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捏肩捶背
预想中的疾言厉色暴跳如雷场面并没有出现, 等来的只有被骂当事人二话不说就地滑跪道歉。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在燕宁耳中却如平地起惊雷,尚未出口的离职宣言就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对不起”给吓得卡在了嗓子眼, 连带着心中腾腾怒火都被瞬间浇灭。
她没听错吧...
岑暨这是在向她道歉?
他居然是在向她道歉???!!!
燕宁被这一认知惊的不轻, 下意识就抬头去看太阳升起方向。
然而现在早已过了清晨太阳初升时刻, 只见暖融灿阳高悬, 天色碧蓝白云疏阔,一派春日祥和寂景,完全看不出丝毫世界末日迹象。
所以岑暨到底是抽了哪门子邪风,才会想不开竟然跟她当场认错?!
燕宁不禁再次将目光投向面前正垂手俯首而立的岑暨。
从她这个角度看出能清楚看到他轮廓分明清隽侧颜,只见他凤目半敛长睫微颤,原本修长挺拔若竹的瘦削脊背略微佝偻,就像是不堪冬日积雪重负压倒宁折不弯松枝。
燕宁莫名还从中看出了一丝忐忑,仿佛犯了错之后不安等待家长发落的小学生。
真是见了鬼了!
燕宁有些忍不住,关切之语脱口而出:“你要是吃错药了就赶紧说, 现在送你去洗胃没准还来得及。”
在燕宁看来, 岑暨会给她道歉, 这简直比刚才沈云舟背地里跟人介绍自己是他妹还要离谱,完全就是天下红雨太阳打西边升起的程度。
毕竟岑暨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矜傲自傲, 别说是道歉了, 她甚至都怀疑岑暨压根就不知道“对不起”这三个字要怎么写。
所以自己究竟何德何能,居然还能见证这一创历史时刻——
某年某月某日,时任四品提刑官的昌平长公主之子岑暨岑世子,就先前于澧县办案时期对无官无职无辜弱女子燕宁进行人身攻击, 导致其产生重大精神创伤一事, 进行人生中第一次诚恳道歉。
由于此举太令人震惊,特载入史册为记!
燕宁没有办法用常理来解释岑暨这一出人意料的举动, 这实在是不符合她现有认知逻辑,最终也只能归为岑暨可能是磕了假药,目前还处于精神错乱脑子不清爽状态。
“话可以乱说药不能乱吃,要是真一不小心磕错药了,没准下半辈子都得废,特别有些药对脑部神经有损伤,要不你还是先去医馆看看怎么洗胃吧。”
燕宁忧心忡忡,认真建议:“实在不行灌粪水也是可以的,虽然恶心了点,但催吐效果一流,勉强也能达到洗胃效果...”
岑暨:“???”
岑暨:“!!!”
岑暨原本还在忐忑不安等燕宁回应,方才她犀利指责之语犹在耳畔,宛如利刃句句直戳人心,仿佛连灵魂都在战栗。
若是旁人敢对岑暨这般不留情面讥讽怒骂,岑暨早就翻脸予以反击,奈何发声对象是燕宁。
岑暨就宛如一个泄了气的球,气焰全无骤然失语,连话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一如他方才针对沈云舟,而他反应也如沈云舟一样——
无言以对力反抗,只能束手就擒缴械投降。
其实他早有猜想燕宁或许还对当初之事耿耿于怀,但因为燕宁表现出来的态度还算平静并未露太多端倪,他自然也就按下不提,甚至还心存侥幸。
想着她既然未表态那兴许此事在她那儿早已翻篇,结果却没想到暴风雨来的这么突然,直接就打了个他一个措手不及溃不成军。
虽然有些考验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但岑暨也已经做好了坦然接受燕宁继续冷嘲热讽的准备。
毕竟是他有错在先,既然已经决定道歉,那就要拿出诚意来。
岑暨自我心理建设做的很好,却没想到燕宁压根就不按常理出牌。
预想中的不依不饶冷脸怒斥没有出现,只有真诚关切粪水建议。
什么叫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见燕宁颦眉看他一脸“你莫不是吃错药把脑子给吃傻了”的关爱智障表情,岑暨脸色有瞬间的崩裂。
他明明是在真诚道歉,结果她却以为是他脑子有病,这一认知让岑暨心中忐忑瞬间消失,只剩下无语加郁闷。
“没有!”
岑暨被燕宁粪水提议恶心的不轻,一想到往嘴里灌粪水,他脸色就隐隐发青,生怕燕宁一言不合就要付出行动,岑暨赶忙摇头澄清,认真强调:“我没吃错药。”
“嗯?”
闻言,燕宁立马眉梢高挑,目光狐疑在岑暨脸上打转:“你别告诉我你是真要跟我道歉。”
“...嗯。”
在燕宁质疑目光注视下,岑暨薄唇微抿,心中有些不自在略显无措,但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抬头不闪不避对上燕宁眸光。
四目相对,岑暨似乎都能从她清亮眸中看到自己惶然尴尬面容。
其实这句话早就该说,但他向来矜傲自傲觉得拉不下脸,所以一直选择性忽略,甚至还想着祸水东引,以通过抨击沈云舟的方式来弥补燕宁好摘出自己,现在看来,这种行为与掩耳盗铃无异。
燕宁方才的指责就如一盆冷水朝他兜头泼来,让人瞬间清醒。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犯错总得承担后果,既然都已经决意道歉,那就开工没有回头箭,没什么好再继续拿乔遮遮掩掩。
况且...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岑暨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久旱的植物藤条奋力蔓延,急切渴望得到甘泉浇灌,仿佛这样才能让枯朽的身躯重焕生机。
岑暨强压下心中复杂情绪,垂在身侧的手掌无意识攥紧,忍住想要避开燕宁目光注视的冲动,长睫微颤,低低:“当初在澧县之时确实是我不对,与你多有为难,说的话也不好听,你现在恼我怨我都是应该的,若是这样能让你出气心里好受些,那随你怎么骂都行,我绝无二话...”
“总之...”
岑暨抿了抿唇,看着燕宁,声音轻缓且郑重:“对不起。”
燕宁:“!”
不得不说岑暨的认错态度确实是很好,不论是对自己错误行为的剖析检讨还是最后的总结陈词都无可挑剔,简直堪称模板典范。
在岑暨一声略显卑微的“你能原谅我么”的忐忑发问中,燕宁胸腔中原本还算充盈的愤懑恼怒瞬间就哑了火,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如果岑暨还是如之前一般摆出一副冷脸跟她针锋相对,那她自然也无所畏惧完全可以跟他对打擂台。
奈何岑暨认错来的太快,这就好比你气势汹汹要找人麻烦,结果对方又是端茶又是的倒水各种嘘寒问暖还赔笑喊姐。
雷霆铁拳打在棉花上,一下就给她整不会了。
说好的气势凌人眼高于顶绝不轻易服软呢?
这不符合人设啊!
岑暨就像是等待宣判的人犯,见燕宁只是盯着他并不说话,岑暨心中狠一沉,连着眸中光亮都缓慢黯淡了下去,嘴角微微扯动,仿佛被抽空全身力气,语气艰涩:“所以,你是不打算原谅我的,对吧?”
一想到燕宁并不接受他的道歉,或许会就此远离与他分道扬镳,岑暨就觉仿佛身体里灌入咸涩盐水,连舌尖都在发苦,又像是冬日寒风凛冽刮在人身上,冰凉刺骨。
眼看岑暨瞬间脸色灰败就仿佛遭受了巨大打击,燕宁下意识:“这倒也不是,我...”
“那你就是原谅我了!”
燕宁话还没说完,就被人迫不及待打断。
只见方才还如霜打的茄子一般神情萎靡的岑暨“豁”地一下就又抬起了头,原本还有些灰败的脸色就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瞬间就又充盈了光彩,就连黯淡双眸都隐有激动亮的吓人,整个人都洋溢着一种如沐春风般的喜悦气息,只差跟放一首好运来应景。
燕宁:“......”
你丫的这变脸速度还真够快的!
只是...燕宁匪夷所思惊道:“我什么时候说原谅你了?”
“就是你方才自己说的。”
岑暨就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只要有一丝生存的希望就绝不放过。
生怕燕宁装失忆,他赶忙就帮她解释回忆:“我问你是不是不打算原谅我,你说不是,也就是说你说你不是不打算原谅我,那岂不就是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