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妮第一次进城,差点走失(1 / 2)

春天的日子真难熬啊!

村子里不时传来哭声,谁家的老的或者小的又病死了,饿死了。送葬的人连棺材都快抬不动了。

有一天,我二奶奶家的二大爷死了。我二大爷是我爷爷的堂兄的二儿子。二大娘家被扫地出门,被安排在自己四合院的西厢房,她家的其他房屋成了村里的粮仓。

二大爷家的四合院青砖青瓦,主屋和东、西、南三面厢房修的气派、结实,房子特别宽敞,特别适合当粮仓。

二大爷亲手修的院子,他当然熟悉房屋的结构。他知道一个地方留着一条暗道,连他的孩子都不知道。旧社会好闹土匪,地主家的房子修建时多数都有机关。

二大爷不饿急眼也不敢进去,他整天在村委会接受教育改造,知道要老老实实做人的道理。

可是,家里三个儿子三个女儿,还有我大爷爷大奶奶,一家子十口人,老的老,小的小,饿得躺在床上快起不来了。眼看做不了人了,要做鬼了,那就做回恶人吧。于是,二大爷心一横,趁黑夜从密道里钻进粮仓,偷出粮食。

他们白天不敢吃,到了晚上,一家老小摸黑偷吃,不敢下锅煮,就生嚼。

黑夜里,十口人,像十只耗子坐在床上嘎嘣嘎嘣嚼生粮食,怪吓人的。

二大爷怕被发现,一次不敢偷多,偷一点放衣服口袋里带出来,保证一家人饿不死就行。

大家都饿得没精神了,只有二大爷家的大人孩子还活蹦乱跳的,也是二大爷忽落了,忘了装装饥饿的样子唉!被有心人发现了,向村委会揭发。

村支书假装不经意遇到他家最小的儿子:“小三,你肚子饿不?”

小孩子没心眼,拍拍肚子,实话实说:“叔叔,我不饿。”

“你吃了什么?”

“我昨天夜里吃了生黄豆,吃得我肚子发胀。”

一句话,什么都暴露了。这是村子里留着当种子的,再饿也不能动。你一家人偷吃,严重破坏农业生产,罪大恶极,地富反坏右不老老实实接受改造,情况严重。

村支书立刻上报了公社,上面觉得事情很严重,报了警。二大爷被抓走判了刑。

一九五九年,全国都闹饥荒,监狱里也不例外。我二大爷饿得全身浮肿,死在监狱了。

消息传来,二大娘哭得死去活来。

我娘去看她。二大娘抱着我娘哭得喘不上来气;“小泉他爹,你走了,我们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啊!”

我娘听得泪水涟涟;“二嫂,人死不能复生,你别哭了。”

“小泉他爹,你走了,让我们一家九口怎么活啊!”我娘想起远在监狱的我爹,比二大娘哭得还凶。

我娘担心我爹,有时担心得整夜睡不着。

一天傍晚,大家下了工,我娘她不放心我姐和我二哥,急急忙忙往家赶,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对不起!”我娘一边道歉,一边继续赶路,都顾不上看清楚要撞的人是谁。

“大嫂,别说对不起,又不是外人。”

“我和你有关系吗?没听说我家有你这个亲戚啊!”我娘这才看清,这个人是我们村的光棍,平时对我娘不怀好意。

我娘只想快点离开,不愿给他废话,厉声说道:“我家孩子等着我呢,我要快回家。”

”光棍汉□□着:“嫂子,我大哥不在家,你不寂寞吗?让我来照顾你。”

“走开!不然我就喊人了。”

“你喊啊,我就说你勾引我。看大家相信谁?”

“你不要脸,乡里乡亲的,趁人之危,你还是男人吗?”

“我是不是男人,你试试不就知道了,我想你想了很久了。我大哥还能回来吗,二哥不就死在监狱了吗?嫂子,我们俩在一起了,你的孩子让我来照顾,我会把你的孩子当自己的孩子。”

“无耻!放屁!滚!”我娘气急了。

正在这时,有人过来了,光棍汉溜了。

这一天,夜黑风高,春雨淅淅沥沥。我娘抱着我二哥,睁着眼睛望着黑夜想我选在监狱服刑的爹:廉官儿他爹,你在里面一定很饿,我们在家里饿了能到地里挖把野菜,你被关在里面,饿了啃墙头吗?你要饿死了,让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下去啊!想着想着,我娘无声地哭起来。

突然,柴房的门被人从外面别开了。

“谁?”寂静!“谁?”寂静!可怕的寂静!

“廉官儿……”我娘大声叫喊。我大哥和我姐姐都被惊醒了,他俩很快爬起来。

她们娘几个在晒谷场,失去了我爹的保护,平时警惕性特别高。我大哥拿起菜刀,时刻准备和人拼命,我姐也抄起烧火棍瞪着眼睛,毫不怯懦。

那人知道家里人都醒了,狼狈逃跑了。

这一夜,全家人都没敢睡觉,睁着眼到天亮,谁也没说话,吓得我二哥都不敢哭。

第二天,我大哥找来木头,加固了门窗,把菜刀放磨刀石上磨得铮亮,腰里别着菜刀在村子里转悠,我姐拿着烧火棍跟在后面,两人都是一副不要命的狠样。

村里人见了两个小孩觉得好笑,也有人猜测:“娘几个这是遇到事了。”

“可怜呕,孤儿寡母的,住在村外的场院屋,多吓人啊!再有个歹人起那歪心思,作孽呦!”

我大哥已经十二岁了,半大小子,加上一股不要命的狠样,起了一点震慑作用。

动静闹这么大,全村人都知道,我爷爷听到后很难过。

他不敢埋怨我奶奶把我娘她们分出去的事,他想:她奶奶神神叨叨,不敢埋怨她,怕让她奶奶生了气,后果很严重。可是自己的孙男娣女,不管不问,还是人干的事吗?自己就是饿死,也不能丧良心。老大和老大媳妇为这个家付出太多,这样做愧对老大。老大替他弟弟顶罪,如果像二侄子那样死在监狱,儿媳妇如果被人欺辱,以她那性子,上吊、跳井都能做上来,那几个孙子,可就成孤儿了,自己于心何忍,自己怎能苟活于世?自己的心会永远像被关进监狱。

爷爷想到这里,老泪横流。爷爷爬起来,拄着棍子来到我家柴房,久久地站在门外。

直到我娘开门,看到我爷爷:“达达。你怎么在这里站着,你进来呀!”

“不了,我看到你们没事就回去了,有事说一声。你是知道的,你娘她神神叨叨,不要和她一般见识,我走了。”我爷爷说完拄着棍子走了。

我娘看着我爷爷不再挺拔的脊背,一阵心酸。

以后,我爷爷夜里时不常地在柴房外守着,一守守到天亮。

我娘猜测,一定是那个光棍汉,那天没答应他无耻的要求,夜里这是吓唬人。

我娘是个骄傲的女人,干不出偷鸡摸狗的勾当;我娘是个高贵的女人,看不上满脸猥琐的邪气男人;我娘是个传统的女人,她说过,就是我爹回不来,她也不会二嫁,守着我哥哥姐姐过一生。

光棍汉软硬皆施,我娘就是不从,他还在外面放出风声,说我娘和来我村落户的唱鱼鼓的人怎么样,怎么样。弄得我娘死的心都有。

这件事传到了村委们的耳朵里。大队支书安排我们小队队长上工前开会敲打一下那人。

对长说:“有些人破坏团结,破坏团结就是破坏社会主义大生产,问题很严重,小则批评教育,大则就得拘留判刑。”

几方震慑,那个光棍汉不敢轻举妄动了。

我娘更加想我爹了。她常常夜里睁着眼睛望着南方想:廉官儿他爹,你不在家,吓得我夜里都睡不着觉。你会不会像二哥那样饿死在监狱,连尸体都留在那里,从此,阴阳兩隔,再也见不到你了,连你的尸体也见不着。

好不容易熬到了麦收,村子里分了麦子。我娘就蒸了馍馍晒成干便于存放,又做了身夏天穿的衣服,决定去薛城监狱看我爹。

姥娘听说我娘要去看我爹,送来了两块钱和给我爹做的布鞋。

我娘生我奶奶一家的气,没有通知她们。我娘不放心把我哥哥姐姐三人放家里,和我奶奶分家了,关系又很尴尬,不想麻烦她们,再说,我哥哥姐姐也非常想我爹,也要一起去。我娘决定:娘四个一起坐火车去探监。

我家坐落在津浦铁路路西,离铁路一里多,南北各有一个车站,我们把北面的叫北小站,南面的叫南小站。

我大哥背着给我爹带的东西走在前面,我不到四岁的姐姐走在中间,我娘背着我二哥走在后面,娘四个天不亮就上路了。从我家往薛城得到南小站坐车。娘四个沿着铁路壕大堤一路往南。

走了一会儿,我姐的小短腿就跟不上了,小脸上冒汗,呼呲呼呲喘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