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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大人给小的做主,小的是真没杀人啊——”
提刑衙门公堂,灯火通明,堂中央跪着一个身穿囚服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约莫三十来岁的样子,此时眼泪鼻涕一起下哭声震天,口中直喊冤枉。
这就是刚从刑部带回来的嫌犯,钱氏布庄掌柜,钱大钧。
刑部大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加上钱大钧又是死囚犯,牢里半个月住下来,他人都快瘦脱相。
显然是先前遭了刑,衣裳上还有不少已经干枯呈褐色的斑驳血迹,估计是从进去后就没有洗漱过,身上还散发着阵阵发馊的诡异味道,整个人瞧着十分狼狈。
“大人还没问话呢,你搁这儿瞎嚷嚷什么?”
秦执凶神恶煞一声吼,钱大钧哭嚎戛然而止,下意识就瑟缩抱头,惊恐:“别打我别打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没想到钱大钧反应这么大,见他顿时脸色惨白瑟缩成一团,仿佛已经挨了无数次打,连求饶都变得熟练,秦执还被吓了一跳,忙往后退了两步,嘀咕:“我可没动手,别想碰瓷。”
将钱大钧这副惊弓之鸟的样子尽收眼底,岑暨眉头也拧了起来:“他这是怎么回事?”
“估计是在牢里吃了不少苦头,被打怕了。”
燕宁了然。
刑部大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如果是住单间都还好,如果是住大通间那真就要自求多福。
特别是像钱大钧这种死刑犯,跟他关在一起的大多都是手握命案的穷凶极恶之辈,这么多人挤在一块儿没有摩擦是不可能的,最常见的就是殴打。
虽然有监守狱卒,但只要不闹得太过他们都睁只眼闭只眼压根不会管,而钱大钧又是因为奸|杀入狱,从囚犯鄙视链来看,这种奸|淫行为最令人不耻,兴许还会遭到“特殊对待”。
钱大钧一看就不是个会打架的,进去了也只有沦为出气包的份。
哪怕只有半个月,所受折磨也足以让人脱下一层皮,这就是挨打挨多了所形成的条件反射。
要不怎么说“爹妈若是不好好教,自然有人会帮忙教”呢?
“别紧张,现在没人打你,你只需要如此回答我的问题,将你记得的都说出来。”
燕宁示意秦执先让开,省得凶神恶煞的站在这儿将人吓得说话都哆嗦不利于问话进展,自己则缓步上前,但最终还是没靠得太近,因为,实在是太太太太太熏啦!
钱大钧确实是在狱中被打怕了,短短十几天,对他来说却仿佛是过了几十年。
自打进了监牢,他几乎就没睡过一个囫囵整觉,每天醒来就是挨打,十几天下来他身上都已经没了一块好地儿。
钱大钧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辈,但自从布庄生意有了起色,他住的也是三进的大宅子,出门有小厮陪着,回府有丫鬟伺候,不说养尊处优却也吃穿不愁,哪里受过这种苦楚。
要不是还拼着一口气想着万一哪天能翻案,证明人不是他杀的,他甚至都想一气儿撞死算了。
他日夜求神心中祈祷,却没想到这回老天爷还真开了眼。
起先见有衙差来的时候还将钱大钧唬地不轻,以为是行刑日期提前,他今日就要命丧于此,惊惧之下差点给他吓尿,结果却得知,这些并非刑部衙差,而是提刑衙门的人。
说是他的这桩案子还有些疑点要准备重审,那一刻钱大钧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大起大落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钱大钧不想死,而这次就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是是是,我一定如实回答,还望大人能替小的做主,小的真的没有杀人...”
“你还记得当日的情形吗?”
“记得记得。”
钱大钧点头如捣蒜,他在牢中这些天拼了命的回想,就是想着能不能回忆起一些蛛丝马迹细节好有机会翻案,哪怕是在刑状上签字画了押,钱大钧也并不认为自己会失手杀人。
“那你将那日情形再复述一遍。”
“是,是...”
钱大钧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小的是做布庄生意的,那日是出门跟皮草行的卫掌柜他们喝酒谈生意,他们爱灌酒,我也不好拒绝,几个人喝了足有五六坛,回去的时候走路都在打晃,还是小厮给搀回去的,回去后还喝了碗醒酒汤...”
钱大钧说话条理还算清晰,大概就是他出去应酬回来喝多了酒,感觉有些犯困就直接回房准备睡觉,进去的时候就发现床上光|溜溜躺着个人。
但因为房间里黑黢黢的没点灯,他以为那人是夫人白慧娘就没多想。
那会儿酒劲上头他也想过要办事,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抱着人胡乱啃了两下就歪头睡了。
却没想到第二天起来一看,旁边躺着的竟然是小姨子白婉儿,而且人都已经死了。
钱大钧被吓得不轻,还没等他彻底清醒,衙门的人就到了,紧接着就说他蓄意奸|杀并将他捉拿。
钱大钧说完,就又开始哭着喊冤枉,直说自己不可能会将白婉儿奸|杀,燕宁却听出些门道来,也这是她在看过卷宗之后就一直感到困惑的点。
“你是说你进去的时候人就不着寸缕躺在床上?叫她没反应?”
燕宁问。
钱大钧点头:“是,她当时就朝里侧躺着,我还以为是睡着了,或是故意装睡不理我...”
按照钱大钧的说法,他进房间的时候白婉儿就是玉体横陈,他以为是白慧娘跟他玩夫妻间的小情趣,所以把持不住就扑了上去,奈何喝了酒办不了事,只胡乱啃了两下就搂着睡了。
从卷宗记载的仵作验尸结果来看,白婉儿尸体口唇、指甲发绀,皮肤及眼睑结膜可见点状出血,右侧颈部皮肤可见椭圆形指压痕及新月形指甲痕,颈部正中可见较浅横行虎口扼痕,且颈部右侧损伤较左侧颈部严重,甲状软骨及舌骨骨折...
从这些迹象上来看,可以判断死者白婉儿是死因是被人单手扼颈窒息身亡。
但是她身上没有发现有抵抗伤或者是绑缚的痕迹,就算是处于熟睡状态,扼颈时产生的濒死感也会让人惊醒并下意识做出反抗,然而这些痕迹死者身上都没有。
而更让燕宁感到疑惑的是,白婉儿身上还有几处痕迹,比如说掐狠咬痕,但皮下却没有淤青,也没有出血现象,换句话说没有明显的超生反应或生活反应。
人活着的时候表现出来的伤痕状态跟死后是不一样的,性|行为也是。
一些本能反应无法抗拒,除非是已经丧失身体机能,所以,燕宁怀疑白婉儿很有可能是先被人扼杀而后才实施奸|淫行为。
还有一点不能忽视,一般来说,在醉酒断片的情况下是很难有性|能力的,所谓的酒后乱性无非就是一个借口。
如果钱大钧真的喝的烂醉如泥,按理来说他并没有实施奸|污的能力。
加上钱大钧说他回去的时候白婉儿是处于叫不醒的状态,那大胆一点推测,会不会那时白婉儿就已经死了呢。
这暂时只是燕宁的推测,她关注的是另外一点——
“白婉儿为何会出现在你们夫妻俩的卧房?你知道白婉儿来你家吗?”
钱大钧回的是主院,按理说白婉儿会出现在钱大钧夫妻俩的床上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这根本就与常理不相符,就算白婉儿是白慧娘的亲妹,也没有睡主人床的道理。
“婉儿是一早来我家的,说是跟她夫婿吵了架,来的时候正好跟我碰见,至于她为何会在卧房...”
钱大钧悄悄瞥了燕宁一眼,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有些底气不足:“她们姐妹俩关系一直很好,夫人留她住主院也不稀奇。”
原来白慧娘白婉儿姐妹俩相差近八岁,打小亲娘死的早,爹娶了后娘对她们也无甚关心,后来得知亲爹准备将她嫁给一个大龄鳏夫好得笔彩礼钱,白慧娘就带着妹妹跑了。
白慧娘也是个能干的,在外头帮人打杂,后来就认识了当挑货郎的钱大钧,夫妻俩成了婚,一起将布匹生意给做了起来,日子过的还算不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也算是苦尽甘来。
白婉儿是三年前成的婚,夫婿是个秀才,如今在城外一家私塾代课,出嫁的时候白慧娘还给了她一笔丰厚的嫁妆银子,姐妹两个关系很好,有时白婉儿若是无事也会来小住几天。
大概是近一年,白婉儿往钱府跑的频率勤了一些,原因是经常和夫君赵秀才吵架。
白慧娘心疼妹妹,也就让白婉儿常在府中住着,这回白婉儿也是和夫君吵了家来找姐姐诉苦求安慰的。
至于白婉儿为何出现在原本该属于白慧娘与钱大钧的主卧却无人质疑...
这是因为白慧娘与钱大钧这些日子闹了点矛盾,夫妻俩分房睡,白慧娘住主院,钱大钧则睡外院客房。
依姐妹俩的亲厚程度,白慧娘留白婉儿与自己一同睡也没什么,有时候白慧娘为了照顾妹妹还会特意将钱大钧给赶走,但谁能想到原本睡客房的钱大钧那晚偏就回了主院呢?
“白慧娘那晚不是在布庄查账么,”燕宁问钱大钧:“这事你可知道?”
钱大钧舔了舔唇:“知,知道,慧娘先前就跟我说了。”
“那既然你知道白慧娘在布庄,你怎么会以为床上躺着的白慧娘?”
燕宁问。
钱大钧急忙辩解:“那是因为屋子里没开灯,黑黢黢的我也看不清楚是谁,我还以为是慧娘专门在屋里等着要跟我求和...”
见钱大钧目光闪烁不住地咽口水,显然是还有所隐瞒,燕宁差点都要气笑:“我看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都说了要如实回答,你倒好,还在这儿支支吾吾半遮半掩的。”
燕宁不耐烦:“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身上还背着人命官司,就算你是被冤枉,若拿不出确实证据证明,七日后时辰一到你照样得死。”
钱大钧先前被刑部判了绞刑,七日后就是行刑的日期,这些也方才吴庸为何会强调说以七日为限的原因,虽然不论是岑暨还是燕宁都没放在心上就是了。
在这方面燕宁跟岑暨的想法一致——
案子都到提刑衙门手上了,刑部判决算个屁!
“什么?”
一听自己还未完全脱离死亡危险,钱大钧眼睛陡然瞪大,顿时就慌了:“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我真的没杀人,更不可能像他们说的奸|杀婉儿。”
“哦?”
燕宁虚了虚眼,不动声色:“你凭什么说的这么笃定?”
“因为,我,我...”
见燕宁等人都盯着他,钱大钧急的头冒大汗,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咬牙:“因为我与婉儿有私|情!”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