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到时候她这仵作板凳都还没坐热乎,提刑衙门就直接给整垮台了。
燕宁不想因小失大,当即就表示沈云舟她完全可以应对,不用岑暨过分操心,他只需要集中精力做好自己本职工作,管好提刑衙门这一亩三分地就行。
燕宁自认为考虑的很周到,建议也很贴合实际,完全就是站在岑暨立场出发,甚至连说话语气都是不徐不缓堪称温和,怎么看都是无可挑剔,但落在岑暨耳中却成了——
“你这是要跟我撇清关系?”
由于周围还有人在,燕宁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因为两人离得距离够近,岑暨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没想到燕宁会突然表示让他不要再插手她与沈云舟的事,这对好不容易从惶然羞赧状态中回神的岑暨来说就恍如晴天霹雳。
他略呆怔看着燕宁,就见她面色平和眉眼沉静。
没有呛声指责,也没有调侃玩笑,就跟刚才分析陈奔死因时一样,话音有条不紊说的有理有据。
仿佛刚才跟拽着他惊慌低吼的并非同一人,足以见其情绪管控力之强收放自如,只要她不想,就难以从她面上看出端倪。
岑暨没来由生出一丝惊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燕宁,只觉得心情浮乱脑子嗡嗡作响。
她说了这么一大通,他却只记得那句“我跟沈云舟之前是内部家庭矛盾,自己私下里解决就行…”
简简单单一句话,内外亲疏分明,只差没有直说这是家事,不用他这个外人来插手。
果然,她还是觉得自己是在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岑暨只觉胸口仿佛遭擂鼓重锤,顿时就让他面上遍布的火烧云退去,露出如玉冷白肌肤本色,咋一看甚至比之前还要白上几分。
岑暨抿唇,心绪杂乱,像是不死心开口求证,语气颇为艰涩:“你当真就要与我划清界限?”
燕宁:“???”
见岑暨抿唇一言不发盯着她,点漆凤目中流露出受伤失落情绪,就像是一只被主人无情抛弃的大狗,原本挺拔修长的背脊微弯无端透出几分萧索瑟瑟。
燕宁看在眼里,莫名就生出一丝愧疚...个屁!
“不是吧?”
燕宁咬牙惊声:“你还来?!”
燕宁觉得自己刚才说了那么一大堆,这厮可能压根就没听进去,不然怎么会继续说这种让人浮想联翩似是而非的话语。
还跟他划清界限...他俩不是一直都界限分明壁垒宛如天堑吗?!
燕宁很想说别随随便便就给自己脸上贴金,咱俩就是很单纯的老板与打工人的关系,搞得像她有多对不起人似的。
不过考虑到岑暨刚才也算是为她出气,燕宁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耐心:“我刚才不是都说了么,你好歹也是提刑衙门的长官,就算看沈云舟不顺眼,但咱私底下骂两句就行,众目睽睽之下还是得顾全大局。”
“你想为我做主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事儿还是不麻烦你…”
“不麻烦。”
燕宁话还没说完,就被人直接打断。
只见岑暨飞快瞥了她一眼,随后低垂眉眼,掩去眸中神情,长睫微颤,抿了下唇,低声:“不麻烦,我乐意。”
燕宁:“?”
燕宁:“!”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抓狂情绪在岑暨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中,再次如泄了闸的洪水涛涛席卷而来。
燕宁心中万分崩溃,明明都已经翻篇了,为何总能出其不意又绕回原来的话题?!
“这是你乐不乐意的问题吗?!”
燕宁忍不住扬高声音:“你要不要听听自己都在说些什么,话能不能不要只听一半?合着我刚才说了这么多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燕宁没想到自己苦口婆心说了这么多,居然全被岑暨当成了耳旁风,她火气不由蹭地一下就冒了起来:“你说话之前能不能先过过脑?动不动就说一些似是而非暧昧言论,这难道就是你把妹新技巧?”
没想到燕宁会突然爆发,岑暨微睁大双眼,面露错愕,显然被吓了一跳。
“别忘了当初你在澧县的时候是怎么对我说的。”
燕宁学着他之前的语气,阴阳怪气:“说什么我蓄意勾引不知廉耻跟着狗皮膏药似的缠着你不放,跟你搭上关系那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是,你清高,你了不起!”
燕宁目光恼火,怒指岑暨鼻尖:“当时避我如蛇蝎冷言讥讽的是你,现在死乞白赖凑上来动不动就说似是而非暧昧话的也是你,合着好处全让你占,见过好欺负就随意怎么捉弄都行是吧?!”
这还是燕宁第一次主动提起先前澧县冲突事件,并直白宣泄心中不满怒意。
就像是一颗石头被丢如水中瞬间就打破了水面平静,原本还算正常的氛围瞬间凝滞,空气中都仿佛弥漫起了风雨欲来的硝烟气息。
“你说沈云舟说的倒是挺顺溜,怎么不想想你自己,我看你就是脑勺子后长疙瘩,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燕宁气上心头,咬牙怒喷:“你不是流通货币,也没那么大魅力,不是随便哪个女的对你都一见倾心,你知道你这行为叫什么吗?油腻!”
“……”
燕宁本来没想提起这茬儿,但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就有些忍不住。
当初被无端扣上不怀好意存心勾引“罪名”的时候,燕宁就有过想指着岑暨鼻子骂的冲动,但因为种种原因终究只能停留于想法层面,而今天总算是让这一想法变成了事实。
女声犀利鞭辟入里,对岑暨来说就宛如利刃穿心。
看着燕宁清亮杏眸中涌动的腾腾怒气,岑暨下意识握紧了拳,嘴唇无声嗫嚅,心情杂乱无章全然不知该做何回应。
燕宁连讥带讽指着鼻子骂完岑暨,只觉心中酣畅淋漓。
见岑暨面色难看一脸复杂盯着她,燕宁冷哼一声,干脆不闪不避与他对视,仿佛誓要分出个上下高低。
虽然这出纯属临时起意并不在她计划内,但燕宁也想的很开。
反正骂都已经骂了,大不了一拍两散这仵作她不当了。
人活在世,总不能委屈自己一直受鸟气,这未免也太过憋屈。
空气凝固,四周议论喧嚣不知何时也已停止。
两人对峙,四目相对,时间漫长的仿佛度过一个多世纪。
燕宁破罐子破摔,已经做好岑暨翻脸将她轰走的准备,毕竟以岑暨那令人发指的自尊信,铁定是受不了她这种指着鼻子谩骂行为。
见岑暨张嘴欲言,燕宁冷哼一声,正准备说不用开赶,她自己会走,结果就听岑暨抢先一步低声自语:“看来我猜的没错,你果然还在恼我。”
燕宁:“???”
不妨岑暨突然开口,燕宁一愣。
也就是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就见岑暨深吸了一口气,避开她的目光:“你说的也没错,当初确实是我先入为主错怪你在先,你如今对我不满也正常,所以...”
在燕宁惊愕神情中,就见岑暨再次将目光转了回来,踌躇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就朝她欠身低头,轻声:“...对不起。”
燕宁:“?”
燕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