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饥饿导致朱淑贞差点饿死(2 / 2)

我娘抱起我姐:“好。”亲一口表示认同。

我们家的烂地瓜一天天减少,眼看就要见底了。我爷爷又带着一家老小去挖野菜。

野菜挖回来,掺和在烂地瓜面里,开始捏窝窝,后来煮野菜糊糊,再后来只能吃野菜粥了。看着一家人日渐消瘦,愁得我爷爷胡子都捋掉了不少。

四个叔叔,一个姑姑,加上我大哥,六个姑娘小伙像饿狼一样,天天盯着大铁锅,想把大铁锅盯出个洞来,异想着大铁锅快点变成个聚宝盆,半夜神奇地变出大白馒头来,想得眼都绿了。

忽然有一天,我爷爷堂弟家的女儿给我小姑姑介绍了一个婆家,对方是煤矿井下工人,就是年龄大点,比我小姑姑也是整整大了十二岁,要是愿意,对方答应给我家一篮子大白面馍馍。

想着好几个月没吃过的白面馍馍,一家人口水都流了出来。我小姑姑这回没像我大姑那样抵触,她觉得能让大家吃上一顿饱饭,自己嫁过去当工人家属,大点就大点,姐姐的老公也是大这么多,心甘情愿地跟着走了。

我奶奶看着用小女儿换来的白面馍馍,眼里的晶莹掉在馍馍上,肚子咕咕叫嚣也不肯咬下去。她觉得咬下去就像咬她小女儿肉。

叔叔们没心没肺地大口吃着。四叔、五叔的一个馍馍没来得及品出滋味就下了肚,活像猪八戒吃人参果。

他们吃完一个还想拿时,馍馍早就被我爷爷挂起来了:“馍馍挂在这里,谁也不许偷吃,我们掰巴掰巴,掺和点野菜做成粥,凑合几天是几天。”爷爷说的在理,大家没有不服从的。

我大姑嫁到了铁路东的一个村庄,姑父当队长,他队的粮仓就在他家院子里,钥匙挂在大姑父的腰间,大姑时不常地偷摸拿点粮食来接济我们一家。

有一天,我大姑挤眉弄眼地对我奶奶说:“偷摸拿点,不敢拿多,每次就拿一点点,拿多了让人发现了,二哥就是我家那口子的下场。你家人太多了,管不了这么多人。”

奶奶可能被饿醒了,非常明白姑姑话里的意思,对我娘说:“廉官儿他娘,我们住的远,在一块儿吃饭不方便,要不就分开单吃吧!”

我娘哪能不明白我奶奶的意思,她们想吃独食,这是要分家了。她们为了自己活命,多吃一口大姑偷摸拿来的粮食,把我娘她们四口分出去,不顾她们四人小的小,小脚女人没力气,不顾我爹为了我三叔打架,怕我三叔娶不上媳妇,独自揽下罪过去坐牢,竟然把她们分出去,这是把她们往死路上推啊!

很多年以后,我娘都不能原谅我奶奶,记恨我大姑的不仁不义。

没办法,我娘领着我大哥、我姐,抱着我二哥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娘是个有骨气的人,回到家,关上柴房的门,一声不吭。她伸手摸摸我姐姐的小脸,像是在说:你爹不在,我绝不能让你饿死!又看看站在跟前的大哥,好像有了底气。

分家后,我娘和我大哥天不亮就到处去挖野菜。挖野菜的人太多,周围根本挖不着,娘两个就相伴到铁路边挖。

津浦铁路从天津到浦口,当初是日本人为方便运输战略物资,把从我们国家抢夺来的宝贝运回本土修建的。

铁路占地面积很大,中间是路基,路基高高的,比平地高出得有两米左右。路基两边种着几十米宽的紫树槐,这种植物属灌木,根系发达,保护路基。再两边就是铁路壕,每条铁路壕有一二十米宽,雨水积存在这里,形成了两条河,里面野生小鱼、小虾挺多。

我娘不顾脚小,带着我大哥下到铁路壕里摸鱼,有时水蛭吸在腿上,取下来一手血。

有一天天没亮,我二哥就饿哭了。我娘饿得奶水早就没有了。二哥才一岁多一点,牙齿没长全,吃不了野菜。弄不到吃的还不得饿死啊!

我二哥哭,我娘也哭,家里一点吃的都没有了,得去弄吃的。我娘一次又一次望向窗外,盼望着天亮。

天刚亮,我娘就带着我大哥,背着背篓往铁路方向走去。

来到铁路壕子,我娘站在水边,弯腰在水里摸蜗牛。

春天到了,水暖了,蜗牛繁殖很快。

我娘和我大哥沿着水边摸,不多会儿就摸了小半背篓。二哥的牙咀嚼能力不够,咬不动蜗牛,我娘想着得捞点小虾,扒出虾肉,用刀剁吧剁吧,给我二哥做汤喝。

于是,我娘脱掉鞋子站在水里,挥舞着背篓捞虾。一个没留神滑了一下,我娘脚小站不稳,扑通一声掉进水里。多亏铁路壕子水不太深,我大哥赶紧跑过来,拉起我娘。

我娘的衣服湿透,头发滴着水,满脸泥浆。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娘俩互相搀扶着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们知道,我爹不在,这时候哭也没用。笑完了,我娘接着捞。几下子下去,终于捞到了虾。

虽然人挨饿,这些虾可没挨饿着,个个肥肥的,绿莹莹的透亮。

我大哥看了笑得见牙不见眼:“娘,弟弟今天不用挨饿了!”

“嗯!”我娘继续捞。

半天过去,背篓里的虾乱蹦乱跳。

我娘带着我大哥回到了家。我姐和二哥哭成了一团。我娘抱起两个,给她们洗了洗花猫脸,拍着,哄着:“乖乖,不哭了,我们今天吃好好。”这一天,娘四个吃的好满足!

附近实在挖不到野菜了。我娘领着我大哥穿过津浦铁路涵洞到路东去挖。

铁路东面人烟稀少,土地贫瘠,好生长富米秧。富米秧就是喇叭花,可能因为它开花多,结籽多,所以我们当地叫它富米秧。

富米秧不挑地,贫瘠的土地长的瘦些,叶片小些,它的根雪白雪白的,非常可爱。它的根深深地扎入地下,你拔它,只能扯断它的根,不会全拔出来,它会接着生长。

铁路东成片成片的富米秧鲜嫩碧绿。我娘和我大哥不一会儿就拔满了背篓。

回到家,我娘洗吧洗吧,剁吧剁吧,放锅里煮了一锅野菜汤。一家人开饭了。

吃了两天,一家人都拉不下屎来。我姐姐小脸憋得通红,拉不下来吭吭直叫。我娘给她用手抠,抠出来几个羊屎蛋儿。我姐再也不肯吃富米秧做的汤了。我娘和我大哥没办法,找不到别的野菜,也不能饿死啊!拉不下来就多蹲会儿。

有时摸条鱼掏个鸟蛋还得喂我二哥。二哥牙没长齐,吃不下这扯扯拉拉的东西,得硬着头皮让我姐姐吃。我姐姐闭着嘴,就是不吃。

她小脸蜡黄,两眼抠瘘着,小脖子伸得老长,肋骨根根突出来,胳膊和肩膀骨头缝都很分明,一抬胳膊就像个木偶人,姐姐气力小了,趴在娘怀里懒得动弹。我姐姐快饿死了!

我娘抱着我姐姐,把脸紧紧地贴着我姐姐的小脸,没有了眼泪: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我苦难的女儿,你死了娘怎么办?怎么才能让你活下来?不能割下娘的肉吧?

我娘心头一狠,计上这来。她知道她的女儿心肠最软。

我娘放下我姐姐往外跑去,姐姐蹒跚着脚步跟在后面。我娘有意放慢脚步,好让我姐姐跟上来。

两人趔趔趄趄来到水井边,我娘坐在井沿上,做出要跳下去的样子,指着我姐说:“小妮,你要不吃就会饿死,你死了,娘也不想活了。”

“娘,我吃!我吃!你别跳啊!你别死啊!娘……”我姐大哭着抱住我娘。

我娘当然不是真的想跳井,只想吓唬我姐姐,逼着她吃下去好活命。娘两个紧紧地抱在一起……

后来,我姐姐忍着恶心,一口口吃下富米秧烧的野菜汤,大哥时不时掏个鸟蛋,捉条鱼,娘四人熬过了春天,一个也没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