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范天赐自恃是安远伯府独子,加上国子监这一届学子中出身比他高的没几个,所以他自然就成了国子监一霸,就连寻常夫子都睁只眼闭只眼不敢随意招惹他,又有安远伯府不分青红皂白护犊子,这也就更助长了他嚣张气焰。
岳照刚入国子监就被分到带范天赐所在的班,岳照是典型的严师,教学一丝不苟,勋贵子弟也好寒门学生也罢,在他这儿都一视同仁,正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所以对于范天赐种种出格言行,他都会予以教诲,先是苦口婆心劝,若不听便罚。
范天赐自然不会将他一个寒门出身的夫子放在眼里,认为岳照是有意跟他过不去,几次三番下来,范天赐对岳照怨怼颇深,就打算给他一个教训。
正好前段时间范天赐和友人一同出游,途中找到了一株毒菌,在听说杨文渊曾送给岳照一包菌子后,范天赐就想找机会将这毒菌混进去,也正是有了这一念头,他才蓄意接近岳明娘。
岳明娘是岳照的亲侄女,才来盛京没几天,更不知范天赐秉性,范天赐虽然才十五岁,却已是花丛老手,在他的刻意接近下,很快就让岳明娘有了芳心暗许之意,但岳明娘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伯府公子,所以也只是心中雀跃并不外显,所以哪怕是岳照都未察觉。
范天赐本来只是想用这毒菌给岳照一个教训,因为这菌子虽然有毒,但发病缓慢,若是救助及时也不至于丧命,奈何就在昨日,岳照因为范天赐未完成功课罚了他,范天赐越想越气,一怒之下就干脆让书童寻来砒|霜,决定这回让岳照也尝尝心痛的滋味。
在拿到砒|霜之后,范天赐在菌子表面撒了一层,今日借着出恭的机会溜出学堂来了岳照家,结果正好碰见岳明娘在熬汤,于是范天赐一不做二不休,趁岳明娘不注意,直接就将那染了砒|霜的毒菌丢入锅中。
韩氏身亡消息传来的时候,范天赐也在现场看热闹,见岳照搂着韩氏尸身哭的几近昏厥,他心中暗爽不已,而当见岳明娘被列为头号嫌疑人时,他更是松了一口气,以为找到了替罪羊,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燕宁。
待听范天赐说完事件始末,旁边陆兆已经忍不住啐了一口:“你这畜生,韩氏可是已经有了七个月的身孕,你是怎么能下得去手的?”
“谁让岳照与我作对?”
范天赐咬牙:“我就是要让岳照后悔,让他知道得罪我的下场,他不过就是一个寒门夫子,区区末流小官,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你还真是冥顽不灵。”
见范天赐到现在都没有悔意,岑暨脸色冷沉如冰:“像你这样心狠手辣罔顾人伦之辈,若是活着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遭你毒手。”
范天赐脸一白,这才反应过来这回怕是要玩脱,不禁高声嘶吼:“你们不能杀我,我爹可是安远伯...”
“别说是安远伯,就算是陛下亲临,也救不了你的性命,”岑暨眸色冰冷,重重一拍惊堂木:“范天赐蓄意毒害韩氏,致韩氏一尸两命,行事手段残忍,依律当斩!”
“斩”字一落,就见范天赐身体抖如罗筛摇摇欲坠,身下缓缓溢出一滩不明液体,隐隐可闻骚味,像是没有办法接受自己即将丢命的事实,范天赐晃悠了几下,就听“噗通”一声,他直接到底晕了过去。
岑暨嫌恶瞥了一眼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范天赐,摆手让秦执将人拖下去,
等范天赐被带走,一旁听审的岳照终于忍不住跪伏在地,“嗬”地一声哭了出来,就像是失偶的大雁发出阵阵悲鸣,脸上神情却是又哭又笑,也不知是高兴凶手得以伏法,还是悲伤心爱的妻子再也回不来,让旁边人听着都心生不忍。
岳明娘跪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一个劲地给岳照叩头,只说是她不好,她愿意抵命给韩氏赔罪。
过了好一会儿,岳照才渐止了哭声,先是恭敬朝岑暨燕宁叩了几个响头,而后又哑着嗓子道谢。
待公堂事毕,岳照起身蹒跚着离去,背影佝偻,一下子像老了十岁不止,却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岳明娘一眼。
倒是岳明娘见岳照走的跌跌撞撞,她迟疑了一下,擦了擦泪,突然起身追了上去,像是想要搀扶,却又被岳照避开,如此几次三番,终于在岳照又一次要跌倒时,岳明娘及时伸手将人扶住,这回岳照没有拒绝...
“好好一个家,就这么被毁了...”
看着叔侄俩搀扶着离去的背影,再想到韩氏死不瞑目的样子,燕宁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心里堵得发慌,哪怕罪魁祸首已经伏法,却也换不回来鲜活人命。
岳照作为师长,恪尽职守传道受业解惑,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感念师长苦心,人性的恶是难以想象的,有时候苦口婆心教诲却只会被认为是束缚的枷锁,就像范天赐,岳照有错吗?或许他唯一的错就是没有像其他夫子一样睁只眼闭只眼纵容不管,以致于连妻儿都命丧他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是用来称颂老师的诗句,但事实上老师也是人,在为人师的同时也为人父为人妻为人子。
呕心沥血教书育人并不代表要自我献祭,正所谓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恰如佛不渡无缘之人,天雨不润无根之草。
但燕宁也知道,就算岳照侥幸逃过一劫,但放纵下去,范天赐也会是第二个王天昱陈奔,焉知下一个人还能不能逃过其毒手?
“养而不教,不如不生,活着也是害人害己,倒不如死了干净。”
见燕宁胸口起伏不定,一副被气的不轻的样子,岑暨垂了垂眸,默默给她递上一杯温茶:“放心,范天赐行事如此恶劣,安远伯府也难逃干系,子不教父之过,安远伯府这些年安逸久了,是该让他们长长记性了,我明日便禀明陛下向安远伯府追责。”
燕宁顺手接过岑暨递来的茶水,看也不看便仰头一饮而尽,姿势可谓豪迈,岑暨却看着她因沾了水略显润泽的唇略有不自在,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忙敛目掩盖自己的失态。
燕宁没有察觉岑暨的小动作,她心中余怒未消,待听见岑暨说要找安远伯府麻烦后,燕宁突然想起王陈两家的下场,不由迟疑问:“你确定这样对你没影响?”
燕宁这句话问的没头没脑,岑暨却瞬间意会,他接杯子的手一顿,随即很快就调整好:“在其位谋其政,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那自然是该秉公执法,不论是谁,只要触犯了律法,就该惩处。”
“不是你说的么,”岑暨看着燕宁:“为生者言,替死人权,法理情理兼具,对事不对人,这是责任,是义务,也是但当,所以...”
岑暨长睫颤动,目光定定盯着燕宁,在她讶异目光中,踌躇片刻,缓露出一个笑容,试探:“你愿意与我一起么?”
没想到岑暨将她说过的话记得这么清楚,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虽然她曾说过,但当听岑暨复述的时候这种感觉又截然不同,看着岑暨眸中不加掩饰的认真与执拗,燕宁毫不怀疑他话中的真实性。
刑侦人员最可贵的两种品质,对法律的忠诚和对生命的敬畏,纵然岑暨有不足,但这两种品质他具备,这也是燕宁会不计前嫌选择跟他搭伙的重要原因。
道同志合气相感,虽旷百世如同僚。
“好。”
燕宁伸手触上岑暨指尖,粲然一笑:“我叫燕宁,请多指教。”
岑暨怔怔看着燕宁艳若朝霞的面庞,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燕宁这么纯粹的笑容,没有敷衍没有虚假,全然发自内心,指尖温度传递,犹如灼灼燃烧的焰火,连涌动的血液都在沸腾。
“好。”
岑暨喉结微滚动了两下,手指微动,顷刻间就将燕宁略有些凉意的手拢在了掌中,学着她的样子,一字一句:“岑暨,请多指教。”
无形的隔阂在这一刻消散,就像黎明的曙光终于冲破暗夜封锁将灿烂金阳洒满大地,草木逢春,绿柳抽条。
见岑暨还一眨不眨盯着她,眼中涌动着她看不懂的情绪,燕宁心跳慢了半拍,甚至感觉耳根都还有些发烫,于是下意识就要将手抽回,结果抽了抽...没抽动?
燕宁:“?”
“你...”
“我...”
看着燕宁璀璨若星辰的眸子,岑暨心中突然就生出一丝冲动。
只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忍不住攥紧了那只柔荑,鬼使神差开口,结果才刚吐出一个字,外头秦执就已风风火火冲了进来:“燕姑娘,沈国公府...”
在看清屋内景象的一瞬间,秦执直接来了个紧急刹车,伴随着响亮的一声——
“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