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舟刚喝了口茶准备看燕宁又准备卖什么关子,结果就听见这一神棍祝祷语,一时没能忍住才刚喝进去的水全都喷了出来,好在他及时转了个方向,然后,就全喷在了沈元麟脸上。
沈元麟一声怪叫,直接就从椅子上蹿了起来,一边疯狂抬袖子擦脸上的茶水一边气的直跺脚。
沈云舟也是止不住的咳,如玉般的面庞此时也是满脸通红。
沈少卿平日里最重仪态,这种当场喷茶水的事儿对他来说也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原以为对燕宁语出惊人已经有了抵抗力,现在才发现,终究是道行太浅,永远不知道她下一刻会说出什么离奇之语。
燕宁才不管沈云舟是喷水还是喷茶,她看着面前已经彻底惊呆的沈瑶光,面不改色就开始忽悠大法,又是天象又是有缘的绕的沈瑶光一愣一愣,稀里糊涂就点头同意了燕宁的义结金兰提议,直到一声“阿姐”喊出了口,沈瑶光才反应过来——
她是谁她在哪儿她方才都干了些啥?
燕宁则响亮应声,笑的宛如一只偷了腥的猫,毫不客气就又上手揉了揉她的头:“乖,阿姐日后给你买糖吃。”
沈瑶光:“???”
“不是,我...”
“难不成妹妹是嫌姐姐愚笨,想要反口不认?”
见沈瑶光似要反驳,燕宁立马作出一副泫然欲泣模样。
沈瑶光心中一紧,忙摇头:“不不不不是...”
“那你是还有什么疑问?”
见燕宁抬袖欲擦泪,沈瑶光头快摇成拨浪鼓:“没没没也没有。”
“那行,”燕宁放下袖子:“那就没问题了,重新认识一下...”
燕宁歪头,冲沈瑶光眨了眨眼,伸手:“燕宁,你姐。”
沈瑶光:“......”
对上燕宁明亮狡黠的熟悉双眸,沈瑶光顿了片刻,伸出手碰上燕宁温热指尖,迟疑:“沈瑶光,你妹?”
燕宁:“......”
大妹子,这可不兴骂人。
要不怎么说燕宁骚操作够多呢,真是每句话都在人预料之外。
原以为今夜这顿家宴注定摆脱不了尴尬沉郁氛围,就连沈夫人起先都还在想要怎么介绍燕宁与沈瑶光两人才合适,却不想燕宁一回来三言两语就忽悠地沈瑶光现场认下她这个姐。
看着还一脸懵圈呆坐在椅子上显然还没彻底缓过神来的沈瑶光,沈云舟总算是知道自己先前在燕宁手下没讨着好的原因了,就冲她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讲真,当仵作是屈才了,该去做讼师才对!
一场潜在风波被无形化解,家宴氛围也变得轻松起来,燕宁将从提刑衙门打包回来的几道菜从食盒中拿出,喷香的菜食上桌,连沈瑶光都忍不住侧目。
“这是...”没想到燕宁还带回了菜,沈云舟讶异。
“九重楼的招牌,据说味道不错。”
察觉到沈瑶光的目光,燕宁状似无意将那盘蟹黄豆腐放在了沈瑶光面前,后者则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抿唇冲她一笑,露出颊边小酒窝,十足娇俏。
“你回来之前还专门去了一趟九重楼?”
“那倒没有。”
燕宁随口。
“那这菜...”
“岑暨准备的工作餐,”燕宁笑眯眯,羊毛薅的理直气壮:“横竖都是公家饭,不吃白不吃。”
沈云舟:“......”
所以你就直接打包给带回来了?
“对了,阿...大姐。”
沈元麟接受能力极强,不需要人叮嘱就已经自动改口,只见他一拍脑袋,像是才想起来什么,急声问:“那范天赐是怎么判的?是不是要判死刑?”
说到这儿沈夫人也想起来了,细柳似的眉尖微颦,同样朝燕宁看来:“我听说国子监出了命案,死的还是位怀胎八月的教学夫子的夫人,这是怎么回事儿?如今情况如何了?”
国子监出了命案的事纸包不住火,早就已经传的沸沸扬扬,教学也没有办法再继续,所以沈元麟才早早被放了回来,沈夫人还只听了一嘴,因一直忙着安抚沈瑶光,对此事并不十分清楚。
命案?
沈瑶光心中一跳,忍不住也看向燕宁。
她还记得当日在客栈时那两个商客的闲谈,言语中就提到说沈国公府找回来的真千金是个仵作,如今就在提刑衙门任职,方才阿娘也提到说她案子没办完所以才回来晚了...
沈瑶光眸光晶亮,看向燕宁的眼中带上了一丝好奇。
沈云舟就是大理寺少卿,耳濡目染之下,沈瑶光对刑司办案什么的也有些了解,仵作可不是什么轻松活,就算沈瑶光自诩胆子够大,但每次翻看案卷到验尸记录那里都会跳过,原来,她竟这么厉害么?
国子监的案子基本已经结了,既然问起,燕宁也不隐瞒,三言两语便将案子始末讲的清清楚楚。
待听说范天赐不光是毒杀了韩氏母子,甚至早在十岁的时候就杀害了生母时,就连沈云舟都深深拧起了眉,沈元麟更是义愤填膺大骂出声:“他果然就是个畜生,我看连畜生都不如,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才对!”
沈夫人同样眉头紧拧:“我曾与安远伯夫人有些交情,我只知道当年安远伯夫人小产之后就不大出来活动,却不想内里还有这么多腌臜事,安远伯也是猪油蒙了心。”
沈夫人难得冷脸:“惯子如杀子,既然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想叫他承爵,就该好好教养才对,如何能这般放纵,不过十岁,为了前途就敢杀害生母,可见心肠非一般歹毒,若非安远伯包庇,如今又如何能出这等祸事,当真是害人害己。”
想到范天赐是因为记恨夫子对他严加管束才对其妻儿下手,特别是那夫子的妻子都已有了八月身孕,听说夫妻俩还十分恩爱,如今这么一来,好好的一个家就被毁了,哪怕是沈夫人都十分恼恨。
“范天赐犯下两桩命案,不论是杀母还是杀师都是恕无可恕的大罪,是板上钉钉的死罪。”
沈云舟倒了杯水递给沈夫人,宽慰她别气坏了身子:“安远伯教子无方铸成大错,此番只怕也没办法轻易脱身,依岑暨的性子,只怕是要顺着一查到底不釜底抽薪...”
说到这儿,沈云舟心中轻叹了一声,他也是现在才反应过来为何陛下一定要让岑暨来当这个提刑官,有些事,确实不是大理寺和刑部能办的下去的,只有让岑暨这种背景强硬不讲情面的人来,才能真正发挥震慑作用,就是...忒得罪人了些。
岑暨自己皮糙肉厚倒也罢了,可燕宁跟着他...沈云舟默默将不想燕宁跟着蹚这趟浑水的想法给压了下去,思索片刻,朝燕宁道:“你如今虽说是在提刑衙门任职,但到底没有正经入官府名册,你看...”
“这不用担心。”
燕宁知道沈云舟的意思,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亮闪闪的金牌,得意扬眉:“瞧。”
金光闪闪的金牌一亮出来,瞬间吸引桌上众人目光,就连沈景淮都诧异:“这是?”
“岑暨今儿给我的。”
燕宁摸了摸鼻子,轻咳了一声,云淡风轻:“据说是陛下亲赐,特准我衙门行走。”
此话一出,沈元麟先瞪大了眼,失声叫了出来:“陛下赐的?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燕宁大方将牌子递了过去。
沈元麟左摸摸右看看眼睛都在发光,恨不得直接抱着啃上一口:“是真金欸,大姐你可真厉害,居然能得陛下特许。”
宣武帝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就赐燕宁一块身份令牌,八成是岑暨在陛下面前提的,看来岑暨早有准备,他是白担心了,既然陛下那边都已经挂了名,纵然燕宁以女子之身在提刑衙门任职想来也无人再敢置咄。
沈云舟脸上带了笑,夸道:“不错。”
沈景淮则直接将朱涛和蒋武拨给燕宁,叫她出门办案的时候将人带着,相互间有个照应,如此也能放心,燕宁虽然觉得提刑衙门的人已经够用,但转念一想多两个也不嫌多,于是也就接下了沈景淮的好意。
...
摘星阁。
月明如昼,万籁俱寂,一缕月光洒落,低垂的幔帐被映地朦胧半透,隐约的熏香在房间里幽幽飘荡,温煦弥漫,让人不觉心生倦怠慵懒昏昏欲睡。
沈瑶光屈膝靠坐在床沿上,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手中那三张银票,翻来覆去,一遍遍的数,侍女无奈:“姑娘,您这都数多少遍了,再数下去手指头都要给磨平了。”
沈瑶光不吭声,数钱的动作却一点没停,看得侍女愈发无奈。
侍女名叫锦书,是打小就跟在沈瑶光身边伺候的。
当听说沈瑶光并非沈家亲女的第一时间,锦书就哭着表态,说不论何时何地,自己都是沈瑶光是侍女,会永远陪着她哪儿都不去,沈瑶光自然也感动的眼泪汪汪,主仆俩抱着很是痛哭了一场。
锦书知道这三张银票的来历,沈夫人向来都是富养女儿,沈瑶光手里的银钱从来都没少过,这三百两银子对沈瑶光来说也不过就是几件首饰罢了,奈何给的人不同,意义也就不同。
“姑娘,您觉得,那位燕姑娘...”
锦书小心翼翼试探问。
沈瑶光眸光微动,突然就想到了方才燕宁笑盈盈揉她头发喊她妹妹的情形,那一瞬间,她心中所有的惶恐忐忑焦灼似乎都被抚平,甚至还不自觉生出了一丝羞愧。
虽然被沈夫人保护的好,沈国公府也没有那么多腌臜事,但沈瑶光听过也见过不少后宅阴私姐妹相争,连亲姐妹都能争得跟乌眼鸡似的,更何况她们这本就尴尬的身份。
可当燕宁笑着冲她眨眼喊她妹妹的那一刻,沈瑶光就有种感觉,她担心的那些事都不会发生,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瑶光,不论何时何地,不论是否有血缘,你是沈家的女儿这一点不会改变,没有人会不认你,也没有人会将你抛弃...”
想到沈云舟郑重说出的话,沈瑶光不自觉又红了眼眶。
“她...很好。”
沈瑶光攥着银票,缓缓露出一个笑容,眸光晶亮,声音小小的,却能听出其中雀跃:“锦书,我有姐姐了。”
见自家姑娘终于一扫连日来的愁容,锦书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恭喜姑娘。”
“我记得我还有一罐兰花膏,明日记得给...给阿姐送去。”
“好。”
...
晨光熹微,一夜无梦。
燕宁记挂着还有钱大钧的案子要办,并未多睡,起床穿衣洗漱一气呵成,待清晨第一缕灿阳投下,燕宁迎着灿烂朝霞出门,结果刚一出来,就见门口负手立着一道熟悉人影。
玉冠绯袍,旭日融融下衣袍上光华流转,来人面容清隽,如冰如玉,有清风拂过,撩起一片袍角的同时,送来一句满含雀跃的——
“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