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乱(2 / 2)

他又粗粗喘了几口气,眼眸里似乎明亮了几分,但很短暂。

尽管短暂,还是足够他伸手摸上她的脸颊,用最后的力气记住她的眼角眉梢。

“好好活着…你是长青门的传人...有师傅在...那魏贼,不敢...真的杀你……”

长青门?师傅?这是什么?

易许安还没来得及追问,却见段元慈的伤口渗出大片大片的血来,浸透了他神色的前襟。他胸口距剧烈起伏,风箱似的大口喘着气,温柔的瞳光渐渐涣散。

在和平年代活了一辈子的易许安哪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间不知所措,只能紧紧地抱着段元慈越来越沉的身子,努力地将他往上托。

可是,无论她再怎么用力,段元慈的身体也不可挽回地越来越软。她难以承受他的重量,忍着疼搀着他,双双萎顿在地。

眼见他眼中的生命力渐渐流逝,莫名而陌生的悲伤涌上她心头,易许安的泪水控制不住地落下。

段元慈的目光已经涣散,仿佛下起了大雾。听见了她的抽泣,却依然努力想抬起手为她擦拭眼泪,口中断断续续喃喃道:“别哭...满满...对不住......来世,我...再......”

那只颤抖的手终究是没能拭掉她的泪,重重地砸向了地面。

易许安的眼泪糊了满脸,控制不住心里的痛苦。北风呼啸,割在湿漉漉的脸上,她却感受不到疼。

似乎过了很久,但也仿佛只是须臾,四周便围满了士兵,火光烈烈,犹如白昼。

她如堕梦魇,迷蒙之中抬起泪眼,只见一位面容俊美冷艳的男子端坐高头大马之上,黑衣肃穆,金线绣的龙纹栩栩如生,高贵无比。他一手持弓、一手握缰,踏驹缓缓而来,行至二人面前,居高临下。

努力地眨了几下眼,易许安看清了男人的面容。

他就是那位,年幼时被她的父亲一举揭发、父母亲族都死于重罪的罪臣之子。

他就是那位,端了前朝段氏皇族的新帝。

他就是那位囚禁了她三年、折磨她兄长的恶魔。

他就是,魏知翎。

陌生的记忆叫她认清了他,也认清了两人的关系。

情况不能更糟了。易许安的眼泪挂在下巴,半落不落。

魏知翎面露讽刺,翻身下马,俯身用双手固定住易许安肩上的箭矢,一脚将她死去的丈夫踹开。

箭抽离段元慈身体的那一瞬间,距离最近的易许安不可避免地被淋了一脸的心头血。她痛苦地揪住心口的衣料,难以承受这种陌生的悲伤。

魏知翎却毫不怜惜地将她一把拽起,夺了她手中的佩剑扔远,瞥着她眼泪与血液糊了满脸的丑态,微微扬起眉,锋利阴沉的眼睛里透出几分狂意,幸灾乐祸地嗤笑道:“看在你师傅的份上,我留你一条命,你却敢逃跑?”

见她目光呆滞、毫无反应,魏知翎拽着她的衣领将她拖到自己面前,语气沉沉地威胁道:“不要以为你是长青门的人,我就不敢杀你。我好心留你一命,你居然敢逃,真忘了你我二族的世仇了?”

二人离得很近,他的气息轻轻地喷在她的面上。易许安呆呆地盯着他容貌昳丽的脸,泪水无声地滚滚落下。

他的眼底似乎有几分别样的情绪,她看不明白,只觉得心中骤然生出滔天恨意,冲破理智。

一把冰冷的匕首从左袖中悄悄滑出,落到她的左手中。

一瞬间,记忆浮现——这是祖父送她的十岁生辰礼,吹毛断发、削铁如泥。本来是送她防身用的,但现在......

她骤然拔出匕首,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猛地扎进魏知翎的脖子。

魏知翎得意嗤笑的眼瞳骤然定格放大。

下一瞬,她就被他狠狠推开,踉跄着身子砸向碎石路面,又晕又疼,难以起身。

接着,慌乱的人群终于明白了发生了什么,纷纷围了上来,此起彼伏地高呼着“陛下”“护驾”。

混乱之中,没有人顾及她的死活,她滚在地上挨了数脚踢踩。

浑身剧痛中,她下意识想护住脑袋,受伤的肩却叫她抬不起胳膊。

翻滚挣扎之际,不知谁的利刃悄悄地划过她的脖子。那人下手太狠,直接割断了她的声带气管,叫她发不出一点声音。

意识的最后一刻,她竟然颇为遗憾地想着——方才魏知翎挣脱她的力气那么大,怕是没死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