不对,爪子猛然后退,不料在下一刻男人就将那张符箓重重拍向了它的脑门前,诡异的声调从人类的嘴里发出,脑袋里便袭来阵阵翻江倒海般的疼痛。
“曩谟阿瑟咤始底南三藐三没驮俱胝喃——”
钟声,鼓声,铃声三声凭空出现,咒业交错,激荡作响。
咒语化形,空中竟然浮现出一座巨大的咒轮莲花座,通体发出耀光。
有人似乎唱着,罪业消弭,极乐往生。
这条半人高的鬣狗不堪重负地倒在了地上,颤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眼中惊恐万分,眼睁睁看着那座咒轮缓缓逼近自己,口中不断呜咽哀嚎,身体痉挛抽搐个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这鬣狗哀鸣一声,口吐血沫,最后生生死绝当场。
道士下手狠戾果决,在一旁静静观赏着这残酷的一幕,嘴角含笑仿似看完了一场精彩的虐杀大戏。
不过身出末世,已是最大的残酷。
男人不慌不忙地捏起鬣狗的后脖皮肉,扔到了摩托后座,侧身利落上车,拧动油阀,很快绝尘而去。
全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这一路,唯有玉石响动。
天灾降临,自从人类文明在十年前彻底终结。已沦为废品的影像制品仍然播放着那天的场景——
趁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地球骤然爆发出一声震耳发聩的狂嗥,头顶的这片天空就以惊人的速度被阴影笼罩,大量的不明物体像蛛网一般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遮天蔽日。
一只只巨型触手从天而降,向四面八方地袭来。
在人们极度恐慌的视线下,漫天的触手无情地碾碎了高楼大厦,犹如蝗虫过境般直插大地的基层深处。
地球的表面紧绷成一颗即将爆裂的西瓜,裸露在外的地表如瓦片碎裂,人类多年探而不得的谜团就此揭开,距离六千多公里的地心暴露出它真正的样貌——是一只巨型的、尚在不断蠕动的庞然大物。
在滚烫的岩浆之下,这只巨型幼虫寄生于此,沉睡了数十亿年已久。
地球是一个巨型虫卵,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区区的蛹上之灰。
若待幼虫成熟破壳而出,那对人类而言便是真正的灭世之灾。
这些从天而降的不明触手齐齐开始规律震动,触手的周身释放出巨大的黑紫能量团,源源不断地传输给地下那只巨型幼虫,越是输送,触手的本体就缩得越小,最后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竭,凝成一座座干枯的通天巨塔,直插云霄。
天空被笼罩的阴影,自通天塔塔顶上方,慢慢睁开了一只“眼睛”,而每一只天眼,都是由无数条巨型触手蠕动形成的巨大空洞,生生绞成一个眼球形状,可当细看却发现,每一条触手上都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球。
这便是末世降临之后,无人能够撼动通天塔的缘由。
宗教信仰被击溃,人类文明的没落,天眼监视地球。
脚踩着随时都会土崩瓦解的城土。
“道爷!”
“哟,道哥回来了!”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摩托车后座还飘着一股鬣狗的血腥味,大块头转身给了矮他一头的小子的脑袋上一巴掌。
“老邱你干嘛又打我!”
“我不打你打谁?老子叫爷你叫他哥,你凭啥平白无故大我一辈?别想占老子便宜!”
瘦小伙抄起器械正欲打人,张花开闻声停下手上擦枪的动作,邱志山则是习以为常的灵活躲开他的追击。
安全屋升起篝火炊烟,道士把玩葫芦问道。
他抬头凝视天眼,天眼亦沉默俯瞰。
无论身处末世,还是神所摒弃,人类终以极强的生存意志,建立永不崩塌的城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