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妮第一次进城,差点走失(2 / 2)

大哥转过头问道:“妹妹,你累了,我抱着你吧?”

“哥哥,我不累。我可有劲了,你看。”我姐迈开小短腿跑起来,刚跑出几米远就跌倒在地上。

我娘一看,我大哥背着这么一大包东西,不可能再抱我姐,自己一双小脚,背着个小的,再抱我姐赶路也不可能,得想个办法,让小妮坚持自己走。

“小妮,让大哥给我们讲故事好不好?”

“好,小妮最爱听大哥讲故事了。”

我大哥就开始给大家讲《三国演义》里面的故事。

我大哥最爱看书,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他从我表叔那里借了一套《三国演义》,里面的章节他都能背下来,我们是在我大哥讲的《三国演义》故事里长大的。我大哥给我们讲《三国演义》,从来不是看着书讲,而是背诵出一个故事,再解释给我们听。

“我开始讲了,话说东汉末年,汉灵帝刘宏当皇帝期间,宦官当道,民不聊生。张角率领太平道信徒头扎黄巾发动起义,朝廷张榜招收新兵镇压起义军,刘备、张飞、关羽他们相约参军,在张飞家的桃花园结拜为兄弟……”

我大哥一路走一路讲,我姐听得入神,忘了累,走起路来可带劲了。

不肖一个时辰,我娘四人就到了南小站。我娘让我大哥去买票,买票时问清楚去薛城监狱到哪里下车,售票员对路线很清楚,也不用问别人。

她们坐上火车,听着枣庄火车站到了,你下了车。

出了站,晕头转向,我娘掉向了。

我娘抱着我二哥,坐在火车站的广场上,迷茫地说:“天啊!太阳怎么在北面?”

“娘,您肯定掉向了,娘,我怎么感觉太阳在西面,不对呀!早晨天不亮从家里出来,听售票员说南小站到枣庄用不了两个小时,现在也不是傍晚啊!太阳怎么会在西面呢?”我大哥摸着脑袋,一脸懵逼。“

“你也掉向了,去问问别人怎么走吧。”我娘说。

姥爷原来是个铁路工人,南来北往的,见过大世面。他临来告诉我娘,出门在外有困难找警察。可是,看不到警察啊!

这时候,有一个老人赶着驴车经过,问问他吧。我大哥上前问道:“爷爷,请问去薛城监狱怎么走?”

老爷爷满脸堆笑:“啊,薛城监狱啊,你们坐我的车,我送你们过去,只要五毛钱。”

“五毛钱?我们哪有五毛钱?”

来的时候,姥爷说穷家富路,把家里仅有的两块钱给了我娘,这还没找到人就花了一小半,再花五毛钱坐驴车,就没有买回程火车票的钱了。

“嗯,我们没钱坐车。”我娘实话实说。

老爷爷看了看我娘她们四人,大的大,小的小,没说什么,赶着驴车就走了。走了不远,还转过头,指了指去薛城监狱的方向。

按照赶车老人指的方向,我娘她们四人往前走。

走了得有一盏茶的功夫,我娘突然回头,发现少了一个人:“小妮不见了!”大哥也发现了。

我娘抱着我二哥赶紧往回走,一眼能望到车站,不见我姐姐:“小妮!淑贞!”我娘和我大哥都大声呼喊,没人应声。

我娘猜测:这个年景,自己家的孩子都养不过来,有人恨不能扔一个少一张嘴,不会有人拐个孩子养,所以被拐卖的可能性不大。

我娘对我大哥说:“快,我们沿着来的路去找,仔细点。”

我娘和我大哥一路喊一路走:“小妮,小妮!”

“娘,大哥。”一个细小的声音传来。

“是小妮?是小妮。”我大哥机灵,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找去,在下水道里发现了我姐。

我大哥赶紧把我姐拉了上来。我娘赶紧检查我姐哪里有没有伤着,还好,下水道不太深,还好春天雨水不多,我姐没事。

我娘抱着我姐心里好后怕:“小妮,你怎么掉那里面去了?”

“娘,是我自己不小心掉进去的。”

我娘猜想:我姐第一次进城,看什么都新鲜,就像刘姥姥第一次进大观园一样,东张西望,一不留神,踩到了下水道的井盖,恰巧井盖斜了,我姐就掉了进去。

以后,我娘每走一步都牵着我姐的手。

我娘她们四人好不容易找到了我爹。

探视室里,我爹看到我娘她们,红了眼睛:“对不起,最难的日子我没有陪在你们身边,让你们受苦了。”

我娘看着我爹有些浮肿惨白的脸说:“挨饿了吧?”

我爹苦笑着说:“监狱里天天都有饿死的人被抬出去。”

我姐拿出给爹带来的馍馍干,献宝似的说:“爹,给你!馍馍干,用水泡泡,可胎乎了。”

我爹接过馍馍干,拿在手里撰着,就像把自己的命撰在手里一样:“粮食这么稀罕,你们还省下来给我带来,你们有心了。”

我爹说着,眼里噙满了泪水,转过头问我娘:“咱爹咱娘咋样?”

“爹,我奶奶他们好着呢!我大姑送来了粮食,他们吃独食,跟我们分家了,小妮差点饿死。”没等我娘回答,我大哥抢着说。

我娘赶紧给我大哥使眼色,制止大哥说下去,可是大哥已经说完了,他早就憋着一股气,现在见了我爹一下子全发泄出来了。

我爹脸色一片灰白,嗫嚅着说:“他们怎么能这样,我把弟弟妹妹当自己的孩子养,累死累活,毫无怨言,我揽下所有的罪过来坐牢,不让三弟前途受影响,他们把你们分出去,这是把你们娘几个往死路上逼,这是在背后捅我刀子,这不是要我的命吗?”我爹说着,脸上毫无生气。

他觉得我爷爷把他当长工使唤,不让他读书,让他当牛做马,困难面前,把他扔出去不管不问,任由他自生自灭。他拿他们当亲人,他们拿他当别人,饿死了他们或许不会在意。

我爹失去了求生的欲望。他脸颊浮肿,快要饿死了,如果不是我娘及时给他送来吃的,要不了多久,死亡通知就会送到家里。

我娘看了很是心疼,急忙安慰我爹:“没事,都过去了,你要好好的,我们等着你,我们需要你!”我娘把“需要你”几个字说的很重。

我爹直视着我娘的眼睛,眼里有火花闪过。

我娘不顾我大哥几个在场,紧紧地握住了我爹长满老茧瘦削的手:“廉官儿他爹!我盼着你早点回家。”

“爹,我们盼着你回家!”哥哥姐姐挤上前去,抱住我爹。我爹身上一串小孩。

“好!我好好干,争取减刑,早点回家!”我爹脸上重新有了生气,活下去的勇气。

这次探监很可能救了我爹一命。

回去就顺利多了。从枣庄到家要在北小站下车。下了车,已经是我娘所说的“轰天地黑了。”夏天这样子应该是十一点左右。

走出北小站,外面怎么这么黑,应该是我们这里方言所说的:月黑头加阴天。

无边的黑暗压过来了,好像要把我娘四人吞噬入腹。再往前走,身边好像有一队张牙舞爪的厉鬼朝着她们扑过来。

我姐姐紧紧抓着我娘的手,两条小短腿直打哆嗦,我娘手心里的冷汗涔涔,我大哥挺着并不结实的胸脯,拉着我姐的另一只小手走在最前面。

过了铁路壕子不远,就到了我姥娘家原来的土地,我老姥娘就埋在这里。我娘她们好像一下子找到家长的孩子,提着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

“奶奶,请你保佑我,保佑保佑我的孩子啊!”我娘一边走,嘴里叨叨念念嘟噜个不停。

可能是心理作用,我娘后来说她真的不怕了,像有人陪着似的回了家。

后来,大队里分的粮食,我娘她们也舍不得吃,挖点野菜掺和着,省下粮食做成干粮给我爹送去。

这年秋天,我爹提前两个月回来了。我爹回来没有去看我爷爷奶奶他们。他真伤心了。千万不能让一个老实人伤心,容易被记恨上。

我娘想开了:那个时候,人能顾着自己的命就不错了,饥饿面前,都做不了一个人了,要做鬼了,心难免狠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