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前酒和冷盘一一送到每个人面前,长桌另一端的太太用羹匙轻敲酒盏,讲祥和话。赵重楼举杯敬她,大家跟着举起酒杯。
方才讲八卦的外甥坐靠在太太那边,他急急忙忙端酒杯,拂到主餐刀,与餐盘发出声响。
所有人皆听到,神色各异。
外甥的祝词落后众人一个节拍,兀自讪笑收场,看得旁人在心里为他捏把汗。
这种场合作陪衬花瓶最好,一句话也不要讲。
但总有人要把戏眼捧到自己身上,迫人搭戏。
冷盘才到和牛火腿,赵乐儿便眨巴大眼睛,对裴今说:“阿姐近来可好?”
裴今挑眉:“怎么?”
“听说司机李叔告老还乡后,阿姐深居简出,都不大出来交际了。虽说那是家里的老人,陪着阿姐长大,可到底是个糟老头子……”
赵乐儿从小就这样,以取笑她为乐。裴今本人无所谓,可赵乐儿这番话驳了周靖康的面子,传出去不好听。
一双双眼睛看过来,裴今抿笑:“是啊,我是个念旧的人。前阵子才看了你同二姑爷的婚礼录像,当年世纪婚礼轰动,少男少女没少心碎。”
赵乐儿睫毛微颤,笑着接话:“陈年旧事——”
裴今说出伤人的字眼:“公主与驸马,当时媒体是这样讲的吧。”
赵乐儿拧眉,转头看向不作声的丈夫。一个自恃高贵的人,忍耐限度是很低的,他紧张的唇角好像诉说着屈辱,她觉得刺眼。
对座赵庆元发出一声笑:“什么年头了,扯白这些幼不幼稚?讲点能听的吧。”
除却大哥年长,接触家族事务早,赵庆元是几个孩子里最先进入市场部的,父亲尤为看重,裴今没资格在父亲面前呛他。
眼见着裴今缄默了,赵乐儿稍稍舒了口气,给自己台阶下:“在家里都是小孩,有谁会嫌弃我们幼稚,不信你问爸爸。”
赵重楼没接这个话,将他们各看了一眼。
长桌说话声细碎。
“趁着这个日子大家都在,我要宣布一件事。”赵重楼放下羹匙,一桌人噤声。
父亲很少在没有事先商谈的情况下和他们宣布什么,宣布未免太郑重,是事关家族的大事吗?
赵乐儿微抬下巴,睨了裴今一眼。裴今还握着刀叉,一点不为父亲的话紧张似的。
是啦,他们的大小姐按八卦行话叫庶出,只会写字,写到畅销都不能公开身份,什么好事也不会轮到她。
众目睽睽下,赵重楼肯定了赵庆元近来的成绩,以及赵乐儿作为政治公关的辛苦。
赵乐儿故作谦逊,掩不住眼里得意:“怎么会辛苦,我——”
正当人们以为国王要封赏时,赵重楼说:“今儿,只有你闲着。”
裴今正吞咽一小块虾,握着沉甸甸的银叉来不及放下。
“太闲也不好。”
赵乐儿和赵庆元对视一眼,敛藏讥讽,却听父亲接着说:“集团的流媒体平台就交给你负责吧。”
哐当一声,外甥碰到酒杯。
角落的管家还愣着,太太忙招手让人收拾。
长桌骚乱,众人面面相觑。
赵乐儿朝太太投去视线,可太太有所回避似的,将注意力放在浸湿的餐布上。
“爸!这是什么意思?”赵乐儿拧眉,问出众人想说不敢说的话。
“今儿能交出什么成绩,我们拭目以待。”仿佛只是平常的事,赵重楼吃起东西来。
裴今似乎不知道作什么表情才好,压下惊惶与喜悦,轻声说:“我明白的。”
人们面面相觑,唯有周靖康举起酒杯:“今儿,恭喜。”
太太好像才厘清长桌上的状况,朝赵庆元递去眼神:“啊呀那太好了。”
赵庆元佯作泰然,举杯道贺。
人们像找到出路的鼠,纷纷附和。
裴今掠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转而同周靖康碰杯,说:“家里少了个闲人,你多担待了。”
赵靖康只笑。
赵乐儿咬牙切齿耳语:“《斗鱼》有成绩不假,但你的本事只能到这里为止了。”
“我没本事,”裴今轻飘飘说,“但可以烧香啊,说不准老天就偏爱我。”
大小姐是《斗鱼》背后的推手,众人略有耳闻。更是作家裴今这件事,却只有家里这几个人知晓。
少女时期裴今就喜欢写些散文诗歌,家人只当她想讨好陌生的父亲。后来裴今从医学院退学,要专心写作,父亲称奇,却也默许了。
裴今开心,其他人也开心,父亲不看重她才会允许她自断前程。
后来裴今成为狮城响当当的作家,将几部推理小说打造成了卖座电影,家里人也觉得她不过是兜售上流社会韵事,成不了气候。
一无所有仅靠一支钢笔,走到今日,裴今已等了太久。
不待宴席结束,赵乐儿掷餐巾离席,丢给裴今一句话:“阿姐该看下报纸评论。”
“乐儿真是的!”太太不知表露歉意给谁看,“也就是嘴上不饶人,其实心底最在乎你这个阿姐……”
“不要紧,她这么直率的表达才好呢。”裴今笑着。
她不是没看过那些报纸评论。
《斗鱼》在新锐导演手里变成了南洋情调的文艺片,收割亚洲票房,捧红新人男女主演,价值早已超越书本身。然而评论家与一票书迷并不买账,称这部作品媚俗,空造氛围,全是情绪。
谩骂铺天盖地,人们痛斥裴今进入电影行当的野心,《斗鱼》电影同书一起上市的营销手段是错,裴今一直以来不露面、不公开个人信息的作法也成了罪过。
裴今早已经过了把作品当灵魂的新人自恋期,不再觉得作品受到的批评是对个人的否定。问题的本质在于她是一个类型作家,书写社会犯罪的作家陡然捧出青春读物,那陌生感不亚于武打女星去演小妞电影。
可还是有些失落。
《斗鱼》宣示她进入家族事业的野心,更藏着她不肯轻易示人的真心。它是那么隐秘,直到落笔成文才发现那竟是事实——
她仰慕过她的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