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光是曹仵作,应该说永丰县涉及案件侦办人员表现的都很配合,燕宁觉得可能是顾府尹事先打过招呼,就像她昨晚对岑暨耳提面命反复叮嘱一样。
燕宁:确认过眼神,大家都是操心的人。
燕宁语调平缓和煦,说话的同时手下动作不停,刀锋一路向下剖开焦黑胸膛,露出里头一堆保存还算完好的脏器,顾府尹本来还离得比较近,这会儿见此情景总算是有些绷不住了悄悄向后挪步远离。
好家伙,他知道燕姑娘不能以寻常女子论,毕竟仵作么,但没想到这姑娘有尸体是真敢剖,不愧是能把岑世子这匹野马降地服服帖帖的人,就这下手干脆利落的劲儿,怕是十个岑世子都不敢跟她闹吧。
不知道自己无形中又被贴上了个“彪悍”标签,燕宁熟门熟路将内脏掏出挨个检查的同时还不忘对曹仵作进行现场教学:“...你看,这双肺有广泛充血出血迹象,切面呈鲜红色,心外膜及左心室内膜下也可见出血点,心肌光泽减退,唔...胃部没有发现炭灰,但是可以看到没有消化完的食物,从残存状态来看,死亡时间应该是吃完晚膳后两到三个时辰...”
曹仵作一边为燕宁过于娴熟老道的剖尸技艺而钦叹,一边又为她时不时冒出的新鲜词汇应接不暇,要知道这年头仵作也是讲传承的,就连师傅教徒弟有时候都会保留一二,更不用说外人了。
曹仵作看得出来燕宁有意传授经验,而她说的这些对曹仵作来说也确实是有些陌生,难得现在有同行交流机会,曹仵作也抛下了那点所谓的属于“行业老人”的自傲,见缝插针提问题试图解除困惑尽可能多的吸纳新知识。
“燕姑娘,为何这出血会是鲜红色?”
“呃...火场烧死的尸体心血呈鲜红色流动是因为火场燃烧过程中,空气中氧气耗尽会产生大量一氧化碳,从而使生前烧死者血液中碳氧血红蛋白增高,甚至达到很高的含量,就像不慎烧炭中毒死亡的人,尸斑一般呈樱桃红色,这也是因为氧气耗尽吸入过多一氧化碳导致血液中碳氧血红蛋白浓度增高。”
“什么叫碳氧血红蛋白?”
“啊这...就是一氧化碳和人体血红蛋白结合物?”
“啊...”
曹仵作:完了,越听越糊涂肿么办?
一个孜孜不倦恨不得刨根问底,一个搜肠刮肚费尽毕生脑力,终于,在你来我往现场案例教学问答模式下,验尸工作接近尾声。
燕宁放下手中刀具,忍住想要抬手擦汗的冲动,在众人期待目光中宣布最终结果:“尸体左小腿腿骨确有断后愈合的痕迹,如果真如章师爷所言,杨县令曾经摔断过腿的话,那这具尸体应该就是杨县令本人无疑了。”
“是就好是就好。”
听燕宁宣布身份无错,顾府尹立马大松一口气,没搞错就好,万一要是查了半天发现这人压根就不是杨润那可就真闹笑话了,尽管耽搁了些功夫,但总比出岔子要好,顾府尹笑道:“燕姑娘辛苦,都道巾帼不让须眉,想来应当就是如燕姑娘这般。”
顾府尹这话虽然有恭维成分在,但也算是发自内心,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就算他不懂,但也能看得出这位燕姑娘在仵作一行的造诣确实高超,难怪能得陛下亲眼特赐令牌许衙门行走。
顾府尹说话的时候,曹仵作也在旁不自觉跟着点头,看燕宁的眼神就跟看个宝似的,若非碍于时机身份,他甚至都想拉着燕姑娘好生交流一番验尸心得。
在提刑衙门待了这么久,燕宁别的本领没学会,宠辱不惊表情管理算是练出来了,说的客气话也好,真心夸赞也罢,燕宁还不至于就此迷失自我,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落在顾府尹眼中对她的评价不禁再次拔高。
杨润身份确定,燕宁顺便将其余几具尸体也简单复验了一边,得出的结论是凶手并未使用迷香一类的致幻药物,像是直接趁夜闯入府中咔咔乱杀。
而从火势主要就集中在书房并未大面积蔓延来看,凶手也没有故意泼桐油等助燃物,应该是随手扔的火烛,只是杨润当时虽说已经身中三刀,但还未立刻气绝,也就是说他是生前被焚外加伤口大出血共同作用身亡,就是不知道凶手是否是故意。
总而言之,孤身一人就敢闯官员府邸将其灭门,凶手不光残忍大胆,且身手必然矫健不一般。
只是从两个护院身上的搏斗痕迹来看,燕宁推测凶手可能也有负伤,提示顾府尹不妨让人往县里及周边医馆药铺去查一查,看有没有人买金疮药之类的,死马当活马医,再小的线索也可能会有意外之喜。
走出停尸房,灿烂的阳光洒落,驱散身上森然凉气,燕宁跟顾府尹打了个招呼,准备先回驿馆换身衣裳,然而还没走远,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看着三两步就追上来的岑暨,燕宁纳闷:“你不去跟顾府尹讨论案子,搁这儿跟着我干嘛,难不成你也要回驿馆?”
岑暨摇头,目光在燕宁脸上逡巡,抿唇笃定:“你方才在难过。”
“啊?”
燕宁先是一愣,随后立马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都过去这么半天了,居然还记着呢,这就是他现在追上来的原因?
“若是有什么难过不高兴的事,你尽管跟我说,别自己憋在心里。”
岑暨确实是有些不放心,虽然燕宁情绪掩饰地很好,但他还是察觉到了那一瞬她脸上的怅然失落,他记性不错,之前在澧县的时候燕宁似乎也露出过这种表情。
他不知道燕宁究竟想到了什么,但直觉可能是跟他未曾触及的过往相关,他想她笑颜常驻,不介意帮她分担。
看出岑暨温和关心的目光下隐藏的小心翼翼,似乎是怕触及到她的伤心往事揭她伤疤,燕宁眨了眨眼,心中还滑过一丝暖流,原来这就是恋爱中的情绪价值提供么,就冲这份关心,看来她都得对他再好一点,嗯...就一点点,多了容易顺杆爬。
“没这么严重,”燕宁摆手,实话实说:“就是想到了我爹娘,再过两个月就是他们忌日了,届时我得回趟渝州,你得给我批假,带薪的那种。”
燕宁理直气壮提要求。
“好。”
听燕宁提到爹娘忌日,岑暨先还一怔,第一反应就是沈夫人貌似还健在,直到听到“渝州”两字,岑暨才反应过来,燕宁口中的爹娘应该就是她的养父母,对此要求,岑暨自然不会阻拦,不光不会阻拦,他还立马表态:“到时我陪你一起回去。”
“你去干嘛?”
燕宁睨他。
“渝州路途遥远,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况且...”
岑暨目光飘忽一瞬,镇定:“陪你回乡祭拜父母,此乃天经地义。”
正好多备些礼,只当是提前见父母提亲了。
一眼看穿岑暨心中小九九,燕宁:“......”
好家伙,还真是无时无刻不在琢磨上位。
对于岑暨表示想要跟着回渝州祭拜双亲变相丑媳妇见公婆的提议,燕宁并未直接表态,只扬眉留下一句“视具体情况而定”就将他给轰走去与顾府尹商议案情,自己则回驿馆快速洗漱顺便换了件衣裳。
而等燕宁再次回衙门,才走刚到门口,就听有人高声喧嚷:“求官爷通融通融,让我进去,我真是杨润杨县令的族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