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澜外出走动,他们也不会惊慌或者警惕,如果不是背景太绝望,大有一种岁月静好的平和。今天晒太阳的人鱼里罕见地有他们的领主。
白发人鱼很少现身,但如果他来,船上不会有别的人鱼,他也一定会让祁澜瞧见。也只有他,偶尔会凑到祁澜身边轻嗅。
这种依赖关系微妙又脆弱,诚然,它或许被架在不安之上,但它却是正向发展的,让人对于明天心生期待的。
事实上,他们的出现杜绝了祁澜和林童精神崩溃的可能。不是每日都处于日益加深的恐惧,关于生存的压力大大减少,这就足够了。
林童的身体逐渐好转,也不再一句话歇上半天。虽说还不能自己站起来,但总算是救回了一条命。
人鱼们罕见地与领主待在船上,不过他独自占据最高点就是了。
祁澜现在已经很放心林童与人鱼独处,他不会时时刻刻守在对方身边,大多数时候,他会在上甲板的楼梯那里靠着围栏,以确保林童在他视线范围内。
他搜集了一些铁片,放在船上的各个角落,以备不时之需。但他清楚的明白,这些铁片不再是为人鱼准备。
早晨下过一场小雨,因而现在的风凉爽宜人。
人鱼的头发很长,大部分过了腰,此刻头发都被太阳晒干了,松松软软的。林童坐在投下的阴影里,玩着一条人鱼橘红的长发。他们对幼崽非常宽容,甚至给她找了一丛小花,林童把那些花挨个别在人鱼发间,她们发出了类似人的笑声。
余下的花被林童编成花环,她转过身,朝祁澜高举:“哥哥!”
人鱼在她身后悄悄咬了一口花,林童并未察觉。
祁澜笑着摇摇头,没有想要参与其中的意思。
林童执着地又喊了一声‘哥哥’,祁澜只是注视她,并未前往。喊了两声祁澜没动后,她也就不再纠结于他。
人鱼们眼巴巴看着花环,林童仔细想了会儿,把它放到一位金发人鱼头顶。得到礼物的人鱼欢天喜地,尾巴把甲板拍得咯吱响。
她到人鱼群中溜达了一圈,然后把花环给了另一条人鱼。他们互相佩戴,争抢打闹,兴奋得‘嗬嗬’喘气。玩够之后,由那条金发人鱼匍匐在驾驶室外,把花环献给了首领。
竟然不是把得到的东西第一时间献给他吗?祁澜以为他们会是等级非常森严的物种,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白发人鱼把花环拎起来,稍微整理了被别的人鱼弄乱的枝叶后放在自己头上。白色的小碎花把他冷峻的面容修饰得多了几分亲和感,注意到祁澜的视线后,人鱼径直靠了过来。
人鱼在陆地上行动时大多依靠前肢,鱼尾只起到小部分作用。不过他们偶尔也用尾巴推动自己,祁澜猜测这样行动应该不会太舒服,毕竟那跟蛇尾不一样。
别的人鱼这么做,他们就会比人类矮上一截,但首领这样,祁澜站起身了还要仰头看他。
白发人鱼取下花环放到他头上。
原来那也不是献给首领,而是某种分享的小游戏。
林童咯咯直笑,咿咿呀呀地唱着她们故乡的歌谣,又把海藻编成了各种小动物。一群人鱼围在她身边,怎么也看不够。
祁澜正想着应该把花环传给谁,一条人鱼忽然从他右手边的船舷外冒出来,他动作轻柔地把花环放到对方头顶。
这是一条他先前没见过的人鱼,五官比起别的稚嫩许多,头发也要短上不少。祁澜想着,又分出一些水果给他。他格外那个花环,囫囵咽下水果便在海里来回地游,绕了船两三圈。
白发人鱼在祁澜身后坐下了。祁澜投喂好人鱼幼崽,又想起来应该给身边的人鱼分享些。一转头,人鱼手爪中正捏着他放置在角落的生锈铁片。
“小心点。”祁澜说出了今天下午的第一句话,“如果它割伤了你,可能会生病,很严重的病。”
人鱼大概理解他的意思,随即把铁片扔到海里。
“你要吃点吗?”祁澜放松了肩膀,掌心放着三颗葡萄,伸出手。
人鱼垂眼,凝视祁澜的手,时间有点长,长到祁澜以为他不想吃。正打算收手时,人鱼把脑袋凑过来,借着他的手一口咽下食物。
鼻尖凉凉的。
这样的动作,好像是在说不仅是祁澜,人鱼本身也对他有了基本的信任。
一瞬间,有太多东西出现在他脑海中。
祁澜转回身,深深吸气。胸腔闷沉沉的,泛起一股酸涩。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打乱了祁澜的心绪,他按压着胸口,青紫的皮肉传来一阵疼痛,却无法掩盖突然涌出的失落。
人鱼就在他身旁,不吭不响,他们吹着染上夕阳的晚风。虽然有点奇怪,但是人鱼的沉默让他感到脑海里闪过一些零碎的微光,当祁澜直视人鱼的眼睛时,偶尔也会觉得那目光似乎太过于专注了,他似乎在什么地方、什么人身上见过。
再仔细去想时,那一点熟悉感就会如同手中沙粒那样溜走。
对方瞧出他状态不对,凑过来嗅了嗅,想知道是哪里让祁澜难受。
没等人鱼有更多动作,祁澜便怅然地起身,一边揉着额头,一边走进杂物舱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是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