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后,他们出现得更加频繁。
林童为此感到欣喜,她的新朋友们乐于陪伴她玩耍,会变着花样送出他们认为最漂亮的礼物。她不用整日躲在木箱里,因而睁眼的第一个念头是要快点见到人鱼。
心情变好也让她精神更好,是个不错的发展。
对于祁澜来说,他乐于见证一段美好的时光。
当然,只是见证。
如果可以的话他会一直待在某个船舱,或者船的另一端,甲板的另一侧。可只要他还在船上,他就不能避开他们。
偶尔,他们也喜欢围在祁澜身边,对他不太常见的瞳孔颜色产生好奇。观摩他把松散的头发重新绑好的动作,从而演变成祁澜为他们每一位都进行编发。他不忍心拒绝让这些美丽的生物伤心,然而事情演变成这样也不是他的本意。
祁澜编得不规整,动作也笨拙。但他们仿佛根本不在意,仅仅在互动就十分欢喜。
只要有一条人鱼有的,不管他们是否需要,大家都会有。
祁澜和林童也不例外。祁澜本身留了偏长的头发,平时随意绑在脑后,现在他们为他一点点梳开打结的发团,像对待他们的成员那样,认真地编发。
林童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头发稀疏,但他们会用别的植物作为装饰。然后不断用动作表现着“你很可爱”“我很喜欢你”“我们应该一起笑”。
良好的情绪反馈实在太难得,祁澜在他们的包围里感受到来自另一个物种间的,单纯的爱意。
“结束了?”
白发人鱼点头。
祁澜伸手摸了摸脑后,有点复杂,想象不出来对方究竟编成了什么样。也不能照水面看见自己的影子。
“辛苦了,我很喜欢。”他说。
人鱼伸出手指,露出指尖的利器,忽然察觉后手指蜷曲。用骨节点了点祁澜嘴角,胸腔震颤,发出了两个单音。
“哈、哈。”但人鱼脸上没有笑容,只是在讲述一个单词。
祁澜读懂了他的意思,他回答说:“是的,我在笑。”
“我觉得很开心。”这是实话。他喜欢热闹,喜欢朋友。
可他单纯的朋友应该不会明白为什么明明人类与他们相处得融洽又愉快,却总是态度冷淡。
白日太多欢声笑语,夜晚安静下来更显寂寥。
林童想念她的亲人,夜晚辗转反侧,梦中也呼喊着他们的名字。半夜惊醒后怎么也睡不着,眼泪一个劲儿地流。
她异常沉默,没有在这时询问他们什么时候能下船,什么时候能看见陆地,也没有向祁澜询问他的亲人究竟在哪儿。她只是哭泣,沉默地哭泣。
几条人鱼进来,蹭了蹭她的脸。
祁澜低声安慰几句,给她唱着自己熟悉又陌生的摇篮曲。不知道是在哪里学会的,但是张口的一瞬间,祁澜就知道了接下来要怎么哼唱。
“亲爱的,星星闭上了眼睛,月亮关了小夜灯,你也该好好休息。”
“你知道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我会为你唱摇篮曲,我会在你睁开眼时见到你。”
“每一个夜晚,我都会陪伴你,在你醒来时,我会回应你。”
“每一个夜晚,我都会爱着你。睡吧,安心睡吧……”
他轻轻拍着林童肩膀,直到她睡着。
但这首摇篮曲,他无法再唱出第三遍了。
祁澜静坐片刻,来到甲板透气。
月亮把夜晚照得很亮,潮水的声音舒缓而有序。
他坐在船头,夜风把他的额发吹得散乱。忽然间,一个微凉的脑袋放在了他肩上。
祁澜不自然地紧绷了一瞬,看见是人鱼后,他缓缓放松。
他不知道这种行为在人鱼中代表什么,但他也不能拒绝。毕竟人鱼给了他们安全,给了他们食物。他甚至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的真好。再这么继续下去……祁澜忍住了逃避的冲动。
“你怎么不去休息?”祁澜随口问。
人鱼嗅了嗅他的脖颈,闭上了眼睛。
正在休息?
“我身上难道有什么味道?我是什么味道的?”祁澜注意到人鱼每次靠近都要嗅一下,但是对于林童没有这种习惯。
事实上,那句‘哈哈’,是祁澜听见人鱼首领说出的第一句话。
现在他说了第二句。
“食物。”
“食物?”祁澜疑惑,“你是说,鱼的味道,海洋的味道,还是……”他其实是个储备粮?
人鱼顿了顿,嗓音低沉,努力地发音:“满足。”
祁澜点头:“我明白了。”
像食物带来的满足感,他竟然是这种味道吗。
“你知道最近的陆地在哪个方向吗?”祁澜问。不能改变航向,没有地图,仅仅随波逐流,依靠运气,他们短期内见到陆地好像真的不太可能。
人鱼伸手指着前方:“船。”
祁澜确认他指的方向是在前方,他仔细瞧了瞧,那里没有船的影子。漂了这么多天,根本没在海面上见过任何人类造物。
他思索了几秒:“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们往这个方向漂,就能遇到别的船?”
人鱼放下了手。
……
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一个周。
祁澜梦到自己睡在一张柔软的床上,空气里带着点消毒剂的味道,周围是他人的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