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族兄
还能怎么验?当然是就这么验。
不是燕宁非要找事多此一举, 而是光凭个玉扳指就断定死者身份难保不会混淆视听,也就现在搞不了DNA鉴定,不然哪儿用得着这么麻烦, 不过查案么, 要的就是严谨, 想光图简单可不行, 既然科技手段不可取,那就只能回归原始技术了。
因在火场停留的时间过长,眼前这具尸体已经是漆黑难辨,可以明显看到头发、额部以及颜面部都已烧焦炭化,手足末端也有不同程度的炭化脱落,暴露出部分长骨,身体蜷缩呈拳斗状,这是因为高温作用□□内水分蒸发导致骨骼肌遇热收缩,从而四肢屈起形成类似于拳击手比赛时的防守姿态, 算是火场尸体中比较常见的一种。
虽然尸体客观外在条件着实不容乐观, 但总体而言比燕宁之前预想的还是要好得多, 最起码没到完全无从下手的地步,比如从尸体偏方的眼眶, 相对粗长的股骨以及高而狭窄呈漏斗状的骨盆腔能清楚辨出这是一具典型的成年男子尸骨。
只是...燕宁一边翻查, 一边颦眉问旁边站着的曹仵作:“没有对尸体进行剖验么?”
“啊?”
曹仵作正兴致勃勃搞围观,虽然早就已经知道这位燕姑娘的仵作身份,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 就在他想看看这位燕姑娘究竟有几斤几两的时候, 不防突然被提问,曹仵作先是一愣, 随后尴尬摇头:“这倒没有。”
这年头剖验本就不怎么盛行,再加上先前认定这尸体就是杨县令,而杨县令又是官身,自然不是他一个仵作说剖就能剖的,况且就冲这尸体情况,曹仵作私心里觉得也没什么剖的必要,不过这话他当然不会直说。
见燕宁拧眉似乎对这一程序的省略颇有微词,曹仵作赶忙解释:“其实就算不剖验也能查出线索的。”
曹仵作可不想被人质疑能力问题,当即就将自己的验尸发现一一道出:“...经过查验,杨县令身上共有三处刀伤,分别位于肩膀、小腹和胸口,其中胸口位置的那处刀伤伤及心脉,应为致命伤,而从杨县令尸体烧伤程度以及衣料残存来看,杨县令尸体背部烧伤较前胸严重,并未发现挣扎痕迹,所以小的推测杨县令应是被凶手戳断心脉失血过多而亡。”
曹仵作边说还边上前指明:“但经过创口对比,小的发现杀害杨县令的凶器跟杀害杨家其余人的凶器一致,结合创口深度和形状来看,凶器应该是一把宽约两寸,一掌半长的单刃利器,刀体较薄,前窄后宽,只是并没有发现杨县令家厨房刀具有所缺失,多半为凶手自带...”
听曹仵作提到作案工具,燕宁眉心一动,好奇问:“可有查出凶手使用的是何种刀具?”
燕宁总感觉曹仵作对于刀具的描述有些耳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若是问这那他可就不怕了,听燕宁问及凶器线索,曹仵作立马露出了胸有成竹的笑容:“回燕姑娘,是屠宰铺子里惯用的剔骨刀。”
曹仵作好歹也在仵作这行干了几十年,若是没几把刷子也不可能在潞安府供职,对于凶杀案来说,确定凶器那可真是太重要了,尤其是像剔骨刀这种寻常家中不常见特征明显的,而作为一个曾经想过往屠户方向转型的人,别的不敢说,但剔骨刀这种屠户必备曹仵作辨认起来毫不费力。
生怕燕宁不信,曹仵作还用手比划了一下剔骨刀的形状,表明他的判断并未出错。
燕宁自然不会不信,她刚是脑子糊住了一时没想起来,这会儿被曹仵作一提她犹如柳暗花明醍醐灌顶,直接就拊掌点头:“难怪说听着这么熟悉呢,这创口形状可不就是剔骨刀么,居然连这都想不起来,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剔骨刀欸,在没“重操旧业”之前,那可是她安身立命吃饭的家伙什,这才过了多久,居然连“本”都给忘了,燕宁自我唾弃,不过话说回来,明明才过了两月不到,但回想起从前小山村经历却恍如有隔年之感。
记忆的匣子一开就有些合不住,燕宁突然记起再过两月就该是她爹娘的忌日了,想到那对将她抚养长大百般疼爱,却不幸意外早早离世的慈爱夫妇,燕宁唇角微抿,琢磨着到时候无论如何都还是得回去祭拜一番。
虽说她身世已经曝光被沈国公府认回,但在燕宁心里,生恩养恩并重,如果一定要分个高低,那她无疑是偏向辛苦养育自己长大的养父母,也正因为如此,她拒绝了沈夫人让她改回沈姓的提议。
燕宁不是不知道沈夫人的失望,但她仍固执坚持,因为姓氏是她和养父母之间除了回忆之外最后的联系,无法割弃,也不想割弃。
燕宁正出神,突然感觉手肘被人轻碰,她一惊,陡然侧头,就撞进一双漆黑幽透的墨眸。
只见岑暨正抿唇盯着她,一脸欲言又止,眼中似有忧色,仿佛已经察觉到她此刻情绪低落,见她看来,岑暨唇角微动,虽然未出声,但不妨碍燕宁看懂,他说的是“你怎么了?”
孩子大了,终于知道大庭广众之下避着人小声说悄悄话,而不是一点风吹草动就嚷嚷地全世界皆知,燕宁突然还有些欣慰,原本集聚在心头的郁气也一扫而空。
燕宁轻舒了口气,唇角不自觉翘起,朝岑暨无声摇了摇头,不动声色以手肘回碰,示意她没啥事儿,犯不着担心,毕竟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还不至于为此哭鼻子。
见燕宁神色如常,似乎并无异样,岑暨眉头微拢,还是觉得不放心,只是还没等他再度表示关心,燕宁就已若无其事扭头:“剔骨刀可不常见,就没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
“哪儿能不查啊。”
顾府尹接话,重重叹了口气,无奈苦笑:“县中刀具管制严格,特别是像这剔骨刀,除了屠户之外鲜少有人用,所以在得到线索之后我就立马让人去查了,只是查遍了城中肉铺也没发现有丢剔骨刀的,铁匠铺子那边也都查了,数目都能对得上,没准是凶手用过之后又给还回去了,若就这条线索,查起来跟大海捞针也不差什么。”
总而言之就四个字——
此路不通!
确实,光凭这条线索是不大好找,燕宁也不过多纠结,在短暂插曲过后就继续回归验尸大业。
而当听曹仵作表示尸体口鼻喉皆炭化严重,无法通过正常手段来判断杨县令究竟是生前被烧死还是死后焚尸之后,燕宁转了转手中剖尸刀,头也不抬简单粗|暴:“既然常规手段不行,那就来点不常规的。”
曹仵作:“?”
“何为不常规?”
曹仵作虚心问。
燕宁淡定:“直接解剖啊。”
生前烧伤好死后焚尸一直都是仵作验尸的一个难点所在,时下仵作习惯性通过鼻腔内是否有烟灰炭末沉着来判断,原理就是人在活着的时候会有呼吸活动,在呼吸作用下将烟灰吸入鼻腔,这一方法虽然具有普适性,但不能排除有些特殊情况。
比如说生前烧伤呼吸道黏膜不一定都有烟灰炭末沉着,或者呼吸道炭化严重无法判断有无烟灰,有的时候死后不久被焚烧也可以产生水泡与轻度炎性反应,所以这就需要更加完整仔细的尸体检验,不能仅仅局限于表面。
“...生前烧死的尸体呼吸道粘膜表面一般可见多量的烟灰炭末沉积,有时与粘液混合形成黑色线条状粘痰,喉咙支气管等粘膜充血水肿出血坏死,有时可形成水疱,严重的话会形成白喉样假膜,这些一般被称为热作用呼吸道综合症,但是根据人体存活时间的长短和呼吸功能的强弱,烟灰和炭末留置的位置也会有不同。”
燕宁说开始就开始,眼睛都不眨径直划开尸体喉管:“...比起口鼻甚至是咽部烟尘附着,气管及以下呼吸道是否有炭末对于判断生前死后更有意义,你看...”
燕宁朝曹仵作努嘴,示意他凑近:“虽然他口鼻炭化无法分辨,但剖开气管却能发现,他气管粘膜有水肿充血粘液性改变,呐,还有点散在粘附丝状烟灰碳未。”
“嘶...”
虽然剖开的尸体模样愈发骇然,但曹仵作好歹也是常年跟尸体打交道的人,自然不会被吓住,他果真凑近细观,喃喃:“还真是。”
“一般火势严重的火场中,尸体毁损程度都比较严重,这也就导致体表征象不易观察甚至缺失严重,但多数时候内部器官烧伤特征保留的会比较完整,所以最好是对尸体进行剖验,观察其内部器官变化。”
平常给秦执陆兆这帮门外汉上上课也就罢了,燕宁其实并不怎么愿意在同行面前案例教学,这倒不是说她对自己的技术没信心怕说错了丢人,也不是抱有私心敝帚自珍,只是怕人觉得她好为人师有故意卖弄之嫌,碰上个心眼儿小的没准还会冷嘲热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默默把活干完就够了。
只是这位曹仵作给她留下的印象还不错,并非她以为的老古板因为她女子身份就横挑鼻子竖挑眼,总体表现就很恭敬真诚,加上话赶话提到这茬儿,燕宁自然也乐得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