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心中略感愕然，面色如常，问道：“以你之能为，也杀不了他？”
第五玄璃眨了眨眼，亦是意想不到：“我要杀他，你不生气？”
看样子第五玄璃先前说的是实话，她并非一直在跟踪自己，不然不可能不知晓她对楚王死活根本不在意。
这么想着，苏禾摇头道：“比起父女，我与他彼此之间用仇人来形容更恰当一点。”
第五玄璃若有所思：“那倒是我多虑了……说回你的问题，杀他对我来说不过弹指之间，只是我有自己的难处。”
“所以需要我提供帮助？”
“嗯。”第五玄璃俯视着茶面，端起轻呷一口，道：“我这具躯体，所含真元有限，十国尚未巡游完，我不想在杀他上浪费太多。”
轻轻飘飘的一句话，所含情报量惊人。
苏禾神情一凝，指尖在桌面轻点，却未追问，而是道：“所以，你需要我来帮你接近他？可是深宫距离不远，凭你的本事，在宫中应当来去自如才是。”
除非，深宫处有什么连第五玄璃都能阻碍的麻烦。
“阿禾，当真我说什么，你都不会惊讶啊。”第五玄璃叹了声，又抿一口茶后将杯盏放下，道：“汴京深宫其藏身之处的大殿内，有魔灵之上的魔物所布置的结界，此结界不针对凡夫、不针对走兽、不针对武修、不针对同族，只针对体内有真气或真元的修士，因此坚固异常。我若进入必要将其强行破碎，损耗不少真元不说，还容易打草惊蛇。”
魔灵？魔物？真元？
苏禾垂下眼睑，接收着新的词汇，不断思考着，道：“所以，你想借助我把他引出来？”
“没错。”
“可我体内有真气，你应该能感知到。”
“这也是我选你的原因之一。”第五玄璃道：“魔气、真气天然对立，你体内有真气，绝不可能与他有太深牵扯，我也并非要你亲身去引，借助其他方法，能够让他从结界之中出来即可。”
苏禾若有所思，轻轻颔首，笑道：“我们之间的目标，倒是不谋而合。”
随后她端起茶轻嗅了下，品了一口，只感茶香自舌尖蔓延五脏六腑，沁人心脾：“绵甜甘醇，沉香凝郁，实为妙绝，阿璃好手艺。”
“好友，我可以理解为你应允了吗？”
“嗯，话说到这一步，我没拒绝的理由，只是尚有一问不明。”
第五玄璃眨了下眼：“我还以为你会有很多问，却不想只有一问，莫非阿禾对其中了解比我想得要深？”
“非也，我不过一俗子，能知晓些什么，此时心中疑惑可是堆积如山啊。”
“那……”
“好友，你来时便与我说要对谈历史，可话讲到现在也未曾提及，可否开讲了？”
苏禾学着先前第五玄璃的样子，单手支着脸，头微微歪着，轻笑道：“上古时代的历史，修士与魔物的历史，学生可好奇得紧呐。”
“……哈。”第五玄璃面纱下唇角微勾：“好友，你好生贪心。”
“非是贪心，是求知之心。”
“那，我只能尽量满足你的求知之心了？”
“请讲。”
“对云隐的上古时代，你了解多少？”
苏禾沉吟片刻，道：“只知存于万年之前，那时没有宗派、没有皇朝，修士如今日武者般遍布四海，修真之道鼎盛，仙家林立，更有天庭坐镇，人人皆可得长生。”
“那不是历史，是传说。”
“传说？”
“历史的碎片，经由无数岁月流逝，人与人之间以讹传讹，最终变成了传说。”第五玄璃言中带有深意，“而真正的历史，往往要从残存下来的碎片当中找寻。”
“意思是，现今流传的上古之事是假的？或者说，一分真，九分假？”
“孺子可教也。”
“多谢老师赞许。”
“哈。”
第五玄璃微微一笑，面纱下朱唇轻启，徐徐道来：
万年之前，云隐界修真文明鼎盛，金丹遍地，元婴亦有数十位，灵气相比现在浓郁百倍，妖兽无数，灵脉如山，修士成群，于云隐建立了五大势力。
其中最强大的一方势力立于世界正中心，以法器为核心驱动飘与空中，名为飞仙岛，被当时没有灵根无法修行的凡人称之为“天庭”。
苏禾恍然，想到了《小思杂记》其二之中对灵子的批注。
原来天庭非天庭，而是一个强大的修真势力，那么其陨落后岛上灵石坠地毁坏成为灵子，也就不奇怪了。
只是金丹、元婴又是什么？修士的境界么？
看出苏禾的疑惑，第五玄璃轻咳两声，装作学堂祭酒般，有模有样指点道：“修士引灵气入体，与体内炼化为真气，是为炼气。炼气期共分为一到十层，每一层都会开启体内一个秘藏，让体内真气进一步增加，直到十层之后真气与体内循环不息，是为炼气圆满，用你们武修理解的话来说，相当于后天。”
“之后便是开泥丸宫，筑灵台，真气化液，成就筑基，其则相当于你们武修的先天。”
修真之道与武道在境界上颇有相似之处，初期都需要通过开启秘藏来不断提高上限，不同的是一个炼得是气血，一个炼得是真气。
苏禾认真点点头，腰背挺直坐姿端正，当真以学生之态不断学习着得到的新知识。
见此第五玄璃莫名有些愉悦，继续讲道：“修士筑基之后，又是十层小境界，待体内真气尽数化液，便可开启下一个阶段：渡天劫，凝金丹，真气尽数转为真元，是为金丹真人。亦相当于武修的宗师期。
“至于再后面的元婴嘛……对你来说太过遥远了，你只需知道，其为金丹之后的境界，能突破此道者已然可以在一方小世界横行霸道了，相当于你们武修的天人境。”
天人境，宗师之后的境界。
又是一个苏禾不曾知晓的新知识。
第五玄璃之前提过，她体内的真元……那么其修真境界应该是金丹真人了，相当于宗师高手。
或者，更高。
这样绝对的强者，为什么会说自己躯体真元有限？莫非是此地灵气太稀薄，供不应求？
还是说有其他原因……
苏禾思考着，面色不变，继续安静听着第五玄璃说着。
“而此方世界能拥有那么多的元婴真君，可想而知当时文明之繁盛，然而这样盛极一时的文明，却在万年前灰飞烟灭，云隐界的灵气也自那时起不断下降，最终到了今天这般稀薄得近乎于无的地步。”
原因，则是未知。
是的，连见多识广的第五玄璃都不知道，万年前的云隐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苏禾想到了许蝉的话语，以及第五玄璃提到的魔物，试探性开口问道：“传说中，天庭陨落是外魔入侵所至？”
“魔物，没那个本事。”
第五玄璃摇头否认道，语气中竟有丝不屑。
世间修行法本无正邪，全看用在哪里，用于行善便是正，用于为恶便是邪，而只有一种修行道为世间不容，那就是魔道。
修行一般修得是气，修得是精神；而魔，则是改造肉身。
与炼体的武修不同，魔修通过观想各种邪魔图录，进而改变肉身进行修炼，修行速度极快。
但，其精神也随着修行不断扭曲，最终要么发疯，要么沦为没有自我思想的人魔，只有一少部分可以保持自己的神智继续修炼，这部分人则被称之为魔修。
而魔物，则是对魔修、人魔等一系列与魔相关生灵的统称。
魔物修行速度虽快，但由于以他人精气血肉为养分，根基驳杂不堪，战力普遍比之同阶修士弱，被修士忌惮也是因此道太易陷入疯狂，就算不疯行为也往往嗜血残毒，以人为食的魔修简直不要太多。
“上古时代的云隐与其他世界也有联系，能够在求援都来不及的情况下一夕覆灭，绝非魔物所为。”
“退一万步，就算云隐诸多修真门派一夕消失真是魔物做的，灭杀了全部的修真势力之后以魔物的本性早把其他人吞吃殆尽了，人族绝不会延续至此。”
第五玄璃说着，感慨道:“我巡游十国至今，还是第一次在云隐界发现魔物，在踏入汴京之时便感应到了深宫之处的传来的魔气，那种程度的魔气……不知他已经害过多少人了。”
苏禾黯然，想到了楚王曾经铸下的累累血案，以及当中那些被开膛剖胸的尸体，自语道：“原来如此……”
原来楚王，早就不是人了。
第五玄璃问道：“阿禾可是想到什么了？”
苏禾点点头，将数年前的惨案告知与她，第五玄璃听闻后陷入思考，道：“那之后呢？他可有再害人？”
魔物进食是本能，食量也会越来越大，一开始挑剔些只吃心、肝、肺，到了后面食量愈大也不会再那么挑了，一个人全身上下都不会放过，亦不会再留什么痕迹。
近年来，苏禾通过罗网以及赵家一直在暗中监视这方面，未曾在楚国各地再发现大量的失踪案，楚国人口也在正常值浮动，于是斟酌道：“经过诸世家联手，他的眼线以及暗卫被拔除得差不多了，各地亦无再出现过异常的失踪案。”
“那怪了，若他当真就此收手，魔气不可能成长到如今这般地步。”
“也可能是用其他什么方法，绕过了众多监视，不过那样就算犯案，受害范围也绝不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