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的阴影倾斜,他们靠得很近,他温热体温似火舌舔舐她手臂。
“惯常帮工会领你去后院用餐,你就守在车上,待会儿回武吉路我让厨房给你做。”
这话太长了些,裴今睨了顾淮聿一眼,他淡然应声。
老宅帮工迎接,裴今走进宅邸。
雨打窗外龟背竹大叶,饭厅圆桌摆着客家菜。
书里读到过,客家并不是一支民族,它代表自古以来迁徙的、流浪的人群。赵家奶奶是岭南客家人,世纪初移居狮城与世家子成婚。哪怕说不来客家话了,也要舌头记住客家菜的味道,不忘本。
太太一个异族人,继承了这一传统,可谓完美的媳妇。
今晚没有别的亲眷,儿女们坐定,太太张罗开席。
赵重楼说:“你阿妈亲自下厨,道你向来宅家创作,如今要管理偌大一个部门好辛苦。”
言下之意,太太认为裴今做不好这份差事。
从医学院退学后,以写作取材进了家族基金会,到报业映画观摩学习,一步步走到今天,早改掉野蛮人的习气。
裴今朝太太看去,眸光流转间尽显情谊:“多谢阿妈,惹你担心了。”
太太抚鬓边黑发,笑得温婉端庄,只有眼尾略有点岁月的痕迹:“事情解决了就好。”
分明是太太阻拦他们与鹿梦的合作才让事情演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当着父亲的面却作贤妻良母。
裴今笑说:“多亏大哥帮忙。”
赵景佑淡声说:“所以那晚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鹿梦上节目看看而谈?”
太太暗睇赵庆元一眼:“庆元认错了人。”
都在隐瞒,看来顾淮聿的事确有蹊跷。裴今不露声色。
赵重楼缓缓说:“庆元做事还是没个章法,为一点小事开罪人。”
赵庆元呛声:“关我什么事?阿姐拿的主意,说起来鹿梦还是阿姐同行。”
赵重楼将裴今和赵庆元各看一眼:“你们两个也不是头一天做事了,这点小事还要让老大出面。”
赵景佑说:“这事不怪他们,鹿梦到底是底层出来的人,一朝得了势就想证明自己。”
赵庆元咬着筷子呵笑:“这种人,根本没有谈话的必要。”
“既然事情解决了就没什么好说的,”太太瞧着赵重楼面色不悦,柔声说,“都吃菜吧。”
裴今有些出神,忽然听见父亲问:“周靖康最近在忙什么?”
裴今谨慎道:“他们党内和议会那些事。”
赵庆元想起来说:“前些日子我看新闻有报道,应该忙着推进医药改革法案咯。”
裴今说:“我不清楚。”
赵重楼沉吟一声:“专心做你的事,他要玩便让他玩。”
狮城政坛大选四年一届,赵家——或者说太太支持的执政党蝉联至今,而裴今的丈夫是反对党要员,裴今扶持他进了议会,是为制衡。
父亲能够接受一位反对党女婿,不见得能支持反对党的事业。
一餐饭食髓知味,饭后裴今提出去别院看望奶奶,父亲允了。
近年奶奶得了阿兹海默症,愈发不能自理,她一生优雅,不愿让人瞧见不堪的一面,早早搬到了花园里的别院康养。
别院从前是住家园丁和妻子住的地方,小而温馨。奶奶搬进来后,厅堂里供奉了佛龛,檀香缭绕。
裴今每次来都会点一支线香,双手合十拜拜。
抬眼见赵景佑也来了,他拿起一支线香点燃:“我许久没来,该来看看了。”
该不该的,由不得她说。
裴今没接腔,两人一道走进房间。
房间昏暗,仅靠电视光线辨明,电视里落雪花,打盹的护工懵然醒来,问候两声,心虚地低着头出去了。
裴今打开灯,老太太的视线从电视机转到她脸上,过了好一会儿,笑说:“你来啦。”
老太太认不出人了,只是凭残存的记忆保持礼仪而已。
裴今俯身床前,温温柔柔说:“上回家宴本就该来看你,奈何阿猫阿狗太多,怕扰了你清静。”
老太太面露犹疑,浑圆的盯住裴今面容,翕张皱巴巴的嘴唇。
倏而,老太太目光变得凌厉,扬手打人:“坏孩子!”
赵景佑轻而易举地握住老太太的手,按回她身侧,贴心地掖了掖被角。老太太使劲捶床,软绵绵的垫子没有回应。
赵景佑说:“你太像你阿妈了吧,奶奶分不清你们了。”
裴今睨了他一眼,将怀疑放在心底:“是吗?奶奶应当没见过我阿妈几面。”
平常只得一刻钟耐心,因为大哥在,顾忌老太太说胡话抖出什么辛秘,这回她待了三刻钟有余。
他们陪着老太太囫囵着一再重复那几句话,最后也没听到什么要紧的。
穿过繁盛的花园来到前院,喷泉水雾升腾,不远处男人倚在车前,半身藏在黑色大伞里。
听见动静,顾淮聿抬起伞来。
裴今走去上车:“不是让你待在车上?”
“院子很漂亮,想看清楚些。”顾淮聿好似很诚恳。
车里有烟叶的辛香气,仿佛吉普赛人蛊惑人燃烧的香料余烬。后视镜里司机半截面庞在道道霓虹光影间穿梭,平生几分妖冶。
不多时,车堵在了路上,顾淮聿问是否换道。嗓音浸染了烟尘,比过去低沉,只是清冽底色未变。
裴今嗯了一声。
车在路口掉头,风景急驰倒退,如往事翩跹。
裴今从包里翻找出锡制烟盒,衔起一支手卷烟,手微颤着,无论怎么都擦不亮打火机。
倏——
火光擦亮,顾淮聿递来了火。
裴今倾身引燃烟,未熄灭的火光在他们眼里跳跃着。顾淮聿的眼神似有询问,但没等到准允,便也点燃了一支烟。
“今晚你抽了多少烟?”裴今一腔烦恼合着冷语而出。
“没数。”顾淮聿收了打火机,转回身去。
一声惊雷炸响天际,裴今打了个激灵。一切情绪在这一刻倾巢而出,她再也无法忍受,脱口而出:“顾淮聿!”
倏而一个急刹车,裴今头撞抵椅背。抚额起身,攀住他肩膀。
顾淮聿转过头来,裴今目不转睛地迎视他,冷声微颤:“顾淮聿,你不是死了么。”
雾漫过他们的面庞。
星火明灭,烟蒂落在裴今衣衫上。
“大小姐怎么随随便便咒人。”顾淮聿带了点晦暗不明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