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蹊无言以对,又觉得拿怪力乱神之事同初见之人纠缠实属不妥,只得暂且鸣金收兵。
这一局,他被迫败下阵来。
算起来,倒也不是林蹊理屈词穷,只是此人与他熟悉的同僚大为不同。
那些人无论背地里如何,总还是顾全着表面功夫,一口一个之乎者也,礼义廉耻。
此人倒好,一言一行颇为出格的同时,又似乎守着某种礼数。这种交错矛盾贯穿在同一个人身上,还是个未来人,他倒有些不知应对的分寸了。
啧……麻烦……
能避就避开吧。少打交道,便少些负累。
前世之事错综复杂,待他幡然明白,已是油尽灯枯。他的这颗心早就被人情世故反复烹煮烂了,如今只想安稳度日。
活过一天算一天,什么时候老天想起他这只漏网之鱼,他再从容赶赴那场早该实现的死亡。
林蹊心里乱着,脚步却也不停,随着姜秉来到了教师办公室。
四下环顾间,只觉得未来人的书斋真是不错,窗明几净,亮堂宽敞。如今时代,女子能与男子一般读书习字,彼此平等。
这样看来,着实不错。
从前只有大户人家的女子能读的起书,但实则做人无论男女,无论贫富,都还是要识字念书的。
读书好啊,读书可明礼,可知耻。
但读书……也不好。好比他,书读的多了,心也难免高起来。而书读的死了,便更会像他一般,与虎谋皮,终酿成大祸。
“林老师?这是你的工位,请坐。”
林蹊回过神来,见姜秉先是走到一个满是白色书页的桌前,却突然又掉转了方向,走向一个空桌子,替他拉出座椅。
林蹊微一点头,从容坐下。对方见他不客气,也随手拿过本书在桌上铺开来:
“你先看看课本,若是没把握,可以先从大梁说起。至于梁朝之前的故事,我都给他们普及过了。你只用教高一,又是新来第一天,主要是和学生拉近距离,讲讲历史小故事就行,别怕。”
怕……倒是不曾怕的,林蹊好歹也是正经科举上来成为朝廷臣子的,又是文官,无非是把自己知道的东西说出去罢了。
只是这些知识他都未必知晓,毕竟看起来在自己生活的时代之后,还有无数王朝轮转不休,才到了今日太平盛世。
林蹊双手轻轻触碰到这本教材,眨眨眼睛,又上手呼噜了几下。
不想未来人的书本如此便利。
他情不自禁拿起书页,在掌中细细端详。
字迹清楚,似乎不是墨水写就。书册也并非硬戳戳的竹简,翻动起来十分方便。
几页过去,五颜六色的字迹图片冲进眼帘,林蹊更为惊喜。这书本既有趣又清晰,对学习定是大有助益,比从前的只有墨迹颜色之时不知好了多少。
他伸手扯扯纸张,见其有既韧性又轻便,摸着亦不会像竹简一般容易生出霉点来,不由暗自感叹:怪不得,有了这样的技术,教育普及也便也不是虚言。
他在这边隐住心下激动,面色轻微几变,却未发觉姜秉一直在一边静静看着他。
他看着林蹊眼中发着光,像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般仔细研究着书本。嘴边也不自觉含了丝笑意,待林蹊有所察觉时,姜秉却笑得更为明快:
“嗯?你可还有什么不懂的吗?我可以教你。”
林蹊满心都是现代化社会的安宁平和,也不欲与姜秉的奇异之处多做纠缠,只是礼貌轻笑:
“没事,我自己先看,若有不会的,可能还要再麻烦姜老师了。”
“一定,不麻烦。”姜秉点点头,终于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的工位靠着窗户,就在林蹊斜对面。整间办公室眼下只有他们两人,林蹊的座位靠门,而他和姜秉正对面还各有一个工位,现在还都空置着,不知是怎样的同僚,只希望都还好相与。
林蹊的注意没分出去多久,又很快落回了书上,也顾不上自己是否真能读心,反正也无所谓,他并不在乎。
再说,他也不能再去随便碰别人不是?否则被人当成流氓或是……断袖,虽说他也不在意,但之前也不是没有过先例,还为之生出了很多风波,如今又是现代社会,不知深浅,还是谨慎对待为好。
他先把诸多烦恼暂且抛在脑后。
一页页翻过去,果然异彩分呈。忽的一阵秋风吹过,书哗啦啦地自动翻了起来。林蹊只觉得缘分使然,兴奋地看去。
只是这一看,不免有些僵硬。
“大梁武帝,穷兵黩武,好大喜功,又兼迷信天象,鱼肉百姓为其修建祭台……”
“为规劝皇帝,大夫秦氏与众臣联名上书,却遭佞臣林蹊挑唆,以致秦大夫与其余十名臣子全部下狱抄家……大梁320年,通天祭台落成,武帝崩逝,文帝继位整顿吏治,处死林蹊等一干佞臣遗毒,从此四海升平……”
这……用现代话说,他林蹊可真是横穿古今的冤大头一个了。
饶是林蹊过往宦场沉浮六年,牢狱之灾三年,近十年间自以为早练出一副铜头铁骨,顽石之心,本以为可以宠辱不惊,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没想到,真见到史书对自己的万年臭骂,后悔还是会像鸩毒般在身体里弥漫开来。
他林蹊本是两袖清风的忠臣,唯一的污点,便是源于对自小长大的友人太过信任和不长记性,大忠似奸了一辈子,却扮猪吃老虎被当成了真猪扔进大牢……若是当日……
“林老师,你怎么发起呆来了?可是有哪里不懂吗?”
姜秉的声音划破过往沉霾,不远不近地冲了过来,竟瞬间将他眼前的烟瘴迷雾打地一干二净。
林蹊回过神来,看向那个坐在阳光下舒展着身体的人。
不得不说,对方的长相果真赏心悦目,可惜就他所见所闻,只怕这人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
不过他为什么又让自己先看大梁?这书上好像不是从梁开始的吧……
林蹊保留了一分清醒,薄唇轻启,颇有些冷淡地吐字道:“我没有不懂的,多谢您了。”
姜秉挑眉。
此时,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开了,紧跟着一阵高跟鞋嗒嗒作响之声传来。
一位披着精致大波浪卷发的年轻女教师迈步进来,“您就是新来的历史老师吧,你终于来了,有了你的帮忙,我们姜老师可算能睡个安稳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