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让阿治主动领回家的孩子,绝对不是坏孩子。
而且——就算是,那又怎样?
大概院长也看出他们的坚决,默然了会,没再劝说。
过了会,这个如石雕般冷硬的男人下定决心般说:“既然你们特意要带走他,想必是知道那个秘密,那你们知不知道这孩子很危险,会给你们带来灭顶之灾,我不建议——”
太宰治:“不劳费心,这是我们的事,比起这个——”
他话音未落,面前的大门缓缓开启。
此时他们三个站在一扇沉重的大门前,院长打开门,太宰和坤灵也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房间?不,这是一间封锁严密的监牢。
沉重的石墙封锁了一切声音,铁质的栅栏被特别加固过,无光,无声。
这里很冷,只有一扇很小很小的窗户被镶嵌在高高的、靠近天花板的墙面上,而在监牢的最深处,则蜷缩着一个纯白的孩子。
他看起来很瘦小,远比正常十一二岁小孩瘦小一圈。
白发,穿着边缘破烂明显不合身的单薄衣衫,他的双手被锁链禁锢,脚部被钉子贯穿,蜷缩在墙边坐着,看不清还有没有意识。
太宰治站在坤灵前面,眼神微凉:“——比起这个,院长还是先解释一下,这是发生了什么。”
孤儿院院长:“孩子们指认说,他从仓库里偷走了糖果。身为院长,我需要教育他。”
太宰治:“证据呢?”
院长眼眸微垂:“孩子们的证言就是证据。”
太宰治冷笑:“据我所知,在这所孤儿院以分数决定食物资源。”
“是。”
“分数的来源呢?”
“服从指令。不管是学习还是劳动,只要能完全服从指令就能得到足够吃饱的分数。”
“无法服从呢?犯错了呢?够不够听话的标准是怎样?吃不饱的话又要怎样?会被扣分吧。”
院长沉默。
太宰治:“难不成这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好恶全看管理者和院长你一人的心情吧?”
院长沉默。
“除了不会汪汪叫,这完全就是训狗的模式嘛。”太宰治浮现出略显冰冷的笑,“所以可想而知,这样的环境里一定存在一个固定猎物,一个其他孩子赚取分数的工具。”
他说:“院长,那孩子有没有偷东西,你其实知道真相吧。”
分数,分数,或者说是大人的脸色,博得院长的喜爱其实才是这家孤儿院唯一的生存规则。
而没办法让院长喜欢的那个人会得到怎样的对待就可想而知了。
孩子最会看大人眼色,作为明面上最不受院长喜爱的人,理所当然地会被所有孩子欺负。
被孤立,被虐待,监.禁,饥饿……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霸凌。
从打开这扇门开始,院长就始终没说话,男人用沉默作为答案。
其实真相是什么的不重要,在这里的人也没有人在意真相。
太宰治不知不觉落在了最后,而第一个站在铁栏杆前面的,是坤灵。
院长因何而沉默无人可知,她却是因愤怒而怒火高涨。
他们怎么敢——?!
哪怕这不是阿治看中的孩子,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幼崽,他们又怎么敢?!!
坤灵在沉默中大步走到栅栏前,这种连野兽都能防范的铁栏杆却完全拦不住她。
她好似完全没看到那粗硬的铁门一样,身形一闪就到那孩子跟前。
坤灵无视院长惊异的神色,慢慢半蹲下,黑发落在尘土上,动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意味。
动静很小,但还是惊醒了虚弱、又因恐惧而下意识发颤的小男孩。
他抬头:“你……”是谁?
和院长老师一起来的人……
他又要被惩罚了吗?
“我没有……我没有偷糖果……不要——”
有着漂亮长发的女孩子:“抱歉。”
“……欸?”男孩搞不懂眼前的人为什么道歉。
然后,他看见对方朝自己伸出手,语气缓慢而又郑重。
“抱歉,我来晚了。”
这是……什么意思?
下一秒,他像是正在做曾经只能是奢望、连想都不敢想的美梦一样。
他听见她说:
“别害怕,我来带你回家。”
第126章
“你是被所有人抛弃的孩子。”
“被双亲抛弃, 被社会抛弃,你那颗心脏仅仅为了让你存活而跳动。”
“你只是个垃圾,没有任何价值的蠢货。”
以上这些残酷又带有贬低意义的话语, 是院长不断灌输给中岛敦的东西。
而中岛敦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也似乎完全呼应了院长的说辞。
他一直被抛弃, 苟且偷生,没有人对他抱有期待……
中岛敦不知道自己是谁, 只知道自己是被亲生父母放进垃圾袋里扔掉,幸运地被院长捡回了这所孤儿院, 然后加倍不幸地长大。
有记忆以来,他从没有体会过父母的疼爱,只有无尽的呵斥与毒打、吃不饱饥饿难耐、同伴的集体欺凌、以及大人们只针对他的残忍话语。
因为院长和老师……不喜欢他。
或者说, 他们非常厌恶他, 厌恶到连孤儿院最年幼的孩子都能看得出来。
可偏偏这个小小的孤儿院,院长是支配这里所有孩子的国王。
所以理所当然地, 在这所用分数决定食物分配的孤儿院里, 中岛敦是所有食不饱腹的孩子们共同用以赚取分数的猎物。
他的分数总因各种缘由被扣掉,饥饿便成了家常便饭。
更糟糕地是, 与饥饿如影形随的是还要受到严苛院长的惩罚。
惩罚方式包括不限于掌掴毒打、用烧红的烙铁惩戒、被关、几天没有食物、被注射不知名的毒药针剂……
以上随便一种惩罚, 都能轻易让不幸经历的孩子感受到难以忍受的痛苦。
然而, 中岛敦却全部都体验了个遍,并经常重复经历。
今天,他受到的惩罚比以往更残忍。
只因为他捡到被人扔到垃圾桶的糖果,恰好被喜欢折磨自己的院长看到了这一幕。
彷佛已经认定了事实, 院长不停地冷声逼问他, 糖果是从哪里偷来的。
不是的,他没有偷。他不是小偷, 糖果是打扫卫生捡来的……
可是听了他的辩解后,院长却呵斥说在这所孤儿院里,他没资格拥有‘自己的东西’。
接着,院长的拥趸——喜欢拿教鞭抽打他的老师,询问围观的孩子们是否有人看到真相。
其他孩子为了分数,毫不犹豫地选择说出‘真相’。
“我……看见了,他在仓库里偷糖果!”
说出‘真相’的孩子得到应有奖励,如愿以偿地加了八分。
推断得到证明,院长也满意了。
大家都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唯有无助又对同伴撒谎茫然不解的中岛敦,被院长抓住头发拖走了……
“对不起……对不起……饶了我吧……”
像往常一样,无论中岛敦怎么道歉哀声求饶,回应他的都是一成不变的使自己鼻青脸肿的掌掴,以及被关禁闭。
他因恐惧和疼痛而本能颤栗,一边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忍一忍,很快就过了。
可他错了。
这种程度的惩罚,似乎已经不能满足这个院长的疯子。
院长将一把锤子和铁钉放在中岛敦的手里,命令他握住。
然后他说:“用那个去钉住自己的脚。”
他说:“这不是惩罚。像你这样无用的废物,如果想要在这个抛弃了你的世界存活,必须学会忍受痛苦,不然你会轻易死掉。”
中岛敦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握着锤子的手在颤抖,很快便无助地大声嚎哭。
什么啊……这是什么道理啊……
院长怒斥:“动手!”
这道命令式的声音炸响在中岛敦耳边,震得他身体颤栗幅度越来越大。
以往的经历告诉他,绝对不能反抗院长的命令。因为不服从的下场,绝对会换来更加可怕的惩罚。
如果不想要受到更多痛苦,他应该照对方的命令,砸下去……砸下去……
可是……可是……
锤子失去支撑力,从中岛敦的手中滑落,砸到地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他泣不成声,眼泪没出息地成串从眼眶中滑落。
亲手用钉子贯穿自己脚背这种事,他才十一岁,没有这样的勇气……
三秒后——
“不要……对不起……啊啊啊,不要——”
在中岛敦惊惧万分的瞳孔,锤子重新被人拾起,然后用力砸下,钉子还是贯穿了……
“啊啊啊啊啊——!!!”
“你就保持脚被钉住的状态,给我在这里好好反省吧。”
说完,那个可怕的恶魔又留下一句话。
“像你这样的家伙,不如赶快去死!”
然后恶魔关上了阳光的缝隙,一丝温暖也没给他。
去死什么的,他不要。
他不想死…….
昏迷又苏醒,中岛敦蜷缩在禁闭室实际为牢房的屋子里,反省了三天。
这三天他滴水未进,期间还被恶魔强行注射一定是毒药的针剂。
中岛敦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忍受这种程度的痛苦折磨。
就连为什么院长总说学会忍受痛苦,他都不知道。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他为什么。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
饥饿、疼痛,以及为现状而迷茫疲惫,这些每时每刻消磨中岛敦的意志。
所以在院长又一次过来注射针剂时,他说了心里话,即便这可能会被惩罚。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关禁闭吗?”院长面色黑沉。
“……”中岛敦说,“因为,你讨厌我。”
这是他很久以前就明白的事情,难过和委屈的心情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最终转变成另一种情感。
院长承认了。
“没错,我确实讨厌你。”他难得平静地问,“敦,你讨厌我吗?”
中岛敦没回答,生平第一次表露出憎恨这种情绪。
“答案写在脸上了,蠢货!”
院长猛地抓住他的头发,厉声道,“那就恨我吧,睁开眼睛好好看——”
中岛敦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脖颈也卡在铁栏上,快要无法呼吸,却还要被迫望向表情藏在黑暗中的男人。
那个男人说:“这就是用暴力欺凌虐待弱者的丑陋姿态!这个世界像我这样恶鬼般的存在,多如草芥!”
……
那之后院长还说了什么,中岛敦已经没心神去听了。
外面的世界……
仅是眼前这个地狱一般的孤儿院,他都没有逃跑的勇气,怎么会有机会见到外面的世界呢?
说不定没等到长大,他就被折磨死掉了。
院长不知道走了多久后,中岛敦眼神空洞地坐在潮湿冰冷的角落,满身的疲惫和疼痛让他连小声哭泣都没力气。
可即便如此疲精竭力,他也不敢睡。
只要一睡觉,他就会控制不住地陷入院长用各种惩戒编织的噩梦,无法逃离的梦魇。
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像地狱,也没有什么比院长老师更可怕的存在。
想到这次惩罚还没到尽头,中岛敦只能充满绝望地祈祷:
“拜托,哪怕是鬼也好,请带我离开这里吧……”
声音细细的,小小的。
明知无望地祈求着。
想要活下去是一切生物的求生本能。
不管这个过程多么痛苦,中岛敦相信,只要活着,就能有机会见到光明,找到人生的出路。
他才不是院长和老师所说的“没有生存价值的废物”、“只会带来不幸的人”,他也肯定存在着活下去的理由。
未来一定会找到的!
所以无论院长和老师怎么说,中岛敦还是想要拼尽一切活下去。
在此之前,他绝对——要撑下去,撑到能离开的那一天,撑到希望来临……
……
中岛敦独自待在幽暗的禁闭室,忍受着饥饿,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无限漫长。
彷佛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实在招架不住身体和意识一起发出的抗议,再次坠入深不见底的地狱。
而后被恐惧和无望包围的梦魇紧紧缠住。
意识消失前,中岛敦在心底小声啜泣,忍不住发出微弱又无助的请求。
谁来……救救他?
“吱呀”一声,夕阳从大门倾泻进来。
带有温度的光线,斜斜地躺在中岛敦脚下的不远处。
他昏睡了过去,不知道院长去而复返,还来带来了两名陌生人。
这几个人的交谈声隐约在中岛敦耳畔响起,却没有惊醒他。
直到他察觉到有人进入牢房,并靠近了自己,才惊恐地挣扎着清醒了过来。
是院长吗?
不会、不会是……又要惩罚他了吧?以前的惩罚,一天只有一次的啊。
难道惩罚手段升级,次数也要增加了吗?
等等……这是谁?
她在说什么?
为什么向他这样的人道歉?为什么说来晚了?
还有……带他回家——?!
像是短暂失去了理解他人言语的能力,中岛敦脑子一片混乱,不敢呼吸,眼神胆怯又隐含一丝希望地望着陌生的长发少女。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不可能的吧?绝对是听错了吧?
像他这样不讨喜又没用的孩子,怎么可能……不会的……
然后,中岛敦听见长发少女轻声地重复了一遍。
“跟我走吧,我带你回家。”
中岛敦没有立刻回答,视线颤抖着从她的肩膀滑过,看见院长正站在另一名黑衣大哥哥身后,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院长……”
没用的,他逃不掉,只要院长不同意。
或许是长发少女看出了自己的顾虑,中岛敦听见她说:“不用管他,只要你愿意离开,没人拦得住我。”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出声。
她又说:“所以跟我回家吧。成为我家的一份子,不会有人骂你打你,不会挨饿,更不会再被关起来。”
中岛敦声音很小,还有些发颤:“……我、我现在很没用,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想到头来再被抛弃。
“你还是个幼崽,家里什么工作都不需要你做。好好吃饭好好学习,是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她说,“当然,不爱学习也没关系。”
她说:“你什么都不用做,家里的大家就会喜欢你。”
安静了会,中岛敦像是想得到某种认同,嗫嚅着说:“但是,院长和老师说我没有任何价值,不是——”
“你有没有生存价值,轮不到他们判断。”她手放在他的头上,轻声说,“除了你自己,谁都没资格否定你存在的价值。你认为自己有吗?”
“我认为……我有!”中岛敦说了会被院长斥责恬不知耻的发言。
可她却认真地说:“那你就有。”
中岛敦看着对方的长发垂在脚边,毫不在意发尾沾染灰尘,只为和自己平等对视。
他鼓起勇气说:“……那个,院长冤枉我‘偷’了糖果,所以我才被关进这里。”他不是坏孩子。
“小孩子吃个糖而已,怎么能用‘偷’?而且——”她说,“我知道的,你没有偷。”
“你相信我?”
“当然。”
“……为什么?”
“你是阿治选择的家人,也是我想要的家人。”她说,“你说‘冤枉’,我不信你难道要去信外人吗?”
“……即便所有人都这么说,你还是信我?”
“嗯,即便这样,我还是会相信你。”
“理由呢?”
“不需要理由,百分百信任家人是最基本的事情。”她又问,“所以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愿意。”
中岛敦眼泪不争气地留下来,“拜托,带我走吧。”
根本不需要思索,哪怕她说的是假的也无所谓。
然后他看见她又朝自己靠近了一些,说着:
“好,马上带你回家。”
“乖,闭眼,别看。”
中岛敦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却还是下意识地选择听话,闭上眼。
下一秒,他感觉到手腕上的锁链存在感消失,脚背上的铁钉也消失了。
没有任何声音,一个瞬间发生的事情。
中岛敦微微睁开眼,看向束缚自己的刑具,手腕脚背没有,地上也什么都没有。他同样没感受到一分剥离刑具的痛苦。
然后他又望向长发少女,听见对方说:“我不会治疗,先忍一忍,回家就好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岛敦没从别人眼里见过,觉得十分陌生。
但……被那样的眼神注视,他莫名想放声大哭,像电视里小孩子向大人诉说委屈时那样的哭泣。
“我们走吧。”
中岛敦看见对方朝自己伸手,想也不想地将手伸过去。
在伸到一半时却又倏地停住。
他的手沾满了灰尘血液汗水,和对方白皙的手对比鲜明,相形见绌。
中岛敦停顿的这一秒间,见她也缩回了手。
他习惯性地道歉:“对不起,我……”
“欸,道歉干嘛?这个习惯不好,要改。”她说,“刚才是我粗心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牵着你走不行,我还是抱着你走吧。”
“欸——!”
来不及反应,中岛敦落入一个从未体验过的怀抱里。
他没敢挣扎,只是仍挂着泪水又惨白的脸有些发红:“我我我可以自己走。”
“别逞强,小孩子不需要这个。”
“……但是我的衣服很脏。”
他的衣服破烂老旧,三天没有换洗,沾满了因严酷承接造成的血迹汗水脏污,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味道。
会把她的衣服搞脏,不想因此被讨厌……
“对不起,我——”
“我不在意,脏就脏了。”
“就算这样,我——”
“这个姿势不会加剧你的伤势。”她说,“而且只是一件衣服,幼崽比衣服重要一万倍。”
被某个字眼触动到,中岛敦没再说话,视线落在地面。
漂亮的长发依旧落在灰尘里,却在阳光的照耀下近乎灿金。
他好像……真的得救了。
“睡一觉吧。”拯救他的人说,“睡醒后,一切都是新的。”
不知道是因为这个怀抱有安全感,还是她做了什么,中岛敦在她话音落下后没几秒就睡着了。
这一次,梦里没有院长那张可怕的脸,也不再是黑漆漆的一片空间。
他只感觉到这个梦像是注入了无数颗糖果——不是分到、或者捡到又被污蔑是偷的糖果。
而是被人亲口认证的、只属于他的糖果,填满了梦境。
他第一次希望,梦不要醒来。
第127章 二合一
中岛敦现在身心完全放松下来, 仍挂着泪痕的稚嫩脸颊上,如今满是恬静安心。
因为坤灵施予的安睡咒,他陷入了深度睡眠, 完全不知道坤灵和太宰治与院长在之后的对话。
“睡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和阿治。”
坤灵抱着睡着的瘦小男孩, 缓缓站起身,抬脚朝门外走去。
那道阻隔孩子逃离希望的铁栏杆门, 在她面前却形同虚设,完全阻挡不了轻飘的步伐。
坤灵没有费一丝力气去破坏或打开门。像是直接跨越了时间和空间一样, 不到一秒,她就出现在院长和太宰治的眼前。
“就是这个孩子。他,我带走了。”
坤灵略略偏头, 看向院长的眼神淡漠, 语气也非常平静,“那么现在, 轮到我们聊聊了吧?”
院长保持着一刻前的僵硬姿势, 没有做出回应。
他那如同刻上去般死板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望向坤灵和中岛敦的目光, 充满了震惊恍然等杂揉神色。
中岛敦没发现坤灵进来的禁闭室一直是封锁状态, 听了她的话闭上眼, 也因此没有看见束缚自己的刑具是怎么样消失。
他全部没看见,可这些超越认知的不可思议现象,院长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院长亲眼看见,进出禁闭室时, 坤灵抬起脚, 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落脚的下一瞬便到达了房间另一侧。
而中岛敦手腕脚背上的寒铁刑具, 强度能束缚住另一形态下的他的金属,她只是轻轻触碰了一下,就无声地蒸发消失……
院长还是没回应坤灵刚才的发言,而是声音发虚地问:“这种神奇的能力,你也……你和敦……是一样的?”
坤灵冷淡地看着他,没说话。
她有些看不懂,为什么眼前这个虐待幼崽的男人问出这件事时,会第一时间看向她怀里的幼崽,而且他的眼神还好似是那种父亲猛然得知孩子有出息后的欣慰、意外、还有……高兴但胆怯?
坤灵无法将院长此刻的晦涩目光,和她以往看见的相似的人类情感划在一起。
那过于复杂的情感,超出了她目前能理解的范围。
而且——
收回检查中岛敦身体状况的灵力,坤灵像是遇到了棘手的困扰,轻别起眉头看向太宰治。
“阿治,我刚刚发现,好像不是表面看的全然虐待。”
太宰治肯定她的想法:“嗯,你推断的没错。”
“那这个伤害幼崽身体的家伙?”坤灵因心中的疑惑,没了主意,也没了最开始的念头。
她方才发现的那件事,让原本不用纠结的处理方式变得困难。
院长对幼崽……非常矛盾。
有点麻烦,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灵酱,交给我吧。你在一旁听着。”
“好。”需要费脑筋的事情,她交给阿治就好。
太宰治抬脚走过来,看向仍在恍惚的院长,回答了他那个被坤灵置之不理的问题。
“院长先生,这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他知道对方看见了坤灵展现的力量后,所疑惑的事情。
太宰治说:“这样的能力是异能力,拥有这种能力的人被称为异能力者。”
“不是带来不幸的怪物……”院长嗓子微微发哑,喃喃说,“敦,是异能力者?”
“没错,他是。”
太宰治双臂环胸,“实际上,这个世界存在着数不清的异能力者,这在横滨乃至全世界都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但是各国官方为了不引起社会巨大动荡,不让异能力者和普通人之间的平衡被打破,选择联合起来共同隐瞒这部分人的存在。”
因此,大部分的普通市民并不知道异能力者的存在。
就像院长,便对此一无所知。
他接收到这个新的信息,像是忽然被抽离了某种支撑自我信念的一部分力量,脚下一个踉跄,身形不稳。
院长脑袋微垂,双手捂着头,眼神不断变换,表情一度复杂到微微扭曲。
过了会儿,他用挤出来的声音,艰难地说着:“即便像你说的那样……即便如此,我也——”
“也不觉得自己有做错什么。”太宰治接过院长的话,“到了现在,你依然认为自己对敦的教育方式,没有任何问题。是这样没错吧。”
“……啊。”
“啊啊,还真是非常坚定的理念呢,即便知道一些事情也还是没动摇。”
说完,太宰治话锋一转,“院长先生过往那段不幸又黑暗的经历,称之为地狱般的痛苦也不为过。因为学会了忍受痛苦,你是六人中唯一活下来的人,于是便理所当然地把这些当作‘正确’的教育方式。”
院长一怔:“你知道这些……”
“为什么那么意外?事实上,院长先生,你曾经的经历并不难查,稍微花点时间就能调查清楚。”
太宰治半阖眼,声线平稳但语气略带讽刺,“你和敦一样,出身孤儿院,也在孤儿院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不过,与你曾经历的残忍暴力程度相比,敦所经历的一切居然也可以称得上幸福呢。”
真是可笑。
作为极端成长环境和底层社会磨砺中的受害者,居然会认为这种扭曲的教育方式是对的。
情报详细写着院长和六个同伴离开地狱一样的孤儿院后,所经历的一切——他们刚开始为某个黑手党工作,勉强温饱度日。但那毕竟是战争末期,物资十分贫乏,不少和他们一样大的孩子尸体横陈街头。他的五个伙伴因为弱小,也被极为残忍的暴力逼入绝境,接连死去。
到最后,只有院长在仿若无边的黑暗世界中活了下来,开了一家孤儿院收养无家可归的孤儿.
“之后,院长先生你总结自己存活下来的经历,制订了这所孤儿院的管理规则——分数决定稍微匮乏的资源,迫使懵懂的孩子们为这些东西争破头。”
太宰治叙述完顿了顿,然后语速放缓,“即便他们采取的手段不光彩,也不要紧。我说的没错吧?”
孩子为了加分撒谎,身为院长的男人看在眼里,心知肚明却装作不知。
“是这样没错。”
院长闻言点了下头,又恢复之前的冷酷模样,“这些没有父母为其保驾护航的孩子们,总有一天要到外面的世界,如果不提前适应这种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他们很难活下来。”
“哇哦,真是良苦用心呢院长先生。”太宰治微微一笑。
院长听出他语气里潜藏的嘲讽,仍坚持已见地说:“这和普世的教育方式不同,但我不觉得这种理念有错,也不需要别人的认同。我——”
“我想你误会了。”太宰治打断,然后说,“老实说,在孤儿院里实行这样的养蛊式教育,我不认为有大错。”
那种分数制度规则中的教育管理,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在养蛊。
所有的孩子像是关一个罐子里的幼小蛊虫,为了罐子中不多的资源,用稚嫩的手段互相争夺。
等到决定资源分配的养蛊人出现,他们又一个个地收起自私阴暗一面,伪装成老实本分的无辜孩子。
——因为院长喜欢听话,且遵守且践行分数制规则的孩子。
虽然不喜他们的表现,但仅针对看大人眼色行事这一点,太宰治理智上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在孤儿院中,这群孩子为了能够更好的生存,有这样的表现无可厚非。
要知道,孤儿院的孩子到达一定的年龄后,便需要离开孤儿院,独自在外生活。
他们和有家庭资源支撑的孩子不一样,人生的起跑线天生就比后者落后一大截。
因为这些无法忽视的基础差距,他们必须要培养出足够强盛的竞争意识、要付出更多更多的努力、还要有像小草那样顽强向阳的生命力……才真正能在这个混乱的社会中存活,更久的存活。
太宰治理解归理解,却不能全然苟同。
“院长这种只有纯粹的重压,严苛到完全不能称之为教育的行为,实在是过头了。”
归根结底,这是一所孤儿院,是收容弱小孩子、给他们一个容身之地并学会生存能力的地方。
而不是……训狗基地。
生活在重压养蛊的环境中,这所孤儿院孩子压抑积攒在心底的负面能量,已经浓郁得溢出来,到了连对情感迟钝的坤灵都能察觉到的程度。
比起其他孤儿院那些虽然也安静沉闷、但仍保留有几分活泼的孤儿们,这里孩子简直压抑得不像孩子,反倒像一只只仅知道腐肉能吃的幼年秃鹫,不知道除此之外的食物还有什么。
他们不是听话,而是惧怕。
院长面无表情,没说话,明显不以为然。
太宰治看出了他心底想法:“心理健康和为人正直与否不重要,没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院长还是不说话。
“那么,信奉弱肉强食的院长先生可以回答一个问题吗?”太宰治掀了掀眼帘,笑容不在,“为什么这个规则不适用于敦?”
反而是刻意表现自己对敦的不喜,引导又纵容所有的孩子一起欺负敦?
院长嘴唇微动,久久没发出声音。
太宰治替他回答:“因为有异能力的敦,比所有孩子都强大。对吧?”
“……是。”
沉默许久,院长说,“敦不知道自己的力量,也无法控制那份能力……我不能让他知道。因为,我怕他知道那份力量后,以暴力对付弱小者。”
所以他——
“所以你就一直用□□敦,反复责骂他,囚禁折磨他。”太宰治语气冰冷,“这一切行为,都是让敦亲身体验被暴力欺负的痛苦,让他感到恐惧,叫他知道暴力是错误的、可怕的行为。”
这样的百般折磨,哪怕心智健全的成年人也很难顶得住,敦他才多大?
院长面部绷紧,依旧不发一言。
“真够残忍啊,不告诉敦真相,让一个孩子迷茫不知缘由地受苦——”
太宰治望了一眼院长,忽然觉得没意思,“呐呐,院长先生,你是看着敦长大的,这个孩子的本性你比我要清楚。难道用正常的方式,不能培养他成为一个正直的人吗?”
留下这个问题,他看向沉思的坤灵:“我们走吧,继续留下去没有意义了。”
“好。”坤灵从头听到尾,已经大致明白了院长和中岛敦之间的事情。
清楚扭曲教育下的深层原因,她完全放弃了之前处理伤害幼崽的院长的想法。
无论如何,终究是这所孤儿院和院长让敦好好地长大了。
她没资格也不该替敦决定某些事情,恩恩怨怨全看当事人。
任性和护短,要分情况——这是敦的事情,他不开口,她不会做。
太宰治走在前头,坤灵抱着沉睡的小孩跟在后面朝门外的夕阳走去。
“等一下,你们……”
在坤灵的衣服擦过院长,又走出几步距离后,院长终于开口了。
他闭着眼,声音颤抖着问:“你们会利用敦的这份力量吗?”
“不会。”坤灵没停下脚步,回答道,“他是海的小孩儿,拥有决定自己未来的权利。”
他可以自由选择职业,力量想用就用。
院长说:“敦的力量无法控制,偶尔会失控。”
“小问题,我们能帮他。”坤灵不以为意。
太宰治偏头望了眼隐藏在黑暗的男人,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海,我们带敦回去的地方叫海,在横滨稍微有点名气,院长先生想了解的话,可以去中华街打听一下。”
“我知道了。”海啊……
安静了一秒,院长又说:“请……不要告诉敦,我为什么这么对他。”就让敦一直恨他吧,不要怪自己。
“这是自然。”
坤灵停住脚,认真地看向院长,“不管你的信念和理由是什么,你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所做的事情,都是无法原谅的极恶暴行。”
某些理论,她一向嗤之以鼻:只要出发点是好的,对错都是别人的事。
院长声音发苦:“我知道……”敦把他当作噩梦,也恨他。
“敦还小,心理没有成熟到处理这种复杂情况,估计也很难理解你那逻辑扭曲的虐待。他小小年纪,我不想他陷入这种大人都能难以排解的心理阴影。”
坤灵看向瘦小的中岛敦,又说,“所以在他长大前,我不会告诉他——但是,等敦健康长大且走出噩梦后,我如实会告诉他真相。到时候原谅还是不原谅,看他自己的想法。”
太宰治望着这样的坤灵,无意识微弯唇角。
不懂人心的妖精小姐,不知不觉成长了很多呢。
空间安静了几秒。
在坤灵和太宰治走到建筑大门时,院长没忍住又问:
“请容许我问一下……你们会用怎么的方式教育这孩子?”
坤灵头也不回:“不知道,看敦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吧——疼,阿治干嘛敲我头?!”
“真是,不负责教育的灵酱,不要随便回答啦。”太宰治转过头看向院长,稍一沉吟,“虽然相处还很短暂,但就目前来看的话,敦的性格明显有些怯懦呢。”
这是本性善良的孩子被虐待,以及所有人排挤后会产生的性格。
按照白泽先生的性格,太宰治说:“唔,信任鼓励式教育,让敦体验到被人信赖被人期待的感觉。因为想要使敦主动走出曾经噩梦的话,需要他有很大的勇气——这种他在孤儿院永远不能拥有的东西,海会全给他。”
反正忽悠敦这样善良的小孩子,白泽先生很擅长啦。
院长不再说话,目送三人离开。
许久后,他单手扶墙,语气有一丝丝茫然:“我真的做错了吗?”
他想着敦被暴力折磨,就不会用暴力欺压弱小,成为一个正直的人……
这种方式,错了吗?
好像……错了……
对不起,敦.
“坤灵,我很意外。”
走出孤儿院的范围,太宰治忽然说,“这样轻松就放过院长,不是你的性格。像当初冒头的几为小羊,你也有动手教育过呢。”
敦比中也当初的处境更可怜,她却没动院长一根头发。
坤灵慢吞吞地说:“因为除了搞清院长虐待行为的原因,我还发现了两件事。”
“两件?”太宰治不惊讶她的发现,只是推理错了数量。
“嗯,幼崽肚子里没有食物,体内却有维持身体机能的能量——”坤灵情绪不太高,“我看见了他胳膊上的针眼,所以是营养针之类的吧。”
制定海有特殊效果的菜单时,她搜集过医院许多项目的价格,因此知道营养针价格不便宜。
孤儿院明显贫穷,却舍得给幼崽打造价高昂的营养针。
一边虐待不给食物,一边又偷偷给打营养针……
太宰治挑挑眉,又问:“另一件呢?”
“院长有保护敦。”坤灵感到不解但还是说了出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察觉到敦身上有那只白麒麟的残余灵魂。换句话说,他最近杀了白麒麟。”
她说:“可到现在为止,横滨没有传出任何有关此事的消息。这件事发生在孤儿院,所以是院长帮敦隐瞒了下来。”
这是一个不了解异能力的普通人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保护。
太宰治一怔,眸光微微闪烁,没说话。
坤灵没注意到他微末的异常,纠结了几秒说:“阿治,我想给孤儿院捐赠一批物资。”
“嗯,好啊。”太宰治很快回过神,回应道。
坤灵的提议得到肯定,瞬间放下孤儿院的事情。
“比起这个,大家会非常欢迎敦的到来吧?”
太宰治说:“唔,大人们绝对没问题。中也——哈,那个同情弱小的家伙,绝对会别扭又黏糊地关照敦。乱步也好说。”
“嗯嗯,银、魏尔伦兰波也没问题。”
坤灵接过话头,“垂耳兔估计是最开心的小孩子吧?因为敦和他年龄相仿。”
第128章
最后一丝残阳消弭天际。
夜色悄然降临前一刻, 归途也行至终点。
刚离开孤儿院时,安然睡觉的中岛敦由坤灵抱着,太宰治则双手撑在脑后, 一路悠闲轻松地跟在他们身后。
然而等三人一起回到海后,坤灵的怀里却已经空空如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中岛敦变成歪歪扭扭地趴在太宰治的背上,最后由对方背回了海。
“阿治, 我先带敦去找句芒。”
留下这句话后,坤灵重新从太宰治背上抱走中岛敦, 急匆匆地噔噔噔直接跑上了四楼。
太宰治没追,稍微活动了几下有些发酸的肩头,漫步去了三楼那间作为众人活动室的包厢。
三楼包厢, 江户川乱步此刻正躲在里面, 一个人偷偷吃零食。
看见太宰治进来,他眯起眼打量了一下, 旋即拖长音说:“啊啊, 不是没有抱男人的兴趣吗?太宰,这可不像你欸。”
“……什么啊。”
“违反原则——”
顿了顿, 江户川乱步一副看透真相, 大发慈悲给嫌疑人解释机会的模样说, “所以说,这是为~什~么~呢~!”
太宰治懒洋洋地举手:“纠正一下,不是抱,是背。”
“这两者没有区别啦。”
“行吧。没有为什么, 敦只是个小孩子, 暂时不算男人。”太宰治完全不意外对方能看穿这件事,若无其事地说, “再说了,我好歹也是个体贴女性的绅士,总不能真的让灵酱一个人全程背着敦回来呀。”
江户川乱步一副抓到把柄的模样:“哈,脑子转的很快嘛。但是——笨蛋太宰,解释得太多了。”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的就是事实。
“不愧是乱步,果然被看穿了呢。”
太宰治微微一笑,“真正的原因嘛,其实是因为心情不错,所以做了超出习惯的行为而已。说起来,随便想到什么就去做,这种心血来潮的事情你应该比我更深有体会吧,乱步。”
江户川乱步长长地“吁”了一声,充分表达自己对这种解释的嘲笑之意。
不过,见太宰治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他很快就失去兴趣,没再和对方掰扯这件事。
“算了,还是快点聊正事吧。”
再等一会儿,灵酱那个笨蛋就要来抓他了。
名侦探被当场抓包偷吃零食什么的,太逊了,他绝对不要。
“十分钟。”安全时限。
“啊啊,知道了。”
太宰治语气有些无奈,“真是,明明只需要几秒就推理出了整个事情的经过……话说回来,乱步你好奇哪个方面?”
江户川乱步答道:“你和白泽先生的小秘密——有关寻找新人的线索,我看不透。”
关于坤灵本人都不知道的某件事,他比家里所有孩子早知道了六七年。
他心里清楚太宰和白泽在谋划的事情,也知道海必然会加入的几名成员……
但太宰找到敦的具体方法,缺少关键性信息,他无法将看穿其中的全部脉络。
“虽然不了解隐藏的信息,但我看出来了哦——敦的存在很特殊,以至于你找遍了横滨乃至整个神奈川的孤儿院,都没找到。”江户川乱步对此很好奇,“所以最后怎么确定的?”
太宰治眉眼耷拉:“是啦,我秘密寻找了很长一段时间,却一无所获。所以只好求助外援咯。”
“白泽先生。”
“哇哦,反应速度给你满分啊名侦探。”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闭眼又睁开,江户川乱步说,“我知道了,白泽先生给了你提示。”
或许是聪明人爱当谜语人的特性。
很多时候,白泽先生明明通晓世间万物,却从不肯直截了当地说出全部,总爱跟他和太宰说一些晦涩难懂的发言汇。
当然这完全难不倒世界级名侦探。
事实上,他很喜欢和大人们玩这种解密推理游戏。
“这一次的提示是什么?”
太宰治看着江户川乱步求知欲满满的目光,轻笑着道出一个人名。
“涩泽龙彦。”
“欸,白麒麟……啊啊,我知道了。”江户川乱步瞬间明白了,“又是白泽先生说的什么……哦哦命运注定的交汇,对吧?”
太宰治有些嫌弃:“噫,好奇怪的形容。”
“那个不重要啦。”
江户川乱步跳跃性地总结,“总之,因为太宰和我们与坤灵的关系,如果特意去找敦,反而找不到。那么,就需要有一位和我们交集不深不受坤灵影响,又和敦注定相遇的特定人物——白麒麟。”
“是这样没错。”
“你当初放任涩泽被政府收监,就是为了今日吧。”江户川乱步说道。
他知道,如果太宰治真的想干掉涩泽龙彦,绝对能想出无数达成目的的计策。
不算夸张得讲,这对太宰治而言,是很轻松就能办到的事情。
换句话说,前段时间龙头战争的主谋涩泽龙彦被政府收监,不是迫于官方权利的无奈,而是太宰治计划中的一环。
太宰治没否认:“坤灵不是一个会乖乖任人差遣的人。所以霓虹官方对有潜力成为超越者、还曾是异能特务科研究员的涩泽龙彦,还是挺重视的。即便他是让横滨死伤无数的罪魁祸首,他们也不会怎样处罚他。”
“那群高高在上又贪心的蠢货大人物。”江户川乱步撇了撇嘴,“总是妄图掌控不受控制的强大力量,从没考虑是否有承受反噬的能力。”
自作孽的行为,完全不值得人可怜。
想了想,江户川乱步又略带不满道:“真是会给人添麻烦。”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们怎么可能关得住涩泽龙彦。
到时候还不是要他们海来收拾烂摊子?真讨厌啊。
“没错,虽然官方竭力掩盖,但我一直盯着涩泽的动态。”顿了下,太宰治脸上浮现冰冷的笑,“果不其然,他越狱了。”
江户川乱步接话:“涩泽越狱的第一时间,太宰你就捕捉到了他的行动轨迹,然后成功在这家孤儿院找到了敦。哈~这也太简单了。”
“嗯哼,托了白麒麟先生的福,我才能这么快找到敦。”
“等等——”江户川乱步忽然发现了什么,惊异道,“呜哇,也不知道敦是如何做到的,居然反杀了接近超越者的涩泽龙彦。”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呢。”
“是谁?”
江户川乱步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但太宰治听懂了。
太宰治没诚意地夸赞:“乱步,比以前更敏锐了呢。”
“哼哼,我的超推理每日进化千里~!”江户川乱步得意过后说,“所以说,给涩泽有关敦情报,引导他去伤害敦的家伙是谁?”
不得不说,虽然院长的教育手段残忍过激,但确实把中岛敦的异能力瞒得很死,也把他保护得很好。
因此,涩泽龙彦越狱后的第一时间是跑到一家孤儿院,莫名其妙去接触一个没暴露异能力的孩子,这太过不合乎常理。
这其中一定存在另一个人,告知了涩泽这些情报。
“那个家伙啊。”太宰治露出一抹意味不明地浅笑,“姑且可以称之为一个好心的俄罗斯人。”
“这是什么称呼?”
“灵酱的叫法,是不是很有趣?”
“笨蛋起的笨蛋称呼。”江户川乱步轻哼一声,“不过你说的那个家伙,做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
对方不仅有中岛敦那几乎无人知晓的异能力情报,还有办法把涩泽龙彦引过去,不可能半点没预料到两者相遇后的结局。
那么这个俄罗斯人图什么?
利用敦目前仍然未知的能力干掉涩泽?
……别开玩笑了。
涩泽龙彦的死亡,一定存在他们不知道的特殊之处。
会是什么呢?
太宰治眼眸微垂,复又抬起。
“这个嘛,我也完全没有头绪呢。毕竟,我和他没有正面接触过。”
太宰治说自己一点思路没有,江户川乱步一个字也不信。
不过他也没有追问,沉思一秒后做出判断:“他在为未来某件事做铺垫,和他的目的有关。”
他没见过那个俄罗斯人,知之甚少,只能得出大概结论。
“或许吧,谁知道呢。”太宰治耸了耸肩,“无论他在图谋些什么,反正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江户川乱步瞬间不再琢磨俄罗斯人的目的。
“啊啊,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江户川乱步露出孩子气的笑,“海经与这个世界连接的羁绊,已经足够了。哈哈哈哈哈,再也不用担心灵酱、还有英招和白泽先生他们轻易被驱逐出去,太好了耶。”
“羁绊什么的……咦惹好恶心……”太宰治一脸受不了地搓了搓胳膊。
江户川乱步装作没看见,胡乱擦了擦嘴巴就跳下小沙发,迅速抬脚离开。
“敦差不多也该苏醒了,我去看看。”
他要趁灵酱反应过来前,赶紧回去。
等江户川乱步消失在包间后,太宰治先前脸上浮夸的表情缓缓褪去。
“嗯,已经不像以前那么轻易……”
太宰治微微抬头,似是想要透过天花板看向热闹的四楼,“但,这不够。”
仅是‘不轻易’而已,不代表那种可能性消失。
这可不行啊。
他要的是万无一失。
“那个东西……会藏在哪儿呢?”
第129章
坤灵抱着中岛敦回到四楼, “砰”的一声撞开大门。
此时,房间里有今日教学任务即将完成的白泽、收拾临摹字帖课业的芥川兄妹、长桌伏案认真计算着海营收的中原中也、旁听华夏文化教学并慈爱注视弟弟的魏尔伦,以及和句芒交流衣物如何不厚重又保暖制作心得的兰波。
听到门口的动静, 众人齐刷刷地停下手中的动作,望向了门口。
坤灵先声夺人:“我回来啦, 阿治在后边!”
距离门口最近的白泽预料到了这一幕,没什么太大反应。
他仅是轻笑着说:“坤灵, 你们回来得比我想的要早一点。”
“嗯,本来是想办完事后, 和阿治来一场浪漫约会来着。”
坤灵缓缓走进屋内,“但是这孩子身体状况差劲得过了头,所以我特别、非常、十分果断地选择直接回来。”
她用了几个表示程度的形容词, 说话时小眼神还不停地飘向白泽。
“白泽, 我一秒钟都没有耽误。”
白泽闻弦知雅意,十分配合地满足了坤灵的诉求。
“哎呀, 坤灵明明那么期待和阿治约会, 却因为考虑到这孩子的身体而放弃——分得清事情轻重缓急,取舍也没有犹豫, 你做得很棒呢。”
“没错!”坤灵骄傲地扬着脑袋, “我就是这么一个美丽善良大方聪明, 又擅长照顾孩子的人!”
“等等……孩子?”
中原中也这才反应过来,站起身稍微侧头,望向被其他人挡住全部身影的坤灵。
等他瞧见她怀里抱着疑似昏迷的小孩,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
“喂, 你这家伙, 不会是又胡乱打昏别人然后强行带回家了吧?!”
“什么?”坤灵一愣,随即不满地嚷嚷, “中也,你在胡说什么啊。难道在你心里,我是那种强盗式猖狂跋扈的人贩子嘛?!”
“你是!”中原中也斩钉截铁地回答。
坤灵:“……”
魏尔伦和兰波:“噗!”
芥川龙之介视线停留在中岛敦身上几秒,随后轻轻略过,没说话。
而一向崇拜坤灵的芥川银,这一次也没有为坤灵说话。
因为她忽然想起坤灵私下里曾和自己提过一嘴,坤灵炫耀说中原中也当初带他哥哥回海,所采用的方式便是学的她。
美名其曰——弟弟肖似姐姐。
所以呃……好吧,她不予置评。
只有句芒看了眼撅嘴不开心的坤灵,言不由衷地替她挽尊:“中也,小灵她虽然偶尔任性了亿点点,但绝对不会做强掳人回家这种——”
“句芒先生。”
中原中也打断句芒带有看自家孩子滤镜的发言,指着自己说,“我第一次是怎么来的海境,您还记得吗?”
打晕,带回!
句芒回想起铁证事件,没法在当事人面前否认,沉默了。
随后他看向坤灵,表示爱莫能助。
坤灵见没人再为自己说话,似乎都认同中原中也的恶毒评价,气愤不已。
“你们冤枉人,太过分了!”
说着,坤灵把中岛敦轻轻放置在沙发,“这孩子可是自愿跟我回来的,不信你们等他醒过来问。而且,阿治也能给我证明!”
阿治会证明,阿治好~
中也冤枉人,中也坏!
“……啧,那个绷带混蛋在我这里没有丝毫信誉可言,他的话没有参考价值。”
话是这样说,但中原中也已经明白自己误会了坤灵。
他挠了挠后脑勺,略有些不自然地小声说:“这小鬼昏迷状态中被你带回来,我才误以为……咳咳,那个抱歉。”
“笨蛋中也,他不是昏迷,是睡觉啦!”坤灵没听清中原中也声若蚊蝇的道歉,双手叉腰,“这孩子在孤儿院被虐待得太狠,身上的伤口非常多,安睡咒能让他暂时忽略疼痛!”
“……虐待?”
中原中也皱着眉走了过来。
仅是打眼一瞅,他便发现了瘦小的中岛敦脚背上那触目惊心的贯穿伤、不合体型衣物下暴露的新旧伤痕淤青、手腕被捆绑束缚而渗出血迹的皮肉……
“句芒先生,您先给这孩子治疗一下。”
中原中也拜托句芒为中岛敦救治,随后一脸严肃地看向坤灵,“怎么回事?”
不止是他,其他听闻这个情况也不约而同看向中岛敦,随后又纷纷投来询问的目光:
“坤灵姐姐,孤儿院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唔,这种程度的伤口,施暴者下手未免太狠了。”
“妹妹,伤害这孩子的家伙——你处理了吗?”魏尔伦语调温和,但眼神里写满了想刀人。
意思很明显:她没有的话,他来。
“没有。”坤灵摇摇头,“情况有点复杂,再为这孩子感到气氛也没法惩治‘凶手’。”
中原中也按住蠢蠢欲动的魏尔伦:“老哥收敛一点,让坤灵具体说说。”.
于是坤灵简单叙述了一下中岛敦的经历,也总结了院长那方式极端保护下的缘由:
“……大概就是这样。院长对待敦的方式不可取,但毕竟把敦养大了,还用自己的方式掩盖了敦干掉涩泽龙彦一事。”
院长是个普通人,对异能力一无所知,会惧怕拥有不可控力量的敦,这很正常。
毕竟,孤儿院里的弱小孩子太多,他必须要考虑到那些孩子的安危。
但这不代表他为此所做的一切都是合理的、都是对的。
无论怎么说,院长采取的方法终究是过于残忍愚昧,对幼小的中岛敦所造成的伤害没办法原谅……
“院长对敦有养育和守护之恩。所以最后约定敦成年前别来找他后,我便没有对院长做什么。”
坤灵想起一件事,又看向听得眉头紧锁的中原中也,“对了中也,院长还给敦高价购买了营养针,我想着明天给孤儿院捐赠一批物资,翻倍偿还他花掉的钱。”
“啊,我知道了,明天一早我就去办。”
院长对中岛敦所做一切折磨的理由,中原中也虽然听得大为光火,却也没有产生任何报复之类的想法。
因为院长和中岛敦这种难以言说的情况,让他联想到了羊和自己的复杂关系……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简单一句话就能辨出全然的是非对错。
长舒一口气,中原中也微微偏头,看向得到句芒治疗而面色红润一些的中岛敦,说道:“呼——坤灵,这样的处理方式就可以。院长和中岛的恩怨,交给他自己解决吧,我们不适合参与进去。至于真相,等长大了再告诉他,起码等到他心理成熟。”
坤灵哼哼说:“还用你说,我早就这样决定了,比你早好久!”
“啊。”
“中也,你没我快。”
“哈?谁没你快——”忽地停住,中原中也木着脸,“嗯,你说得对。”
“比快,你比不过我!”
中原中也语气棒读:“哦,那挺好的,你好厉害。”
“咦,你怎么这个反应?”坤灵觉得不太对劲,试探性地挑衅,“你输给我了,小垃圾中也。”
中原中也嘴角抽了抽:“……混蛋坤灵,没人想要跟你比这个!”
坤灵疑惑:“为什么不想比?”
“……不,没什么,算我输了。”
“太奇怪了。”坤灵更迷惑了,“中也居然会主动认输?”
“……”
坤灵见状继续刺激:“中也,你也输给阿治了——阿治也比你快!”
然而无往不利激怒中原中也的决胜招,这一次失效了。
中原中也表情十分微妙,看向坤灵的眼神也有些古怪。
随后他不仅没生气,反而乐出声:“哈哈哈哈哈,坤灵,你说的没错。”
“中也,你这是气疯了?”坤灵懵了。
“噗——!”作为成熟的男人,魏尔伦和兰波实在是忍不住,一起笑出了声。
坤灵摸不着头脑:“你们到底在笑什么啊?”
依旧没有人回答,只有越发急促的嗤嗤笑声。
“好了,到此为止吧。”白泽制止了还想再问不该了解的领域的坤灵。
“可是——”
“对了坤灵,阿治呢?”白泽转移坤灵的注意力,“他和你一起出发回来,怎么没看见他?”
坤灵答道:“阿治啊,刚刚还在我后面来着,现在估计是猫到哪个角落补觉吧。”
“这样啊。”
坤灵忘掉刚才的问题,看了眼周围的人:“乱步呢?”
几乎是她发出疑问的下一秒,江户川乱步出现在了四楼门口。
“我在这里啦。”
坤灵没有立刻给出回应,眯眼看向他嘴边可疑的食物残渣。
她拖长音呼喊道:“乱——步——”
“干干干嘛?!”
“你是不是躲起来偷吃零食了?!”
“才不是,名侦探没有!”
“是——吗——”
“是啦!”江户川乱步急中生智,侧身露出身后的一坨人影,“不信的话,你问太宰嘛!”
太宰治从他身后冒出,笑眯眯地冲坤灵打招呼,然后说:“是真的哦,乱步没有计算被发现不在的时间,也没有趁这个时间偷吃零食哦。”
江户川乱步:“……”
我谢谢你啊太宰。
太宰治做口型:不客气啦。
然后他又赶在坤灵数落江户川乱步零食摄入量超出健康范畴前,做装作样地揉着肩膀,发出疲惫地叹息。
“啊呀呀,看来是太久没有做体力活了。只是十几分钟的时间,我居然就感觉到累了。”
“阿治,肩膀很酸吗?”
“嗯嗯。”
坤灵瞬间放过江户川乱步,跑到太宰治身边献殷勤:“我帮你捏捏。”
“哎呀不至于,只是酸痛无力而已~”
“那不行,听我的,必须捏!”
“既然你这么坚持——那好吧~”
太宰治一脸勉强被迫似地坐在椅子上,然后惬意地闭上了眼。
坤灵捏捏:“这个力度可以吗?”
“嗯可以——左边左边,对对对,就是这里。”
“还有呢?”
“右边也要~”
……
目睹这一幕的中原中也嘴角抽搐,无语至极。
“……喂喂喂,十几分钟的体力活动就这样大惊小怪,真逊啊太宰。”
别以为他不知道。
口嫌体正直的混蛋太宰,装什么啊!
这幅恶心的样子……恶,看得他胃疼。
太宰治没回应,反倒是坤灵不赞同地看向中原中也:“中也,阿治他背着敦走了那么久,当然会累了。”
“……”中原中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又放弃了。
他想说负重几十斤,真不至于累。
但……
算了,坤灵这蠢货护太宰护得紧,说了她也不听,没用的。
谁知,芥川龙之介却豁地站起身,锐利的视线穿过周遭所有事物,直愣愣地死死地定格在中岛敦身上。
“这家伙——是太宰先生背回来了?!”
“对啊。”
芥川龙之介不再说话,看着中岛敦的目光更沉了。
太宰治托腮:“哦豁!”
第130章 二合一
中岛敦久违地舒舒服服安心睡了一觉。
缓缓从睡梦状态脱离出来的时候, 他的意识尚未完全回笼,没来得及思考自己身在何处,也没回想起沉睡前的梦幻经历, 处于朦朦胧胧的半梦半醒间。
结果刚一睁开眼,他便对上了脑袋上方那几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
中岛敦迷瞪瞪地眨了眨眼, 那几双眼睛也跟着眨眼。
“……欸?”
反应了几秒,中岛敦彻底清醒, 惊得瞬间弹坐起来,身体拼命地向后靠, 目露惊恐。
“噫——!”
见他这副明显吓到了的模样,坤灵拨开其他人的脑袋,自己冒出头, 义正言辞道:“看吧, 你们几个没我漂亮,果然吓到孩子了。这种需要亲和力的事情, 还是我来吧。”
被推到一旁的众人:“……”
“敦敦。”
坤灵自来熟地给中岛敦起了个昵称, 然后露出被父母看见会告诫小孩要警惕的人贩子笑容,“还记得我吗?你睡觉前, 答应要和我回家的。我现在把你带回家了。”
“欸?啊……啊我记得您。”中岛敦看见这张熟悉的脸庞, 心中因突然被众多陌生人包围而产生的紧张感, 瞬间褪去了大半。
家?
……回家?
“敦敦,在海,对同辈不需要用敬语啦。”
坤灵在明显局促的中岛敦身边坐下,摸了摸他白色的小脑瓜, 安抚受惊的小孩, “放松自在一点,海的大家都很好相处的。”
“……是。”
中岛敦虽然应了, 但并没有抬头去看周围的其他人。
坤灵看他这幅仍有点没安全感的样子,想了想后说:“家里人员不齐,还有些大人在海境,他们几个明天再说。现在,先给你介绍一下在场的家庭成员吧——这是阿治,太宰治,是他带我去孤儿院接的你回来。”
太宰治冒出头,招财猫式地朝中岛敦挥了挥手。
中岛敦颇为感激地看向太宰治,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他记得对方,逃离地狱的大门开启时,这位站在拯救自己的神明少女身后的男人,居然压制得恐怖可怕的院长不敢出声。
“这是中也,中原中也,我非常靠谱的弟弟。”
坤灵介绍完,在中原中也逐渐露出想杀人的眼神中,对中岛敦‘小声’说,“中也他啊,嘴硬心软,看着凶巴巴的,其实可好欺负了。如果你有想揍的人或者不想做的事情,可以朝他撒娇。”
“……欸?不不不。”中岛敦说不出话,慌忙摆手。
“是真的,中也受不了家里人的撒娇!”坤灵误以为他不信,“到时候,他一定一边唠唠叨叨地怒骂,一边完成你的要求,还会说‘下不为例’。”
经过她的实验得知:中也的下不为例,是个无限词。
坤灵还在说:“中也是最好骗——哎呀!谁打我?”
“我!”中原中也目露凶光,收回看着重实则没怎么用力的拳头,咬牙切齿道,“适可而止一点吧!你这个混蛋家伙,能不能教点好的?!”
坤灵小声逼逼:“我觉得挺好的呀,我这不就是在教敦敦如何和家里人相处吗?”
中原中也装作没听见,转头看向中岛敦。
“敦是吧,我听坤灵是这么叫你的。总之,别听这家伙满嘴跑火车。”
顿了下,中原中也摸摸鼻尖,嗓音也略微压低,“海的成员都很友善,你不用想太多,安心待着就是。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也不会担心被赶走——你被接回海,就不需要有这种顾虑,永远都不用。”
中岛敦愣了下,随后不自觉地缓缓笑了。
几秒后,他像是从对方认真严肃的态度中,汲取到足够的勇气,用力地点点头。
“嗯!”
然后,坤灵又依次简单介绍了一下白泽句芒、江户川乱步以及魏尔伦兰波。
无一例外,他们对着中岛敦都尽自己最大限度地释放了善意。
就中岛敦自己的直观感受来说:除了接他回家的坤灵和太宰先生,中原中也的确如坤灵所说,是一个看着暴躁实则善良好相处的哥哥。
白泽先生儒雅可亲,浑身散发着可靠长辈的气息。
听坤灵说治疗他,让他惊奇发现自己身上再找不到疼痛来源伤口的句芒先生,温柔得让人不知不觉间卸下心房。乱步是个孩子气的大哥哥,把宝贝零食分享给他。
相对而言,魏尔伦先生和兰波先生话有些少,但他们看他的目光是和善的。
这群人中唯二的女生芥川银,是一个害羞腼腆的小姑娘,是小声打声招呼就躲到坤灵身后偷瞄他的可爱妹妹(?)。
以上这些人对中岛敦的善意,他全部接收到了,并对未来的生活产生憧憬期待。
一直到——
“这是垂耳兔,芥川龙之介,小银的亲哥哥。”
坤灵拉着面无表情的芥川龙之介,介绍道,“他有些寡言,但学习很认真刻苦,目前最大的期盼是完成学业跟在阿治身后工作。垂耳兔比敦敦你大两岁,你们年龄相仿,应该有共同话题,以后肯定会成为相亲相爱的好朋友呢。”
说不定,同龄人玩伴还会激发垂耳兔的少年活力。
闻言,中岛敦抬眸看向芥川龙之介,下一秒笑容瞬间僵住。
芥川龙之介:盯——
中岛敦:“……”
芥川龙之介瞪眼:盯——!
中岛敦倒吸一口凉气:“噫——!”
救命,芥川的眼神好凶,有杀气!
欸欸欸欸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死死瞪着他?!他没得罪过对方啊……
噫噫噫,芥川怎么还靠过来了!救命!
坤灵看着两个少年互相眼神对视不说话,不由得感叹:“这就是传说中的相性吧?你们两个小家伙气场天生合得来,已经可以靠意念交流了。”
“……”旁观的众人一言难尽。
从哪看出来的?她眼睛聋了吧。
中岛敦也想吐槽,但憋住了。
谁知,坤灵认为自己说的太正确,大家一起用沉默表示认同。
然后她拉起毫无防备的中岛敦和芥川龙之介,将两人的手放在一起。
“别辜负这契合气场的缘分,你们两个要当好朋友哦。”
“……啊。”芥川龙之介垂眸看着盖在自己手上的爪子,反应了两秒,目露凶光。
“……”中岛敦捕捉到了杀气,挨着对方手背的手心冒凉气,“嘶——!”
他是被迫的!
又不是他主动的,不要用这么凶狠地、好像想要剁了他手的眼神看着他啊喂!.
空气僵持冷凝了两秒。
在芥川龙之介的异能力罗生门,在感知主人心意蠢蠢欲动时,一声怪异的动静打破了平静。
“咕——咕咕——”
坤灵完全没察觉到气氛异常,发出疑问:“什么声音?”
“咕噜——咕——”
“嗯?”
“那个……”中岛敦小脸通红地举起手,弱弱地说,“是我……抱歉,失礼了。”
他肚子太饿,发出的提示音。
“饿肚子会叫,这很正常。我不觉得这样失礼,也没什么可道歉的。”坤灵安抚难为情的中岛敦,想了想又说,“说起来,正好到饭点也该吃饭了,其他人的口味我都知道,但敦敦爱吃什么我不知道欸。”
她问:“敦敦,想吃什么?我让饕餮给你做。”
中岛敦不知道饕餮是谁,可这不影响他不愿意给人添麻烦的想法。
“欸?不不不,特意做料理什么的不用了。”他摆摆手说,“只要是填饱肚子的食物,我什么都可以。”
“光吃饱?这可不行,还要吃得合口味。”坤灵难得强硬,“所以敦敦,快点说你最喜欢吃什么。”
见她如此坚持,中岛敦认真想了想:“最喜欢的——茶泡饭。”
茶泡饭,顾名思义,指的是用茶水泡米饭,再放一些紫苏腌渍梅子、海苔、酱油、绿芥末、熟白芝麻等配料作为调味。
这是一种非常简单的料理。
坤灵轻皱了下眉:“还有吗?”
“欸?”中岛敦又想了会,摇摇头,“除了这个,我想不到别的了。”
坤灵轻轻戳了戳他的脑门:“茶泡饭太简陋了,营养太少,你再想想别的美味。”
“想不到了。因为……茶泡饭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什么?”
中岛敦摸摸后脑勺,笑容没有阴霾地重复了一遍:“孤儿院原本就穷,没有东西吃,茶泡饭已经是我能吃到的最好的食物——一碗茶泡饭,里面放着昨晚剩下的肉、昆布,再用热腾腾的开水泡开,趁院长和老师没发现躲在厨房偷吃,真是人间美味啊。可惜只有一次。”
第二天被同伴发现、然后被举报、被院长毒打,他便再没有机会吃了。
念念不忘,茶泡饭是他最喜欢的食物。
闻言,众人沉默了会儿,某位橘发少年还隐隐谴责地看向嫌弃茶泡饭的坤灵。
坤灵也安静了会,随后摸了摸中岛敦的小脑瓜。
“今天的话,茶泡饭管够,放满新鲜的肉类。”
“好!”
“在海,以后随便提珍海味的菜名,饕餮都能做。”顿了下,坤灵说,“除了茶泡饭,要不要试试烤肉?小孩子都爱吃肉。”
“烤……肉?”
“嗯嗯。”
中岛敦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微微发白:“是、是用滚烫的金属烤肉吗?”
坤灵察觉到异样:“怎么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中岛敦揉捏着衣角,垂首没说话。
太宰治无声地叹口气,说:“敦君,这里不是孤儿院,不会有人用烧红的烙铁惩罚孩子。”
他调查过,了解这孩子从小到大的经历。
中岛敦:“……嗯,我知道。”
他知道这里不是孤儿院。只是那种痛苦的经历在一周前刚发生,他没办法那么快忘却这段回忆。
一旦联想到烙铁,就本能地瑟缩害怕。
“别害怕。如果暂时不想的话,那就拒绝坤灵的提议。”太宰治说,“别为难自己,你有拒绝的权利,没人会为此生气。”
“……是。”
中岛敦渐渐从噩梦阴影中脱离,看向慢半拍意识到自己提了不合时宜建议而心虚的坤灵。
他扬起笑脸说:“如果不是很麻烦的话,烤肉可以哦,一定很好吃。”
“既然你能接受——交给我!”坤灵拍胸脯,“我等会儿就去抓最肥美的当康!”
中岛敦疑惑:“当康?”这是他没听过的物种吧?
“嗯,一种像猪的生物,寓意吉祥,最关键的是肉质超级好吃。”
坤灵没有多解释,吩咐完饕餮多做几道食物后,摸着下巴绕着中岛敦打转。
几秒后,中岛敦被看得发毛,忍不住发声:“怎、怎么了?”
坤灵嘀咕说:“冬天冷,你穿的太单薄了。但现在商场关门,让句芒现做衣物也需要一天,来不及欸。”
和敦敦年龄最接近的垂耳兔在发育期,敦敦现在还处于幼年期,身量差得有点大。
暂借衣服也不可行。
很快,坤灵想到了解决办法。
“中也。”
坤灵看向同样想到什么的中原中也,“你没长个子前那些尺寸小可爱的衣服,我记得还有几件没穿过吧?”
“……”
“欸,中也为什么生气了?”
中原中也拳头发痒:“啧,你这家伙不能好好说话吗?!”
混蛋坤灵,什么叫尺寸小可爱?!
他已经长到一米六九,马上一米七了!曾经被嘲笑身高矮过头这个梗,过不去了是吗?!
不过火大归火大,中原中也还是非常爽快地找到那几件衣服丢给了中岛敦,甚至还帮他做好了风格搭配。
几分钟后,中岛敦换好了保暖的衣物,小心翼翼地摸着新衣服衣料。
“谢谢……”
“别客气,也不要见外哦敦敦。嗯嗯,这样顺眼多了。不过——”
坤灵找到了最后一件让她看得难受的事情,“敦敦,你这个发型的刘海太奇怪了,修剪一下吧。”
“奇怪吗?”中岛敦摸着刘海,不解道。
坤灵心直口快:“奇怪,像狗啃一样。”
“欸?”狗啃刘海这种形容,中岛敦解释说,“这个发型是孤儿院的同伴帮我剪的,他们说这是正常发型。每次头发长了,他们就帮我剪短,所以我就一直维持这个发型。”
坤灵沉默了。
众人再次用谴责的眼神看向她。
坤灵:“……”干嘛啦!
然后她躲开他们的视线,撸起袖子:“你这是被霸.凌了吧?!那帮讨厌的孩子,果然欠揍!”
“霸霸霸.凌?!不是吧……”
“绝对是合起伙欺负你!”坤灵说。
中岛敦干巴巴地说:“不不不,应该不是的……或许他们只是单纯的恶作剧。”
“恶作剧这么多年?这就是欺负!”
中岛敦不说话了,表情有些难过又有些迷茫。
还隐隐约约有些自我厌弃式的挫败。
“敦敦,我说的是——唔唔!”坤灵嘴巴被捂住。
中原中也捂住坤灵还想说什么的嘴,低声道:“少说点话吧,到现在为止你已经戳人伤疤好几次了!”
不能再让这没眼色的家伙,在人家伤口疯狂蹦迪了!
同一时间,其他几位成熟的大人立刻走向中岛敦,揽着他去往饭厅,一边亲切问话:
“敦君,平常喜欢看什么?”
“敦,喜欢什么风格的衣服?我等会帮你量一下身形尺寸。”
“敦,在海养几天身体,之后和龙之介一起来学习。”
……
坤灵被众人不约而同地排挤在外,没人招呼。
到最后,四楼的活动间只剩她和太宰治。
坤灵有点疑惑:“阿治,我这是被孤立了吗?”
太宰治没有否认,而是郑重地点点头:“没错哦。灵酱,想一想造成这一切的凶手,是谁?”
足足思索了一分钟。
坤灵想通了:“中也!”
“是,都怪他。”太宰治蛊惑般说,“所以,你要怎么回应呢?”
坤灵恶狠狠地说:“明天我偷偷把他的宝贝机车藏起来,让他着急三天!”
“……只是这样?”
“不然呢?”坤灵疑惑道,“中也的音响设备我破坏太多次,他已经不生气了。”
这招没用了。
太宰治安静了几秒,最后无奈道:“算了,就按你说的来吧。”
就让中也那辆辣眼的机车,再好运地多活几天吧。
灵酱太笨,他还是不唆使她干坏事了。
嗯,他自己来.
这一晚的海,中岛敦给众人表演了一顿吃十几万茶泡饭,外加数不清的烤肉和甜点小蛋糕。
坤灵怕孩子积食不好消化,除了让中岛敦额外再吃一些有消食健胃效果的食物外,还让众人带着他一起运动消食——
有极光夜空的海境,看起来比白天更多了几丝神秘和危机。
和其他人加入海境的流程一样,中岛敦不仅得到了海境居民‘认证’仪式,还以飞行的方式领略了夜空下地域辽阔的异世界……
神明、异兽、奇峰异植……等等,这种比霓虹高天原还要久远的,传说中的存在。
在海和海境稀里糊涂过了一段日子后,中岛敦终于模糊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被一个了不起的地方容纳,被当成其中的一份子。
平生第一次得到认可,便是海所有神明和人员对他的接受。
哦不对,那位芥川君……
不是错觉,讨厌似乎算不上,但对方明显不怎么喜欢他。
这一点不止中岛敦,坤灵也发现了。
她向太宰治求助:“阿治,我好像搞错了——垂耳兔和敦敦气场不合,怎么办?”
“嘛,小孩子吵吵闹闹很正常。”太宰治见坤灵一脸苦恼,笑着说,“灵酱,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是因为有你时刻在场,所以他们没有好好交流的机会。”
这几天坤灵很闲,几乎每天都出没在两个小孩身边。
“是吗?”
“是的哦,有大人在场的话,有些化学反应反而难产生。”
坤灵求问:“那我应该怎么办?”
“你不要出现在海,另外给他们放个假,单独相处。”
坤灵有点不乐意:“不在海,那我去哪?一个人好无聊。”
“也对,一个人会无聊。”太宰治微微一笑,“那这样好了,我勉为其难陪你一天——我们去约会吧,不是说好的吗?”
停顿三秒。
坤灵眼睛锃亮:“好主意!阿治你真聪明,就这么办!”
“唔……那就明天吧。”
“好!”坤灵得寸进尺,“一天可能不够,给他们两天时间吧。”
她真机智。
这样的话,她就有理由要求阿治陪她两天了,嘻嘻!
太宰治眼底滑过一丝笑意,却还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旷工两天?欸~森先生可能不会同意……算了,到时候再说吧,毕竟敦和芥川的事情更重要。”
“阿治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