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 / 2)

海底捞月 也稚 2361 字 2024-02-26

裴今朝楼上走去,余光里身后的人远远跟了过来。

五英尺高的水磨石壁陇将长长的台阶变成甬道,喧嚣离得远了。

裴今站在尽头高处,听干净的脚步声应和心跳。

期待的身影从台阶转角出现,接着走上来,最后一步几近无声。

他们隔着一级台阶将将平视,顾淮聿拎起手里的酒杯:“还不错。”

裴今抿笑,又挑眉:“太太筹备的晚宴,该谢她。”

顾淮聿走了上来,身形高出一截,在寂静空间里格外彰显量感。裴今不得不后退一步。

“那就代劳大小姐帮我言谢了。”

他的确有演戏的天赋,让人辨不出真假,可她不相信他真的将什么都遗忘了。

裴今侧身看着馆藏展厅:“难得这么清静,要不要陪我逛下美术馆?”

“好啊。”顾淮聿无所谓地说。

回廊偶有安保巡逻,展厅里无人,灯影幽暗。

画作的油彩融于夜色,反而比平日更具真,一个个抽象元素就要跳出画框,漂浮起来。

装置艺术不易解读的造型显得滑稽,背后笨重的电视机泛雪花,顾淮聿问这是什么现代艺术作品,裴今说是没有放录像带。两人对视,笑了。

“阿来,你打拳击,去了很多地方吧?”

“为什么总是问?”

裴今弯腰端详一幅玛格丽特的名作,远山葱茏,景前一对恋人依偎,却教灰白的油布蒙了脸孔。

“我只是在想那些日子,你是怎么生活的,像现在一样,清早醒来,夜里归去,一日三餐,身边有一个或者……”

身旁的人俯下身来,面颊就要相贴。

裴今转头,光影刻画男人的眉目,碎发下的疤痕触目惊心。她伸手,欲碰不碰。

“或者什么?”他轻拢她的手,握在手心。

“一个或者几个人陪伴。在你受伤的时候,能够给你安慰。”

静默片刻,顾淮聿松开手,站起身来。

电话铃声在此刻响起,对视数秒,裴今只得敛神接听。

文森特说鹿梦愿意给时间单独谈话。

“请他上来吧。”裴今向顾淮聿示意,走出展厅。

顶楼陈列文学馆藏,从象形文字到当代诗人的手稿,叙说着南洋华人的历史。乏人问津,但与作家会面再合适不过。

在一幅手稿前看见鹿梦,裴今伸手:“鹿梦先生,久仰。”

鹿梦转过来,那见着貌美女人的恍惚,随即变成了为自身附加价值的得意:“我们见过吧。”

得到肯定的答案,鹿梦这才握手。

鹿梦出生于印尼,那个由一万多座岛屿组成多火山的国家。与贫穷的父辈一起经历了排华暴动后,鹿梦开始创作诗文,笔锋如生于黑暗的火焰,出道不久变受到关注。

后来鹿梦推出了系列社会小说,成为首屈一指的畅销作家,每每签售会书迷都将小店堵得水泄不通。

裴今出道以来没有参与作家圈子交际,出于对同行的一点好奇,买了本书排队签名。鹿梦陶醉于多金潇洒的形象,细数着美女书迷,看到裴今的反应比今日还夸张。

美貌不及权势蛊人,鹿梦为报业集团的大小姐破例签了三行诗。裴今失望,离开书店就把书塞给了一个路人。

“那本书的签名我现在都还记得。”裴今说。

“这么久了,”鹿梦矜持地笑,“怕是日夜放在床头翻看吧。”

这些年还没有人敢和她开这种玩笑。

裴今笑了:“我床头的书总是换——以先生的创作速度,以后该是著作等身了。”

在文学领域,高产大多时候意味着低质,好比工厂流水线生产的罐头,缺乏创造美。

鹿梦忌讳别人说他高产,从裴今口中听到却很受用。一个具有美貌与权势的女人都为他倾倒,可见魅力不凡。

“那些小说放在床头还怪骇人的,夜长梦多。”鹿梦笑着摇头,“有没有梦见我?”

给了台阶还不知道下,写过好东西的人怎会变得如此蠢笨自大。

裴今转身欣赏华文手稿,语气温和:“梦见先生的新作拍成电视剧,赛银是主角。”

“我听说了,你对这部小说有兴趣。”

“写赵家么,我自然有兴趣。”裴今在一篇涂黑的稿纸前驻足。

“这是什么?”鹿梦俯身去看藏品标签,上面写着裴绮雯作家手稿。

“开个价。”裴今说。

鹿梦直起身:“赵太太不喜欢这部小说你知道吧?”

“你把太太写得不讨喜,当然了。剧本可以改。”裴今比了个数。

“我知道它的价值。”

商业社会能衡量一件事物的价值,只有钱。

“先生的作品一直没遇到合适的班底,这次我帮你制作,话题足够。”裴今给数字加码,“超越《斗鱼》。”

从厅里出来,裴今看见顾淮聿半倚阑干,手握着杯口,一点不担心砸下去,慵懒姿态和少时无二。

鹿梦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却见裴今抬了抬下巴,那人就起身,跟着下了楼梯。

这些后生空有皮囊有什么用,还不是任人使唤。男人啊,还是得有本事,看大小姐执着于他合作的样子,显然为他倾倒了。

鹿梦心下感慨,转头却不见他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