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蹊听见这一问,顺势抬起头来光明正大地端详着他。
对方一脸坦然,还是看不出什么。
他只得轻缓后退一步,习惯使然之下,双手已经交叠起来只等抬到胸口施以一礼。
林蹊抬头,看到对方这身衣饰才猛然忆起如今年月,忙不动声色地放下手,微笑着点头示意:
“我是林蹊。嗯……姜老师,刚才多谢您为我解围,感激不尽。”
那人听了,却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唯独那一双眼里的精光愈烧愈亮,几乎要迸溅出火星来,融钢铸铁般刻进林蹊的眼中。
林蹊被陌生人盯得心下别扭,却也不好直接转移视线,便笑着歪歪头试图降低攻击性,直白问道:
“嗯……姜老师?为何这样看我?可是有事吗?”
对方终于回过神来,匆忙眨了几下眼,视线从他眼上撕了下来,故作轻松地笑了几声:
“啊,没事没事,抱歉啊,我这人吧,刚刚……嗯……在发呆。”
说完,整张脸骤时变化,又恢复成来时古井无波的模样。唯独眼睛骗不了人,再次从林蹊的嘴唇上一闪而过,很快侧过头去看着远方的枫叶和湖面。
远远的,叮咚几声钟响跃过湖面荡漾而来,空灵澄澈。
此时,他竟突然伴着声音转回头来,双手交叠行了个古礼,在林蹊难掩惊讶的表情中直视着他道:“林老师,暌违已久,我是姜秉。”
钟声落下,万籁俱寂。
林蹊试探性地回了个礼,口中却仍迟疑道:
“嗯……姜老师,你我似乎是初次见面。但暌违应该是……”
“我知道。”
那姜秉说着说着却突然笑了起来,眼角一对弯月浅浅,笑意直达眼底:“受教了,小林老师。”
说完伸手向前一引。“走吧?我带你去我们的办公室,下午就有你的课。”
林蹊想了想,微一点头。边走边在心里对同事做评价。这位应该算是他在教学上的前辈了,只是这位前辈看起来学问不怎么行,连暌违的意思都需要旁人提点。
教师都如此,那这所谓的精英中学……
也罢,关他何事,不过是为圆英年早逝的这一梦。
至于其他,他无须上心,亦没有这等精力。
就只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瞟向领路的姜秉,若无意外,那几声哭泣就是从这人心里传来的。
可自己又怎么会听见他的心?难不成他这个古代冤魂占了未来人的身体,还多了项读心技能不成?
若真如此,又为何只听到了姜秉的,那长辫李老师的内心在他这里却毫无响动……只怕是有什么触发条件……
林蹊回忆着,想到二人方才种种。
似乎唯一不同的,便是……触碰?
难道要和人有肢体接触才能读到对方的心吗?
“对了小林老师,你初来乍到,还不熟悉课本吧。”
姜秉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沉思。林蹊点头:“嗯……还不太熟悉。”
“无妨,等到了办公室,我把课本、教案,还有ppt,哦……就是一种用在教学中的材料。嗯,都先给你一份,你先用我的吧。但是也不急着用,只要把第一节课平稳度过,熟练了也就好了,没事的。”
这姜秉似乎是个热心肠,虽然有些啰嗦,但话里话外都是对林蹊的照顾。
林蹊也不是个铁石心肠的,只是对突如其来的好意总会多留份心。他礼貌而疏离地答道:
“那就多谢阁……嗯……姜老师了。”
“噗。”
一番感谢,竟突然换来姜秉的一声轻笑:
“你就不必唤我哥哥啦。小林老师,我不过虚长你几岁,担不起你这一声,你直呼我大名即可。嗯……但是当然了……”
姜秉突然刹住脚步凑近过来,近距离之下,一张脸上哪还有方才古井与冰雪的模样,倒更像是冰消雪融,春暖花开。
林蹊看着他的嘴唇,听见他笑着说:“你若是真想叫我哥哥,在下亦无有不从。”
这人突兀凑近过来,林蹊瞳孔放大,下意识连连后退几步,心头的恼火腾地升起。
他这是被初识的同性之人调戏了吗?
此人看似谨守礼仪,话语又颇有四两拨千斤之妙,虽说文化素养未必够吧,但胜在机敏。本来林蹊对他的初印象还是很好的,只是……
不想这人竟还是个十成十的登徒浪荡子。
他停住脚步拉开距离,眉目语调一起冷淡了下来:“阁下请自重。”
“啧……居然是阁下吗……我还以为……”
姜秉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林蹊听不明白也不感兴趣。
正打算谢绝对方的好意另寻他人帮忙时,姜秉却突然一个弯腰低头。
“抱歉林老师,我是看你刚来学校太紧张,开个玩笑调节下气氛罢了。若是你不喜欢,觉得我轻浮,以后我不这样就是。”
……
他这样一来,林蹊这口气反而变得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有些难受,一时也顾不得什么礼节,脱口而出:
“阁下方才是在痛哭吗?”
不料那姜秉听了却依旧毫无波澜,只是继续儒雅地笑着:
“怎么会呢?哪有人痛哭不流涕的,林老师,你看我可有眼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