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当官的谁能保证自己一定不出纰漏经得起彻查,没想到岑暨会借题发挥直接就将这把火往整个王家头上烧,王少卿狠惊了一下,一顶顶大帽子兜头扣下来王少卿只觉脑袋都在发晕。
要是陛下真应了岑暨的彻查请求,那他这些年...王少卿开始双眼发直,紧接着——
“爹,爹你怎么——”
“爹——”
“......”
庭审环节结束的很快,从案子正式开堂到审理结束,前后用时不过小半个时辰,说是审案,倒不如说是岑暨大型怼人现场,最终以王少卿与王夫人双双晕厥被抬走而收尾。
至于同来听审的陈家人...有王家的“惨案”在先,陈家来人全程安静如鸡,连半个字都没吭,就怕一不小心就会如王家一般惹火上身偷鸡不成反蚀米。
毕竟王家全家上阵都挡不住岑世子一轮攻击,更不用说陈家只有陈奔长嫂孙氏与管家在,话语权远远不够不说,也怕真闹到御前,那事态恐怕就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了。
一个以死之人与阖府上下安危...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多谢大人为阿旺做主!”
待王陈两家人一走,堂下跪着的张全立马就恭恭敬敬朝岑暨叩了三个响头,一扫之前吊儿郎当无所谓的表情,神情难掩激动,声音中还隐带哭腔:“多谢大人替阿旺讨回公道。”
方才公堂上岑暨怒怼王家人的那一幕给张全带来的冲击力无疑是巨大的,他没想到居然当真会有官员会在乎一个乞儿的生死据理力争,甚至不惜得罪另一朝廷命官。
因为当初报官无门,没有人愿意给一个乞儿伸张正义,所以张全选择了自己动手,但现在...
看着长身负手而立面容清冽的岑暨,张全忍不住想,如果早一点,哪怕只是早几天,在他下杀手之前,他选择来提刑衙门报官,那结果是不是就会有不同...只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张全并不后悔。
张全狠一抿唇,再次重重一叩头,见岑暨诧异看来,张全尚带稚气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大人,您真是一个好官!”
好官...么?
目送张全蹒跚着被带下去,岑暨仍负手站在原地,神情微有怔愣似乎是在发呆,直到突然响起的一阵掌声才将他出走的神智唤回。
岑暨下意识抬眸看去,就见燕宁一边鼓掌,一边从不起眼的角落里摆着的一扇屏风后绕出,脸上还带着调侃笑意:“岑世子果然好大的威风,百闻不如一见,今日在堂上大杀四方的风姿,真是让在下叹为观止。”
本来审案的时候岑暨是准备给燕宁安排一个专座的,就像先前在澧县旁听那样,但今日出庭的人有些多,燕宁也不想喧宾夺主,就拒绝了岑暨这一好意,主动要求退居幕后,只躲在屏风后听热闹。
显然,事实证明,确实是挺热闹的。
见燕宁露面,岑暨脸上尚存的冷然之色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只见他轻咳了一声:“你听见了没,那张全说我是个好官。”
“听见了。”
燕宁点头。
“那你怎么看?”
岑暨似是不经意问。
见岑暨面上一本正经,如一座高冷不容玷污的雪山,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眼角余光却时不时掠过她,显然在无声期待下文,燕宁差点失笑,这表情简直不要太好懂,只差没把“求夸夸”这几个字写脸上了。
“嗯...”
在岑暨隐含期待目光中,燕宁故作迟疑,眼看他眸中光亮渐黯,燕宁倏地一展眉:“怎么不算呢?”
岑暨心中才刚升起的一丝失落瞬间消散地无影无踪,就连故意绷着的脸都随之软化,见燕宁笑脸盈盈模样,他嘴角不自觉扬起微小弧度,目光灼灼:“你真这么觉得?”
凭心而论,燕宁确实觉得岑暨在这方面做的还不错,就算身上大大小小毛病不少,但就冲他方才怼王少卿那番话也足以证明至少三观没歪。
越是身居高位的人,就越难对人命产生敬畏之心,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具体从王少卿说乞儿之命比不上王天昱的就能窥出一二。
“嗯。”
燕宁觉得岑暨这样子像极了得了老师夸张的小学生,见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燕宁毫不吝啬表示赞同之余,还不忘给予勉励之语:“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再接再厉。”
岑暨:“?”
“对了,张全的案子你打算怎么判?”
王少卿夫妻俩晕的太快,堂上都乱成了一锅粥,所以张全的罪名并未来得及当堂宣判。
对于燕宁的问题,岑暨沉吟了一下,不答反问:“你想怎么判?”
燕宁:“......”
“这是我怎么想就能怎么判的吗?”
没想到岑暨居然还搁这儿踢皮球,燕宁一噎。
“可以作为参考,所以...”
岑暨看着她:“你怎么想?”
“我什么都没想。”
见岑暨当真作出一副侧耳聆听模样,燕宁忍不住锤了他一拳:“刚还夸你来着,这会儿就又飘了,你怎么判案关我一仵作什么事儿,别整的跟一昏庸君王似的。”
其实从私心里说,燕宁对张全是有一份恻隐之心的,哪怕他背了两条人命,但同样燕宁也清楚,就算是情理与法理兼具那也是有限度的,刑狱断案最忌讳的就是感情用事。
张全杀人出发点虽说是为弟弟报仇,但到底是杀了人,手段还颇为残忍,杀的又是官宦子弟,各方面施压,张全怕是难逃一死。
岑暨再次挨揍,这回却未生出忿恼,看着融融烛火下燕宁秀美面庞,他眸光微闪,心中迟疑的想,若他是昏庸君王,那她岂不就是...
“我朝律法,凡杀人者死,伤人者刑,但具体视情况而定,张全杀人是为报仇,有王天昱与陈奔害死乞儿在先,也算事出有因,且张全是主动投案,律例有定,‘既道称道尽输其情,不敢隐匿,罪虽大,时乃不可杀’...”
岑暨缓声:“杖二十,流两千里。”
大庆刑罚从轻到重一般分为笞、杖、徒、流、死五种,死刑无疑是最重的一档,而张全杀了两人却只被岑暨判了流刑。
虽说罚的照样不轻,但最起码比直接杀头要强,正所谓“不忍刑杀,宥之于远也”,如果遇到大赦还能提前释。
燕宁没想到岑暨会不判斩,当然了,这其中张全主动投案的行为起了很大作用,本来是破罐子破摔,却没曾想反给自己谋了一线生机,也是张全命不该绝。
不过...
“你可真是头铁啊!”
燕宁忍不住再次朝岑暨竖起了大拇指。
要知道王家可是叫嚣着要千刀万剐的,结果他倒好,连死刑都没给判。
燕宁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岑暨却奇迹般的听懂了,只见他轻哼了一声:“本官秉公断案,还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随意置咄,若有异议,大不了去御前公决。”
“还有京兆府那帮饭桶。”
岑暨目露阴鸷:“一个个敷衍塞责素餐尸位,有人报案却还敢置之不理拒于门外,看来真是安逸日子过太久了,都忘了自己该干什么,是时候让他们长长记性了。”
看着摆明了不准备就此善罢甘休的岑暨,燕宁:“......”
好么,这是要开始整顿官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