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指向祁澜的时候,他们自然也看见了郁江逐。
他们愣了下。
郁江逐遂站起身,不太自然地喊:“祁叔,梁姨。”
两人缓缓走近,扯了扯嘴角,却说不出什么客套话。倘若祁澜在,他们才能较为亲近地谈上一会儿话,无关阶级,无关地位与身份。
现在,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
“呲呲——”
正巧休眠舱打开,他们也不用无言对视。祁序慈与梁莹跪坐着往里看去。
躺在其中的人正是他们唯一的儿子。梁莹带了点混血血统,这点在祁澜身上突显到极致,金发,蓝眼。可他不是睡美人。
那些发丝被她握在手里,即便她非常小心,还是因为低温的缘故而轻易碎成小段。她又去碰了碰祁澜的脸,微微发硬,像浸入一潭冰泉,把她指腹的温度全都汲取走。冻得疼痛,然后失去感知。
梁莹猛地收回手,身子往后瑟缩了下,眼泪汹涌流出。她无措地望着休眠舱,直到被祁澜父亲伸手遮住眼睛,揽到怀里,轻轻拍着后背安抚。
皮包骨的手指紧紧抓着休眠舱边缘,本该佩戴在指节上与丈夫的婚戒都被取下,她哭喊了两声,又忽然失去声音,过了一会儿,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做不到……我真的、真的、做不到!”不知道是对着谁。
梁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把声嘶力竭的哭声压抑下来,似乎是怕惊吓到什么。她不断地,小声地喊着“澜澜、澜澜”,郁江逐也在心中跟着她一起喊。但谁都知道,不会得到回应了。
郁江逐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像是伤害了小伙伴的过错方,站在对方家门前想要得到对方家长的原谅,可事情远比这种情况严重。他知道不管对方是否原谅,他都难道谴责。
“阿逐啊,祁澜他一向跟你最要好,他在家里最常提起的就是你。可是为什么啊,如果他只是少了胳膊少了腿,或者他只剩下上半身,他就算成植物人……也好,可是为什么?”祁序慈的声音有气无力。这个问题确实无法做到理直气壮。
要郁江逐在战争里存私心吗?也不是。如果真那样祁澜作为小型战舰的飞行员不如不去。
祁序慈自顾自摇了摇头,哑然握住了祁澜冰凉的手。
就那么一会儿,他的双手通红。
郁江逐无法阻止什么。他也不敢直视祁澜父亲的眼睛,他不愿意看见他们身上的变化。可越是不去想,那些细节偏一股脑地往他眼里塞。
他们只是普通家庭。
王城一般不会将死者的具体原因告知,但如果他们想要知道,哪怕亲属不是要员,也能通过申请得知详情。
在祁澜的那份报告上,明确记录了他是执行自己所下达的指令牺牲的。不仅如此,跟在他后方的死亡名单占了整整两页。
郁江逐这个名字,作战风格,在公众视野里的性格,大家再清楚不过。
无数人批评他的性格,批评他的作战逻辑——激进、大胆、天方夜谭,却又在事态反转后夸赞他“精妙”“犀利”“善战”。
而能扭转那个事态的,大多数是祁澜。
大多数只是祁澜。
“抱歉,梁姨。祁澜的事情,我很……”
“他非死不可吗?”梁莹听到他的声音后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问,“阿逐,你告诉我,他是不是非死不可,是只有他死了所有人才能在后续作战中顺利是吗?梁姨不懂这些,你告诉我,是不是?”
她哭得头发散乱,挣脱祁序慈的怀抱,靠在休眠舱冰硬的边缘,话音复杂。
似乎需要一点确定来安慰自己,不过无论如何她也做不到接受死亡。
不是。他几乎脱口而出,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下了。
祁澜不是非死不可,所以呢?所以他为什么死了?为什么偏偏有他?
总要有人牺牲。在此之前,郁江逐觉得他们的死都有价值,自己并不会悲伤。但现在,为什么祁澜就不行了?
如果当时的自己再想得仔细一点,周全一点。就像先前来找自己去演讲的那人,事情不是没有能够好好解决的办法,肯定有比起目前更优解的可能,是不是就能够换回祁澜?
越来越多的哭声出现在周围。她不是独一个。
郁江逐想,哪怕不是祁澜,也能减少许多牺牲。
他在梁莹的注视下,摘取胸口的勋章,弯腰别在祁澜那枚旁边。
她呆愣地看他的动作。
——郁江逐的功勋属于祁澜。
祁澜很重要。
下一秒,梁莹的情绪更加激动,她把那两枚勋章扯下,狠狠摔在郁江逐身上。
“荣誉换不回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