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陆兆却并不给面,他只掀了掀唇,目光始终将穆准锁定,声音冷然:“白夫人,命案与他有没有关系可不是你一句话就能确定的事,凡事都靠证据说话,穆准,你昨日既然出了府,那除了布庄,可还有去过别的地方?”
陆兆并不怀疑世子与燕姑娘的判断,既然吕平遇害时间是在午时到未时之间,又说凶手极有可能就是钱府内部人员,在钱府其他人都没有出府的情况下,那么唯一一个出了府的钱家管事穆准无疑就是最可能的怀疑对象。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不光是陆兆怀疑,就连其他人都若有似无朝钱管事投来了窥探打量目光,还伴随着窃窃私语。
“是,小的昨日确实是出了府,去了布庄。”
对上陆兆等人虎视眈眈目光,穆准知道若是自己不能拿出合理解释,只怕是不能善了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松握了握,缓舒一口气,恭敬作答:“但小的去了布庄之后就一直在那儿并未出去,至于午时到未时之间...”
穆准顿了一下,拧眉回想片刻:“若是没记错的话,当时小的应当是在账房盘账。”
穆准淡淡一笑,眼角晕开纹路,坦然:“大人若是不信,尽可以派人去布庄查问,布庄一应伙计都可作证。”
见穆准神情如常一派光明磊落模样,陆兆眉头拧起,略有狐疑,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说谎迹象,奈何钱管事表情管理挺成功,他一时还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就在陆兆拿摸不定,想着要不要叫人往钱氏布庄走一趟问问情况的时候,突然就听清亮女声响起:“不用这么麻烦,人证我带来了!”
陆兆:“?”
一阵急促脚步声起,又是乌啦啦一群人涌进,看着被簇拥着大步流星往这边来的熟悉人影,陆兆目露惊喜:“世子,燕姑娘给,您们来了?”
来人正是燕宁一行,因为钱府上下现在都在这儿排队站,大门属于无人看守状态,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燕宁他们的出现就显得很是突然。
白慧娘也愣了一下,还没等她上前行礼问好,就听女声叱问:“穆管事方才不是说布庄伙计可以为你作证吗,正好,我们刚从布庄过来,那就烦请钱管事解释一下,为何伙计说昨日午时到未时之间,去寻你时并未见人,既然你人不在布庄,那又是去了哪里?”
燕宁目光冰冷,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话锋直指站在白慧娘身侧的穆准,此话一出,现场顿时哗然,众人纷纷向穆准投去惊疑目光,白慧娘身体也倏地扭头看向穆准,迟疑:“穆准?”
穆准早在燕宁一行出现的时候脸色就变了,听燕宁毫不客气质问,他脸颊抽搐了一下,但还是强自镇定:“大人为何如此说,小的昨日分明就是在账房盘账,又怎会不在布庄,至于伙计说寻我时未见人,或许那会儿正好小的去了茅房。”
“去茅房也用乔装打扮鬼鬼祟祟吗?”
燕宁皮笑肉不笑,示意秦执将找到的血衣拿出来:“穆管事仔细瞧瞧,这衣裳是不是挺眼熟,难为穆管事考虑的这么周全,上个茅厕都得先找件外衣披上,难不成是怕不小心掉坑里将衣裳给弄脏了?”
任谁都听得出来燕宁这是在阴阳怪气,有人忍不住小声笑了出来,而白慧娘脸色却已经变了,看看穆管事,又看看神情冷漠的燕宁,声音艰涩:“大,大人,您是不是弄错了,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燕宁知道白慧娘对穆管事十分倚重信任,但衙门办案一向都是凭证据说话,况且这本就有迹可循,燕宁眯了眯眼,并不答白慧娘的问,只神情淡淡:“看来穆管事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既然你不肯承认,那就只能先摆证据了。”
燕宁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作伙计打扮的年轻男人:“说说,你昨日都看到了什么。”
燕宁要先走一趟钱氏布庄自然不是吃饱了撑的,当时在吕平被杀现场发现了一把形状怪异的凶器剪刀,当时燕宁就觉得有些奇怪,总觉得这剪刀样式似乎是有些眼熟,后来联想到钱家所做的布庄生意突然恍然,这剪刀样式可不就是专门用来裁剪布料的么。
凶手能随身携带一把这样的剪刀,想来是会出入布庄,再加上从吕平过于巧合的死亡时间推测,杀害吕平的凶手极有可能就是钱府内部人员,因此燕宁就决定先去布庄探查一番,结果不想这一去还真查出了点东西。
被燕宁带来的是钱氏布庄的伙计,伙计年纪不大,哪儿见过这种阵仗,见这么多人都盯着他,他额头冒出细汗,艰难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回,回大人,昨日穆管事去了布庄,而后就说要查账,并嘱咐我们没事不许去打扰,后来约莫午时左右,小的去叫穆管事吃饭,可是没有人应,小的以为是穆管事睡着了。”
“后来又过了半个时辰,眼看饭再不吃就要冷了,小的就想着去叫一声,却还是没人应。”
伙计声音低了下去:“小的担心管事出什么事,就大着胆子推门去瞧,可是那会儿管事却没在屋里...”
听到这儿,穆准已经很难再维持表面平静,燕宁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慌乱,又指了指另一个小伙计:“说说,你又看到了什么?”
那伙计也是被燕宁从布庄薅过来的,他心理素质显然要强一些,好歹没有太磕绊:“回大人,昨天差不多是未正左右,小的本来是去茅房出恭,结果就看见穆管事小心翼翼避着人从后门进来,小的跟穆管事打招呼,他说他是东西丢了在这儿找,小的问用不用帮忙,他说不用就将小的打发走了。”
“穆管事,”燕宁笑了一声:“此人说的可否属实啊?”
穆准唇角紧抿,并不说话,或许是他知道既然能指名道姓找上他,就说明对方已经掌握了充足证据,他再怎么辩驳也是无用功。
见他沉着脸闭口不言,燕宁也不介意,只冷声将逻辑链补全:“你是钱府管事,对钱家布局了如执掌,你也知道白婉儿与钱大钧的私情,所以你趁白慧娘出府之际,设计让吕平潜入钱府将白婉儿杀害,而后嫁祸钱大钧。”
“钱大钧也确实依你所愿被判了死刑,本来这件事到这儿也算是结束了,只是你没想到钱大钧的那份卷宗恰好被刑部送到了提刑衙门,又恰好让我发现了不妥之处决定重新彻查,当我们昨日上门盘问之后,你害怕我们会查到吕平身上,事情败露,他将你供出,所以你干脆抢先一步杀人灭口。”
人证物证俱在,燕宁推论起来并不算难:“你去了布庄,故意让人以为你是在盘账,实则乔装打扮偷偷从后门潜出去去找吕平。”
“因为是旧相识,吕平对你不设防,于是交谈间你趁他转身不注意的时候用你早就准备好的凶器将他杀害,而后将凶器塞入他手,试图营造出他自杀假象,又将染了血的衣物埋藏好,而后匆匆返回布庄,却在进来时不小心被布庄伙计发现。”
燕宁有条不紊,周围早已唏嘘一片,他们私底下都猜人可能是白慧娘杀的,却独独没想到此时会与穆管事有关,白慧娘也是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显然是没料到杀害妹妹的人就在自己身边。
“你先别急着否认。”
见穆准像是要说话,燕宁淡淡:“我问过布庄伙计了,有人曾看见吕平来布庄点名道姓要找你,他应该是来找你要钱的吧。”
“吕平逞凶好斗,并非善类,你托他帮你杀人的同时也落下了把柄在他手里,他必然会借机对你多加勒索,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你也知道他靠不住。”
“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哪怕这回我们没有上门,过段时间想来你也会让吕平悄无声息消失,反正他名声极恶,就算是死了也没人会找,你说我说的对吗?”
燕宁慢条斯理:“穆管事?”
周围唏嘘议论声越来越大,穆准脸色却越来越看,事已至此,白慧娘就算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她闭了闭眼,突然就抬手抓住了穆准的袖子,哀声:“穆准,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不是真的,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想到白慧娘会突然有此动作,燕宁一惊,刚才只顾着案子了,都忘了要保护当事人人身安全,若是穆准狗急跳墙要以白慧娘为质,那还真不怎么好办。
她拧了拧眉,不着痕迹向秦执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悄摸打了个手势,周围亲卫见状小心靠近,只需一声令下就能将穆准拿下。
见白慧娘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眼中夹杂着痛心失望,穆准神情一慌,下意识就要去抓她的手。
也就是在他动作的瞬间,不知何时已经潜到他身后的两个亲卫直接飞扑而上,只听两声清脆的骨骼声响,伴随着一声惨呼,穆管事两条胳膊无力垂下,头上冷汗直冒,脸色煞白如纸,被摁跪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燕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冲击之下差点就要跌倒在地的白慧娘,见穆准虽然疼的冷汗直冒,却还是直勾勾盯着白慧娘,眼中闪动着复杂晦涩的情绪,她心中募地一动,突然就有个猜想。
“秦执。”
“在。”
燕宁指了指周围巴巴看热闹的钱家下人:“把他们都先带下去。”
“哦哦好。”
秦执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坚决执行命令,很快,这片场地人就少了一大半,白慧娘却并没有注意这些动静,她只盯着穆准,像是还有些接受无能,闭了闭眼:“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面对白慧娘的质问,穆准迟迟没有出声,直到见她落泪,穆准才艰涩开口:“因为他们想杀你。”
在白慧娘泪眼婆娑不可置信目光中,穆准眼中情绪翻涌,飞快闪过一丝狠辣:“与其叫你日后被这对奸夫□□害死,倒不如我先将他们杀了,那样纵然你伤心也只是一时,过段时间就会好的。”
“夫人。”
穆准张了张嘴,低低:“我没想过要伤害你,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