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夜观天象
燕宁才刚踏进来, 一眼就瞧见了那个坐在沈夫人旁边正抬头朝她看来的陌生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一身鹅黄色襦裙, 明眸皓齿, 樱唇粉腮, 灯烛沐浴下宛如一朵娇俏芙蓉花。
燕宁心下了然, 想来这就应该是沈瑶光了。
四目相对,燕宁眉梢微扬,不闪不避大方冲她弯唇一笑。
结果就见对方瞳孔微一缩,下一刻就如受了惊的兔子般仓皇移开目光,慌乱之中甚至将桌上摆着的筷子都不小心拂掉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燕宁:“......”
她就有这么可怕?
这一响动可算是将屋里屋外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眼看众人皆朝她看来,沈瑶光脸色瞬间涨的通红,赶忙就弯腰将筷子捡了起来。
就在她握着筷子不知所措之际, 沈夫人不轻不重拍了下她的手臂, 嗔道:“都多大的人了, 做事还这么毛毛躁躁。”
“她毛手毛脚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先前摔的杯子碗什么的还少么。”
沈云舟笑了一声, 顺手就将桌上空余的筷子递过去:“要我说还是给她用木碗来的合适, 省得待会儿再摔一地碎瓷。”
沈瑶光不是什么文静性子,特别是年幼的时候十足闹腾,比起现在的沈元麟来说也不差什么。
吃饭的时候也不老实,不是今儿将汤勺摔了就是明儿把碗给碎了, 沈云舟看不下去沈瑶光这三天两头损坏餐具的劲儿, 于是就着人给她制了一套木餐具,这套餐具沈瑶光一直用到十岁, 到现在偶尔都还会拿出来用。
听出沈云舟调侃之意,熟悉的记忆涌来,沈瑶光紧绷的心弦一松,下意识伸手接过沈云舟筷子的同时,还不忘习惯性地瞪他一眼,神态尽显娇蛮。
沈云舟忍不住提了提唇角,可当看见沈瑶光就算施了脂粉还是盖不住的红肿眼眶后,他还是忍不住心中默叹了口气。
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的妹妹竟然并非亲生,连他最初都难以接受,更何况是瑶光。
今日瑶光回府,该瞒的不该瞒的都已瞒不住。
他得到消息就匆匆赶回,已经做好了瑶光会哭闹一场的准备,结果瑶光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只在听完之后哽咽着嗓子问,那她从此以后是不是不能再叫他二哥,是不是她再也做不成阿娘的女儿了?
沈瑶光身为沈国公府唯一的嫡女,自幼被捧在掌心长大,性子也是活泼骄纵,从小到大落泪的次数屈指可数,又何曾有过这种忐忑惶恐的时候?
一手带大的妹妹,要说沈云舟看了不心疼那是不可能的,于是他向她保证,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她也永远都是沈家的女儿,是他的妹妹,没有人会不认她,也没有人会将她抛弃。
人心是偏的,十个手指头总有长短之分,哪怕是公正不阿的大理寺少卿对这句话也深以为然,沈云舟对沈瑶光的爱护之情无可厚非,只是如今却也没有办法当真厚此薄彼。
沈云舟晃神的空档,沈夫人已经朝还站在门口的燕宁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旁边来,沈夫人左手边还有一个空位,显然是特意留给燕宁的,燕宁也不忸怩,既然沈夫人都招呼了,她也就抬步往那边去,沈景淮紧随其后准备入席。
这会儿见沈景淮成功将燕宁带回,沈夫人吊了一天的心才算是真正归了位。
先前沈夫人已经派人往提刑衙门递了心,结果燕宁那边却说案子还未办完稍晚再归,沈夫人还有些忧心,生怕燕宁是以此为借口。
待到晚上,左等右等始终不见燕宁踪影,沈夫人实在按捺不住了,才叫沈景淮往提刑衙门走了一遭。
燕宁往这边来,沈瑶光目光不自觉就落在了她身上。
离得近了,对方的容貌也就一览无余,沈瑶光忍不住咬住了下唇。
像,真的太像了,简直跟阿娘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沈瑶光容色不差,但跟沈夫人却并未有太多相似之处,从前也无人在意,横竖天底下跟爹娘长得不像的多了去了,可现在看来,并非长得不像,而是比对错了人。
“唷,这是哪儿来的神仙佳人?”
沈瑶光原本还在怔怔出神,却不想有人突然出声,沈瑶光被吓了一跳,然后就见那个跟阿娘长得很像的据说是真千金的姑娘冲她笑的眉眼弯弯:“‘瑶光钟粹质,雪色莹殊姿’果然是人如其名百闻不如一见。”
只见燕宁眼中含笑,煞有其事,悠悠:“难怪今儿一进来就觉得屋里这么亮堂,原来是有美人如玉吸引了我的全部目光。”
沈瑶光:“?”
众人:“???”
这突如其来的油嘴滑舌浪荡子语录是肿么回事?
燕宁只当没有看见众人错愕表情,见沈瑶光瞪圆了眼呆看着她,燕宁笑眯眯朝她伸出了手:“你好,先自我介绍一下,在下燕宁,很高兴今天见到你,欢迎回京。”
燕宁会率先打招呼是谁都没想到的,别说是沈瑶光,就连沈云舟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屋内众人有一个算一个皆一脸惊愣看着她,不知道她这壶里到底卖什么药。
这就像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一朝相遇,总要有人先问好破冰。
燕宁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耐心十足等待沈瑶光的回应,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此时释放出的善意,沈瑶光心尖一颤,好半响才回神。
看着燕宁弯起的杏眸,再看伸到她面前的素白手掌,沈瑶光唇角微抿,迟疑了一下,像是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试探着也伸出手。
可还没等搭上燕宁的指尖,下一刻,她伸出的手就被人反手握住。
“真嫩。”
燕宁就跟那登徒子似的攥着人姑娘的手不放,同时还不忘用指腹摩挲了几下,那语气那神情,但凡她是个男子,高低得被人甩一巴掌顺便啐一句流氓。
偏燕宁像是没有察觉众人僵化的表情,眉梢微扬,眼波流转,还在那儿笑盈盈问:“不知妹妹用的是什么手霜?”
沈瑶光:“!”
沈瑶光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她想过很多种跟这位“真千金”打招呼见面的方式,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一种,说好的会讨厌她这个“鸠占鹊巢”者呢?这跟她想象中的一点都不一样!
沈瑶光虽说活泼骄纵,但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她只感觉被燕宁握着的那只手就如蚂蚁爬似的,一股热气从脚底蹿起,熏得她脸上宛如火烧。
对上燕宁含笑目光,沈瑶光大气不敢喘,只能僵着脸结结巴巴答:“就,就是普通的兰花膏,我那儿还有,要,要是喜欢的话我就送你。”
“这多不好意思啊。”
燕宁又捏了捏沈瑶光的手,别说,这手摸着是真舒服,软若无骨,细如凝脂。
见沈瑶光眼睛越瞪越圆就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猫儿,连脸都憋得通红,似乎下一刻就会炸毛,燕宁忍不住笑:“既然如此,礼尚往来,我也该给见面礼才是。”
“不,不用...”
沈瑶光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就感觉手心被人摊开往里塞了什么东西,她下意识低头看去,顿时一愣。
“嘘寒问暖不如打笔巨款,虽说数目不多,也算是点心意,还望妹妹别嫌弃。”
燕宁给的,赫然是三张银票,加起来不多不少正好三百两。
燕宁眨眼:“放心,不是赃款,没偷没抢来路绝对正当。”
是没偷没抢,不过就是变相敲诈罢了。
沈瑶光:“......”
沈瑶光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有人一上来就直接给钱的,这还真给她整不会了。
手中银票还带着余温,看着笑眯眯的燕宁,她有些无措,只能下意识看向沈夫人,嘴唇嗫嚅:“阿娘,这...”
燕宁会有此举也是沈夫人没想到的,给钱事小,表态事大。
在燕宁没有回来之前,沈夫人其实也心有忐忑,两个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一个她都不忍放弃。
她心疼燕宁自幼流落在外吃尽苦头,也不舍养在膝下多年看着长大的沈瑶光,她很贪心,想要两全其美,可也害怕,害怕两人会心有芥蒂。
可现在...沈夫人弯起了唇,眼底似有泪光闪烁:“既然是阿宁给的,那便收着吧。”
“确实是得收下。”
沈云舟眸中愕然缓缓褪去,含笑揶揄:“她可是出了名的一毛不拔,好不容易能从她兜里掏出点东西出来,不收岂不亏了?”
沈元麟则更直接,盯着沈瑶光手里的银票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他胡乱擦了把嘴角,看向燕宁,眼巴巴:“我呢我呢,我有没有?”
“没有。”
燕宁冷酷无情。
沈元麟脸一垮,忿忿:“你偏心!”
“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
沈元麟下意识问。
“男人有钱不变坏,母猪上树变妖怪,”燕宁慢悠悠:“你还小,品性不能歪。”
沈元麟:“?”
沈云舟等人习惯了燕宁的语出惊人倒还好,沈瑶光却还是头一回听说如此“歪理”,一个没忍住就直接笑出了声,笑出来又觉不妥,赶忙就用手去捂唇,露在外头的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提溜转,似乎还有些慌乱。
燕宁瞧的可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多可爱的一小姑娘啊,就是要笑起来才好看。”
众人:“???”
刚才还是妹妹,这会儿就成了小姑娘,你可别忘了你俩同年,这一副长辈慈爱脸是怎么回事???
沈瑶光也有些懵,又是给钱又是摸头发的...这好像是过年讨压岁钱时阿娘才会对她做的事,怎么现在这位燕姑娘做起来,她竟觉得毫无违和感?难不成是因为她跟阿娘长得像的原因?
沈瑶光迷茫了。
燕宁对沈瑶光没什么恶感,还是那句话,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真假千金也并非对立。
不论是她还是沈国公府一家,说白了都是掉包事件的受害者,既然都成了受害者同盟,也就没有必要再去内部争斗,燕宁愿意释放最大的善意,只要对方不与她为敌。
见沈瑶光愣愣看着她,神情似有迷茫,燕宁不禁又揉了把她的头发,而后才将手收回,头顶温度骤然离去,也让沈瑶光回了神,善意是能够传递的,可能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
沈瑶光并非愚笨之人,她能感觉出对方传递的友善,忐忑惶恐了两天的心情,在触上对方温和含笑的熟悉眸子的一瞬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银票,踌躇片刻,学着燕宁方才的样子,睫毛颤动,轻声:“你,你好,我,我叫沈瑶光。”
磕磕绊绊的话一出口,沈瑶光就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给咬掉,她说话怎么就开始结巴了?
“嗯,我知道。”
燕宁只当没有看见沈瑶光羞红的脸颊,在对方诧异目光中,突然就开始装模作样掐算,而后睁眼,煞有其事:“我夜观天象,你我有缘,不如义结金兰从此姐妹相称,从今往后必能步步高升财源广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噗咳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