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之外的地面灰白而无生机,它们表层不存在泥土,也无法长出任何平常植物。能够在其上出现的,只有一种白色的,形状特别的花朵。
没有人知道它在传说中代表什么,也鲜少有人在格鲁莫勒周围见过它。关于它的研究在某一日后便停止了,从那一日起,王城的学者绝不会再对其谈起半点。没人知道为什么,郁江逐也不能。
大地逐渐由泥土过渡为灰白的石料,这看起来就像是某种风化的骨骼,粗糙,充满孔洞。而岩层覆盖的地界是所有人平常不会去往的,哪怕是格鲁莫勒,也只有安息日才会有人到来。
长久如一日的静寂。
河道的汇流处便是无界之海,那里存在着一个他们畏惧而尊敬的‘国度’。
祭司说王城被称为‘利莫勒’,是‘暂留之乡’的意思。那个相似的音节的含义,在时间的长度与深度上。传说之中无界之海的国度,那个名为‘苏拉莫勒’的遗迹,则为‘最终归处’。
郁江逐的长处不在研究文学上,他的理解与大部分人同样肤浅——那大概是指它们存在的时间久远。
他以为那里会有对人类不利的存在,诸如外星生物的可怕的怪物,所以人们平日不提及它,但不是。
祭司说,那里是人们最初的所在。人长在遗迹,所以死后也要去往遗迹。
这条河道便是回归的道路。
可既然这样,人们的反应是不是太奇怪了呢?
格鲁莫勒这种寄托着生者对死者思念的地方,不该会有人日夜停留,日夜讲述?但他们平日却对这一切避之不及。
郁江逐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对这里崇敬却又畏惧,难道说思念仅仅只是说说而已吗?
人们约定成俗,郁江逐从未接触到他们袒露的想法。如同今日。
他站在平台一侧,同样在这里的还有圣职人员与逝者亲属。孩子们与无关人群站在石桥上,他们并不深入参与,在一道两道冗长又刻意的程序之后去休息,这时,会有新的歌声填补空缺。
良久之后,他们放飞了鸟群,不过这一次鸟群不会被收回。
两岸的雪块伴随着人们的动作落到水里,消散得无影无踪。琐碎的礼节反而成为亡者得到重视的象征。
祭司用他们不熟悉的语言缓缓念着悼词,那声音苍老平稳,像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这是你们的荣誉,安息吧,我的孩子们。短暂的人生或许会留下遗憾,愿祝福跟随你们离去,在新世界中如愿以偿。”
鲜花装点的小木舟停靠在桥的另一侧,教众把它们引过来后,由机械虫将遗体装入船中。亲属们依次放入物品,围着小船做最后的道别。
祭司只给他们三分钟的时间,很长,也很短。有人在沉默的凝视中结束,有人在难以抑制的哭声中放手。
小舟逐渐远去。人们也转身去往来路。
郁江逐凝视着每一个被送走的人。他身边的亲眷换了一批又一次,唱歌的孩子也由内城的换到外城的。除了他,守着这场仪式的还有权臣要员,但他们来得迟,离开得也早。最后,一动不动的只剩下授勋后的战友。
穆伦不用时时刻刻站在郁江逐身边,哪怕他二十四小时都在待命,也确实大部分时间都在他周围。
郁江逐一直觉得这个工作仅仅一个人来做是不是有些过分剥削,毕竟他不但要安排行程,还要替他上手处理不那么重要的工作。除了星舰内部的事项,还需要他对人际交往有理解,甚至细心的对待每一件事每一个人。
平心而论,郁江逐做不到。有时候,他会隐隐感知什么东西被忽略,但要他花费更多心神去在意,去思考,他是不愿意的。在意太多会消耗心力,他更愿意把注意力都放在更大的问题上。
穆伦看起来得心应手。
他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摞一次性纸杯,跟带孩子的圣职人员发放热水。孩子们高举着热水,在纯真的成就感中跑向人群。
这样做会有损长官的威严吗?郁江逐心中忽然冒出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别的校官将军,他们的副官不会这样做。
他看见孩子们询问的人中有熟悉面孔,他们的脸上露出一点慈祥的笑意。
他想,穆伦的理念跟他不冲突。
祭司念到等待许久的名字。祁序慈与梁莹立即放下杯子,小心翼翼来到圆台。
他们被冻得脸颊发红,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在祭司的指引下木讷地做着该做的事情。
梁莹带来的是个银色小匣子,她在放进木舟前打开确认里面的物品。郁江逐看见了其中装着的到底是什么。
祁澜从小到大的集体合照,在学校里表现优异得到的奖章,他平时喜爱搜集星舰微模,郁江逐给他弄过不少,现在都被装在那个匣子里,放到他手边。僵硬的躯干连抓握,或是抬起来盖住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来看望祁澜的人很多,他人缘不错,这些挤进来跟他道别的有幼时伙伴,也有单纯欣赏他的老师。时间跨度比他生命还要长。
真要算起来,他可能是祁澜交好中没什么存在感的一位。
郁江逐看着他们,抬起的脚忽而收回。直到他们即将松手,恍惚间想起了郁江逐,转回头喊了他一声,他才在最后一刻上前。
“阿逐,快来吧。”有一人说道,“他就等你了。”
祁序慈与梁姨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郁江逐走过去,他们就把位置让出来。郁江逐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在口袋中取出一枚指环。他半跪在岸边,小心翼翼戴在祁澜手指上。
他还想再说什么,可是没有人帮他拉着木舟,他稍微收回手,木舟就被水流带走了。
那死气沉沉的,惊心动魄的面容越来越远,被鲜花遮挡,然后是木板,再然后整艘小船成为一个点,继而消失于地平线。
郁江逐望得出神。
他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