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夜已深重, 屋外月色如银,树影如钩。
可那些皎洁的月光,却无法潜入室内一星半点。因为靠近屋内窗户的藤蔓树叶在完成保姆工作后, 便化作两扇充当窗帘的巨大叶片,将所有扰人清梦的月光挡得严严实实。
但这并不代表室内没有光线。
大约是遵循一定的时间规律, 设立在房间的天花板位置、那层仿若触手可及的宇宙星辰幻象,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变得遥远, 星罗棋布的碎星也由亮转淡。
那片浅淡的星光,垂直向下地洒向整张床铺, 朦朦胧胧映照出正同眠躺在上面歇息的两人。
他们的神情截然不同,一个侧过脸恬静地睡着,一个木着脸鸢眼圆睁, 看样子还有些生无可恋的疲惫, 和对某人深深的无力感。
“……真是。”
太宰治轻轻挪开坤灵放在自己腹部的爪子,又一次发出后悔的轻叹声, “糟糕, 这种事情……简直太糟糕了。”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对灵酱的底线变得这么低?
此时此刻无心睡眠, 太宰治开始严肃认真地思索着这些问题。
他很了解自己某方面的特质——拥有极高理性, 习惯性将自身位置摆在冷静的观察者。
对于太宰治而言, 迄今为止所有遇到的人,都会被他分成‘有趣’和‘无趣’这两种类型。
他将那群超越不了他的预想、随随便便就能猜到想法和推算出其行为逻辑的人,分为无趣。
这群无趣之人对他的吸引力,几近于无。
甚至某种意义上, 他对河边不起眼的小石子的关心程度, 都比他们要高出很多。
太宰治对于那些行为想法超出他一部分预料,被他分为‘有趣’类别的人, 才能稍微表现出更多的兴趣。
——那些出于他认为毫无意义的复杂原因和想法,选择了不正常选项,具有强烈的违和感、逻辑矛盾、有趣好玩的‘有趣’之人。
面对那些‘有趣’的人,他才会愿意去接近结交,花一点心思进行近距离观察。最大的目的,为了在这个无趣氧化了的世界,给他自己找些乐子。
像森先生、广津柳浪就是那些他认为勉强算有趣的大人。
那么……坤灵呢?
按照太宰治区分人类的方式,坤灵介于有趣、无趣的两者之间。
除开她那些强大莫测的能力,他能将她言语中的信息里里外外分析个透彻,轻而易举洞悉她当下的所有想法。
——她在他面前像是完全透明的。
可偏偏坤灵在面对一些事情上的选择,大多数都不在太宰治的意料之内。
他能看出她所有的小把戏小心思,却总是无法预料她的下一步行动。
——就像他不懂她对自己的执着,以及……重逢后一如往昔的偏爱。
“……笨蛋灵酱,我腿麻了。”
望着天花板越来越暗淡的星光,太宰治轻轻动了动腿,尝试将正无意识缠着自己双腿的桎梏解开。
半晌后,他感受着毫无变化的纠缠,躺平放弃了。
“……到底是谁发明这样莫名其妙的灵酱啊,让我一点办法没有——还真是厉害啊。”
是的,坤灵不一样。
她的存在不一样,对太宰治的意义也不一样。
私心里,他甚至都不愿意把坤灵放在简单的有趣无趣中。
排在那些人之外,她嚣张且霸道地独占一个禁忌领域。
面对她时,太宰治与人交往时的超强边界感仿佛不存在,设下的自己与人之间深深隔阂消匿。而她,连沉默地旁观都不肯,擅自插手干涉他的生活,以及可以预见地会影响他的未来……
他那些无形之间制造的界限屏障,对坤灵全都无用。
她不仅入室抢劫般地闯入了他划下的界限之内,还在不知不觉间打破了他的本能习惯。
太宰治非常不喜欢与人产生过近的肢体接触。
——坤灵是唯一的例外。
从小时候起,她就总爱对他做出牵手、捏脸、抱抱等表达亲近喜欢的行为。
而太宰治也从最初的抗拒不习惯,变成了习以为常。到了后来,他还经常理所当然地借用这种事情,趁机向她提出一些条件……
以至于两人时隔几年后的重逢,他对她那些超出安全距离的亲昵行为,完全不觉得有任何不适应的地方。
“所以说……真意外啊。”
太宰治稍微侧过脸,看向将脑袋贴在自己颈窝的坤灵,小声嘀咕,“呜哇,灵酱变得越来越擅长得寸进尺了呢。”
重逢后先摸头,再牵手,之后抱抱,接着绞尽脑汁地和他共处一室躺一张床。
到最后,演变成如今的……睡一个被窝。
还招呼不打一声,做出那种乱七八糟的姿势,亲他额头……
“什么啊,越界对我做了那种事情,表现的却简单得像是喝水一样……一句解释都没有,然后倒头不到一分钟就美滋滋睡着什么的……凭什么!”
凭什么灵酱跟没事人一样睡觉,他却完全无法入睡。
“这不公平——”
忽地,浅浅的呼吸打在颈侧的皮肤上,太宰治觉得那片肌肤似乎变得格外痒,呼吸也下意识放慢了几拍。
很长一段时间里,房间安静得只能听见一个人的呼吸声。
片刻后,太宰治又偏头看了一会睡得香甜的坤灵,语气不知是心里不平衡,还是捉弄意味说:“啊啊,怎么办呢?灵酱睡的这么香,我可真是不爽啊。”
果然,还是把她吵醒吧?
吵醒吵醒吵醒。
打定主意后,太宰治艰难地活动着被坤灵枕在头下,变得有些发麻的胳膊。
期间,他为了避免扯断坤灵缠绕在睡衣上的发丝,将敏锐洞察力和超凡脑力花费在计算行动路线上,动作也下意识有些小心翼翼。
最后费了好大功夫,太宰治终于抽出了手臂。
他甩哒两下手腕,然后伸出恶魔之手……轻轻捏住坤灵的鼻子。
仅过了几秒,呼吸受到阻碍的坤灵幽幽转醒了。
“……唔,阿治?”
坤灵睡眼惺忪,看向眉眼弯弯的太宰治,声音带着半梦半醒的鼻音,“怎么了?”
“没什么呀~”
“哦。”
坤灵意识不清,应声后过了几秒再次进入睡眠状态,但呼吸也再被剥夺。
“?”
太宰治笑眯眯说:“没什么啦。”
“哦。”
坤灵第三次被捏住鼻子,被迫苏醒了。
“……阿治。”
“怎么了?”
“别玩了。”
“欸~灵酱生气了?”
“没有,不会生阿治的气。”
三番两次被吵醒睡眠,坤灵却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
迟钝了几秒,她抬脸蹭了蹭太宰治仍旧贴近脸侧的手心,含糊不清的声音隐约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阿治,我好困……别闹了好不好。”
坤灵非常困倦,没有精力睁开眼去看太宰治。
隔了好一会,她听见他低低地说了句,“灵酱……好狡猾。”
“唔?”
坤灵的意识即将重新进入睡眠,梦呓般哄人,“阿治最好了。”
别捉弄她了。
太宰治凑近坤灵耳边低声问:“灵酱,有个问题可以回答一下吗?”
“……嗯。”
“晚安吻……谁教你的?”
“电视。”坤灵似乎是不满身旁的少年撤开距离,闭着眼睛把他扯了回来,然后才慢吞吞地说,“男主角在晚上亲一下女主角……之后就静悄悄了。”
所以她亲过阿治,阿治就应该安静下来不许再说话了。
时光在哑然无言中,静静地流淌。
在坤灵彻底沉睡的前一秒,耳畔又传来了一句音量很轻很轻的话,轻到彷佛风一吹就散。
“灵酱,这样的事情你都对谁做过?”.
第一次与人同被而眠,太宰治本以为会彻夜睡不着,也做好了熬通宵的心理准备。
然而,事实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也许是因为房间漂浮的不知名花朵具有助眠效果,也许是因为房间温度自动调节到了最佳,也许是因为身畔某个傻瓜睡得太香太具有感染力,也或许是白天的所见所闻适合做梦……
总之,等太宰治鼻翼呼吸间满是坤灵身上那股淡淡香气后不久,困意拖拽着他眼皮渐渐阖起……
极为罕见地,他拥有了一个黑甜的梦。
那个梦让他全身心的放松且舒适,麻木被缓解,虚无被填充。
然后太宰治舒舒服服得,睡过头了。
等他伸着懒腰起床时,坤灵已经不在了,摸了摸她躺过位置的微凉温度,离开有段时间了。
太宰治半坐起身,耷拉着眼皮,偏头望向床头叠好的新衣服,还有几卷材质明显海境出品的绷带,少见地发起了呆。
半晌后。
几声敲门声,还不等太宰治出声,来人就自顾自地推门进入房间。
“中午好啊,太宰。”是江户川乱步。
“好啦好啦,哈——已经中午了呀。”太宰治懒洋洋地打了声哈欠,漫不经心说,“对了,怎么只有你过来,中也呢?啊,一睁眼不用看见讨厌的小矮子,还挺不错。”
江户川乱步坐在凳子上,闻言轻哼一声:“明明是想问灵酱去哪儿了,真是不坦率啊。”
他没卖关子,很快又说:“中也去看店啦,至于灵酱——去找你上司谈心去了。嘛,算算时间,她现在已经到港口黑手党总部了。”
房间陷入良久的安静。
太宰治眯起眼睛,一动不动地用那已然透出内心黑暗的眼睛,审视着正坦然回望自己的江户川乱步。
莫名粘稠的东西一点点渗出,空气也因此变得凝固。
过了许久,太宰治终于开口了。
“让她一个人面对森先生,确定没问题吗?”
第62章 一更
江户川乱步像是无法理解太宰治的发言一样, 露出纯然的疑惑表情。
“唔,让灵酱独自面对森医生……这有什么问题吗?”
太宰治答非所问:“为什么不阻止?如果你阻止的话,灵酱会听。”
“唔, 因为我没有阻止灵酱的理由啊。毕竟,那是她真心想做的事情。”
“因为她想做, 所以就任由她单独行动?”
“不然呢?”
沉默了几秒,太宰治用一种微凉嘲弄的语气说:“啊说起来, 从某些角度来说,你和灵酱的性格和还挺像的呢。明明是年纪和我差不多的两个家伙, 却依然天真烂漫得像小孩子一样,随便想到什么就说些或做些什么。你们说话做事一样的欠缺思虑和周全,完全不明白人类为了所图谋的利益, 能做出怎样危险的——”
“利益?危险?”
江户川乱步开口打断太宰治, “太宰,你已经大致看了下海境的全貌。你觉得, 灵酱会把那些所谓的金钱利益当回事?至于危险……看在你的面子上, 她不会伤害森先生的啦。”
港口黑手党的异能力者们实力很强,现任首领森鸥外的头脑和手段也非常出色。
但即便如此, 江户川乱步依然不觉得他们能对坤灵造成任何哪怕一丝丝的伤害。
武力能粉碎一切阴谋这一说法, 的确偶尔会出现意外, 可这绝对不包括坤灵以及海境内的存在。
——那是立于人类之上,俯视世界万物的存在。
可以说,坤灵和森鸥外这一次必然会发生的谈话,主动权其实完完全全掌握在她的手里。
整个谈话会暴露多少情报信息, 提供多少利益帮助, 全看坤灵的个人想法,以及她对森鸥外的感官看法。
思及至此, 江户川乱步微微睁开眼睛,语速放慢说:“太宰,灵酱未来会被森医生榨取多少利益,这一点完全取决于你,不是吗?”
太宰治没有回应,眼神忽然变得冷漠。
然而江户川乱步却彷佛没察觉到对方的变化一样,耸了耸肩膀,语气随意地继续说着。
“再说了,灵酱又不是软弱无能的小婴儿,太宰你不用担心她啦。而且比起这种区区小事,快点和我去海吃午饭……不,对你来说是早饭。”
说完他便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一脚迈出门槛时,江户川乱步像是忽然才想起来某件事一样,转过头,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啊啊,如果你担心的话就一起来看看嘛。”
“……看?”
“嗯,海店铺三楼的一面墙,白泽先生之前将自己的一部分能力投射在上面——携带《海经》并且主人同意开启联络功能的情况下,就能让我们看清附近的画面。”
江户川乱步竖起食指,笑嘻嘻说,“啊忘了说,灵酱今天特意带了本《海经》去的港口黑手党,说想让我见识一下她的聪明才智。怎么样?太宰,要一起来么?”
太宰治闻言似有所悟。
下一秒,他收起浑身散发着的不友善气息,摊了摊手,语气状似无所谓地说:“嘛,吃饭的时候看一些笨蛋发言类的搞笑节目,应该能让人胃口好一点吧。”
“呜哇,你在说灵酱笨?我会告诉她哦。”趁机要求灵酱同意他吃超出份额的甜品,名侦探太聪明啦!
“……喂。”.
虽然太宰治来过海,也在海境待了两天,但通过传送阵直达海三楼这件事,还是他第一次经历。
不过,此刻的他明显没有心情去研究这件事。
太宰治默不作声地站在入口处,花费几秒时间打量着海三楼的整体样貌。
随后,他半点注意力都没分给室内中央已摆满食物的餐桌,目光专注地定格在一面墙上。唯一一面没有任何书画装饰,也没有中二气息十足涂鸦的白墙。
没让太宰治多等,几乎是江户川乱步将自己的那本《海经》扣在墙壁暗格的下一瞬,白墙上就缓缓投映出了画面。
画面背景是太宰治异常熟悉的房间,那是港口黑手党总部大楼的顶层,首领森鸥外专属的办公室。
——也是坤灵已经进入的地方。
【“欢迎来到港口黑手党。”
面对再次以未知手段擅闯办公室,如入无人之境忽然现身的坤灵,森鸥外从容的微笑说,“海幕后的老板,坤灵小姐。哦,还是太宰君以前的朋友。”
“不是朋友。”
“哦?”
坤灵非常在意用词的严谨:“我是阿治的家人,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太宰治看到这里,手按着发涨的太阳穴,发出无奈感叹的呻.吟声:“啊啊,灵酱抓重点的能力……真是和以前一样让人头疼。”
江户川乱步挑了挑眉,没揭穿对方见到坤灵这种表现后,第一时间短暂且不自觉地开心了几秒。
【“欸,居然是家人吗?”森鸥外状若惊讶了一会,“说起来,从没听太宰君提起过呢。”
坤灵表情淡然地回复:“正常,说明你在阿治眼里也就那样。”】
太宰治没忍住:“噗。”
坤灵噎人的语气十分平淡,或许压根就不觉得自己在噎人。可太宰治却能听出隐藏在她平静外表之下,而森鸥外完全不知情的小得意和优越感。
他模拟她的真实内心想法:你在阿治心里的地位无足轻重,怎么可能知道我和阿治的亲密关系,哼哼。
“灵酱一如既往的发挥水平啊。”
可怜的森先生,哈!
【沉默了几秒,森鸥外做出一副有些伤心的表情:“啊,竟然是这样吗?捡了自杀未遂的太宰君后,我又为阻止他这个爱好而操劳了一年……很不容易呢。所以听到这个说法,我还真是有点——”
“知道,所以我才来这一趟。”大约是不耐烦继续听下去,坤灵打断了他的发言。
森鸥外缓缓挂上浅笑,双手支着下颚:“坤灵阁下今日贸然找我,是想说些什么呢?”
“阿治暂时不想离开这破……这个组织。”坤灵咽下不太好听的词汇,“我想让他在这里待得舒服点。”
森鸥外故作不解:“这种说法从何而来?太宰君在港口黑手党自由度很高,我几乎不限制他的行动,他年纪虽小却拥有比重不小的权利呢。”
“不是这个。”
坤灵直截了当地开口,“我让中也打听过,你们港口黑手党穷得叮当响,都快要沦落到用菜刀和敌人战斗的地步,情况凄惨又可怜。”
“……”森鸥外极少遇见说话直白到难听的人,一时哑然。
“而且你上位史不干净,组织里有不少反对的声音吧?作为跟随你的部下,阿治开展工作会很辛苦。”
“……”
“啊对了,你们的情报部门能力也很差劲,没有靠谱的情报来源。”
坤灵语气里满是嫌弃,“总之,阿治要待在这样的组织里工作,我不放心。”
森鸥外默然了一会,随后做出略显无可奈何的表情。
他说:“唉呀,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在我接任首领一年以来,没日没夜地在想办法解决先代遗留下的堆成的问题……可是很遗憾,即便我为此伤透脑筋,目前也没能完全控制住局面。”
“哦。”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能用的资源和人手太少了。”
“哦。”坤灵不在意森鸥外吐露的困扰,只是说着,“阿治很能干,但我不想他那么辛苦。”
森鸥外微微一笑:“那么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坤灵小姐不想让太宰君辛苦,会为此做些什么呢?”】
第63章 二更
听见森鸥外问出这个问题后, 太宰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情绪似乎看上去也十分稳定。
他是这种反应,无论任谁来看, 都会认为那是一种事不关己不在意此事的淡漠。
唯有站在太宰治身侧的江户川乱步看透了真实,知晓那是对方伪装出来的模样, 是一种不想泄露内心想法的假面。
“啊呀,太宰是在担心灵酱?”
太宰治没说话, 望着墙面映像的眼睛又沉了几分。
江户川乱步没得到回应,撇了撇嘴, 不满地说:“啊啊,笨蛋太宰,不许再无视名侦探!话说, 你这是关心则乱吧?那可是脑回路异常的灵酱欸, 森医生如果以对待正常人的常规话术套路她,绝对没用的啦。”
紧接着, 画面上显示的内容呼应了他的发言。
【大约是反应了几秒。
坤灵歪了歪头, 语气淡淡说:“问我不想阿治工作太辛苦,会为此做什么?林太郎, 你这种想法好奇怪。”
森鸥外微微愣了一下, 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他不明白这逻辑再简单不过的发言, 为什么反而会换来‘奇怪’的评价。
到底是他说的有问题,还是这位坤灵小姐有问题?
很快,坤灵解答了森鸥外的疑惑:“处理组织内部的遗留问题,减轻部下过重的工作任务, 控制组织党派争斗局面等等——这些麻烦又心累的事情, 不都是你作为首领才应该琢磨的东西吗?和我有什么关系?”
“……”森鸥外有些哑然,一时之间他不知该如何回复。】
江户川乱步不知从哪摸出一袋零食, 正权当看戏一般望着屏幕上的画面。
等听见坤灵意料内的回答,他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噗哈哈哈,看吧,我就是知道会是这样。”
和江户川乱步的活力笑声相比,太宰治此刻的沉默被衬托的有些莫名死寂。
过了会,他低声说:“我知道。”
“……什么?”
“我说,我知道森先生用这种委婉的方式谋求利益,在灵酱这里行不通。”
江户川乱步微怔了下,不由得看了太宰治一眼,随后了然道:“原来如此,森医生的目的最终会达成——太宰,你是担心这个吧。”
太宰治没说话。
江户川乱步把他的沉默当默认,吧唧吧唧吃着零食,声音含糊不清地说:“太宰,你介意或困扰着的事情,不代表灵酱也介意……换句话说,她虽然性子懒,但是却很乐意为家人做些什么。嗯嗯,就像当初让中也挣脱小羊的捆绑束缚那样,她不觉得那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哦。”
他了解坤灵此次会面的目的,自然也知道森鸥外此刻的吃瘪只是暂时的。
没办法,谁让森鸥外手里握着一张王牌——正式加入港口黑手党且没有叛逃想法的太宰治。
只要太宰治心甘情愿留在港口黑手党,坤灵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陷于未知的危险中……终归会直接或间接地帮助到港口黑手党。
而森鸥外顺着坤灵之前的吐槽,就势抛出这个问题,不过是想要将这种帮助含蓄地摆到明面上来。
他的弦外之意,是想让对方亲口说出具体的解决方式。比如海与其建立合作,或者直接提供资源和人手之类的帮助。
然而,森鸥外并不了解坤灵的性格,所以最后换来了让江户川乱步忍不住发笑的回答。
“太宰。”
江户川乱步喊了一声太宰治,示意他去看墙上的画面,“接着看嘛。而且,你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灵酱那里不算什么。”
【“唉,虽然话是那么说……”
森鸥外扶着额头叹了口气,露出一抹苦笑,“嘛,应该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以坤灵小姐对太宰君的珍视程度,再加上你刚才说对他所在的工作环境不放心、想让他待得舒服点的这种话,意思是想要帮港口——”
“嗯,你想多了。阿治的确对我非常重要,但他所在组织的发展好坏,我一点也不在意。”坤灵打断他的话,直白地说道。
“……啊,我了解了。”
森鸥外抬眸看向坤灵,语气依旧保持着友善,“那么回归正题,坤灵小姐今天找我的目的是?”
“阿治要留在这里工作,但我不放心。”坤灵再次重申。
“……我知道,这一点你重复很多遍了。”
“哦,是么。”坤灵斟酌了一会措辞,然后慢吞吞说出自己的诉求,“我不放心阿治的安全,所以——以后执行类似歼灭敌人那种有点危险的任务,我会经常陪着他。你是他的上司,我得通知你这个事情。”
森鸥外努力无视她的‘通知’用词,笑容温和道:“这个当然可以。太宰君是我非常得力的部下,如果他身边有实力强大的守护者,我自然是鼓掌欢迎,而且还会省心不少呢。”
“省心?”坤灵反倒先不满他的用词,“瞎说!阿治明明是个超级乖巧的孩子!”
森鸥外:“……”
乖巧……确定是形容他认识的那位太宰君吗?】
看着坤灵那副滤镜过深的模样,太宰治不自觉地微微翘起唇角。
江户川乱步瞥见他转瞬即逝的笑,压下了原想吐糟的想法。
算了,两个笨蛋没头没脑地一起开心,他才不要做讨人嫌的事情呢。
【坤灵全然无视森鸥外的微妙反应,继续说道:“对了,乱步说你们这种性质的组织,情报的准确性十分重要。所以为了让阿治工作少些麻烦,我会给他最详尽的资料,你到时候可别质疑他的情报来源和作战部署。”
“当然不会,我可是一向信任太宰君的作战安排呢。”顿了顿,森鸥外问道,“不过请容许我确认一下,坤灵小姐能确保你搜集到的情报准确吗?”
“放心吧,没有人比我的情报更准确。”
“这么自信,是因为坤灵小姐的能力……还是海的其他人?”
坤灵掀了掀眼帘,看向森鸥外说:“林太郎好奇心真重,但我不想告诉你。”
“……啊。”森鸥外露出遗憾的表情,“好吧,我理解你的想法。”
毕竟他和她不算熟悉,这种已经触及隐秘能力的话题,的确无法旁敲侧击出更详细的信息。
坤灵说:“可是你不理解的话,也拿我没办法呀。”
“……”森鸥外再次被噎住。】
太宰治闷闷笑了笑:“啊啊,有点意外……灵酱没有说出不该说的话。”
“什么嘛,这很正常啊,有什么好意外的?”
江户川乱步看向太宰治,诉说着对方没机会观察到的事实,“灵酱只是对我们不设防,不代表她对外人也是如此。我们所见到的灵酱和她对待外人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哦。事实上,如果森医生和你没有特殊的关系,她才不会是如今这种态度呢。”
坤灵表现出来的态度,完全在于她面对的是谁。
太宰治偏头看向墙面:“是么?啊——”
他忽然想起了重逢那天,坤灵还没发现他是‘阿治’时,无视房间里自己这个人存在的表现……
没等太宰治回想,画面中的声音扰乱了他的思绪。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坤灵以一种平淡的语气,说出了让森鸥外眼睛一亮的事情,“你们组织现在太穷了,给阿治开的工资肯定很低,所以有兴趣帮我卖卖宝石吗?嗯,各种多到足以再盖几栋大楼的宝石。”
她的形容过于谦虚。
海境这个面积比整个霓虹大无数倍的世界,遍地都是无人拾捡的玉石宝石,那些没人在意的石头数量别说盖几栋楼,铺满小小的横滨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坤灵这种谦虚的形容,却已经让森鸥外感到惊喜了。
他没有直接答应,而是说:“如你所见,你说的交易对现下的港口黑手党十分有帮助,那么……你的条件呢?”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不认为此事没有附加条件。
而他要做的,就是将利益最大化,将支出压到最低后再建立合作。
“当然有条件,不过很简单。”坤灵心中盘算着小账本,计算出数字后说,“刨去应该支付给我的宝石成本,之后的纯利润港口黑手党占三成,我只要四成,最后的三成必须全给阿治。”
“……什么?”森鸥外有些愕然。
港口黑手党帮助售卖宝石,能分到三成利润,这是合理范围内的分成条例。
他感到意外并且十分不解的事情,是坤灵会把三成利润指名分给太宰治。
“嗯?有什么问题吗?”
看着森鸥外的反应,坤灵想了想,大方地分享养家经验,“不患寡而患不均。我家三个孩子,乱步有高薪的工作,存下来的工资由家里的大人帮忙投资,翻了无数倍。中也管理海,每个月的进账会划一半进他的小金库。只有阿治进了你这现在穷不拉几的地方,看样子还开不出工资。所以,我就只好想个变通的法子咯。”
森鸥外沉默了会,默默说道:“……那个,倒也没那么心酸,太宰君的工资还是能照常发放的。”
他们不拖欠工资!
“哦,开的少也不行,太可怜了。”坤灵说。
森鸥外再次沉默,随后试探性地问道:“冒昧地问一下,中也君一个月大约……?”
坤灵想了一下上个月的账本,说出了一个让森鸥外瞬间眼红的数字。
“啊,那可真是……”】
不仅是森鸥外咂舌,连太宰治都“哇哦”了一声。
“看不出来啊,那个小不点还是个隐形富豪呢~!”
江户川乱步不怎么在意,随口说道:“有么,这个不算什么啦,灵酱帮我们几个存的存折才是大头。”
“每个人都有?”
“嗯哼。”
太宰治摸摸下巴,莫名其妙说了句:“乱步,我忽然想在下午组局打麻将欸。”
“打麻将……啊,你这家伙会不会太恶劣了,不要总是欺负呆子中也啦。”
“所以呢,要不要一起?”
“什么啊,这种事情我当然——嘛,也不是不可以啦。”江户川乱步翻阅着杂志标记好页码,嘀嘀咕咕说,“这件事不是我起的头,中也别怪我。我的钱暂时取不出来,这套限量版侦探装备再过几天就停售了。”
太宰治满意一笑:“很好,我们等会研究一下‘让小矮子倾家荡产’的作战计划吧~”
“你,我,中也三个人,还差一个人。”江户川乱步看向画面中的坤灵,若有所思,“说起来,灵酱的小金库我还没见过呢。”
太宰治笑容更灿烂了:“那就没办法了——只好喊她来凑局了。”
第64章
仅花费了十几秒的时间, 太宰治就敲定好在下午‘让笨蛋姐弟破产’的伟大作战,以及成功拉拢了江户川乱步作为参与计划的搭档。
与此同时,墙壁上显映着的画面, 也从短暂的默剧变为新一轮的试探。
【对比中原中也仅一个月的分红金额,森鸥外为自己现有的小金库数额感到十分心酸。
实在是……对比太惨烈了。
他身为统领着强大的非法组织, 现任港口黑手党的首领,现在口袋里的私房钱居然还没有一个少年一个月分红多。
而且, 等到宝石合作达成并走向正轨,太宰君也会分分钟赶超他……
这可真是, 唉。
森鸥外努力克制着计算中原中也全部资产以及太宰治未来资产的冲动,顺势将话题引到他在意了很久的事情上。
“啊,说起中也君, 我还要对坤灵小姐一个月前提供的帮助表示感谢。”
叹息一声, 森鸥外露出追忆的表情,像是闲聊一般感叹着说道, “说起来, 我原本以为兰堂……不,兰波暗地里背叛港口黑手党, 又制造出荒霸吐事件的一连串破坏骚动, 是想要引发组织派系内斗, 借此来击溃黑手党……结果,真相实在令人不可思议,根据太宰君上交的详细报告来看,兰波居然是欧洲的超越者谍报员, 他八年前潜入霓虹目的就是找到中也君——”
“林太郎, 我不想听你的事后总结。”坤灵听到一半就开始不耐烦了。
森鸥外噎了一下,随后脾气很好地笑了笑说:“请见谅, 能交流这件秘密之事的人太少,忍不住就多唠叨了几句。”
“嗯,像念经一样。”
“……”
“阿治说的果然没错。”坤灵再次插刀,“听林太郎说话,真的很无聊。”
森鸥外苦笑了一声:“欸,太宰君竟然是这样评价我的啊。”
“所以说,林太郎到底想说或者想问什么,干脆点直说吧。”坤灵不想浪费时间。
“这样啊。”
通过短暂的对话,森鸥外隐约摸到了坤灵的一部分性格特点,果断放弃迂回聊天的套话方式。
“好吧,原谅我个人的好奇心作祟——”
顿了顿,森鸥外笑容变得幽深,“我能问问,能轻松击败超越者兰波的坤灵小姐,也是超越者吗?”
虽然他还未听到坤灵亲口认证超越者身份,但能轻松杀兰波且毫发无损,他猜测她的实力大概率也达到了超越者水准。
可众所周知,即便霓虹官方已经倾尽全力,到目前为止也仍是没能培养出一位真正的超越者。
那么坤灵的存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能力特殊的原因,还是本身的的确确是超越者却被不为霓虹所知?
对于这一点,森鸥外实在是好奇。
——这也是森鸥外对坤灵态度格外友善的原因之一。
“不是。”
森鸥外愣了下:“……什么?”
“我说,我不是超越者。”坤灵想了一下,又补充说,“不过,能轻松干掉兰波的人,我家里有很多啊。这又不是什么难办到的事情,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句话隐含的信息内容过于震撼,森鸥外面上没什么波动,心里却在短暂的沉默中掀起一阵阵巨浪。
因为他不认为这是小姑娘在夸大其词。
这是实话,即便他再难以置信。
“……啊,原来是这样啊。”森鸥外说,“哎呀,太宰君拥有一帮很厉害的家人呢。”
“嗯,他后台很硬。”
“呵呵。”
森鸥外联想到夏目老师曾特意警告自己不要去探究海,便按捺下各种想法,没再继续追问。
反正有太宰君在,坤灵和海暂时不会是他的敌人,相反还是有力的强者助力。
“哦对了,既然坤灵小姐决定了,以后时常陪伴在太宰君身边做任务。”森鸥外以一种开玩笑的口吻说,“那么,要不要直接加入港口手黑手党?以你的实力,一入职就可以享受大约准干部的待遇,会更好的帮助到太宰君哦。而且干部级别以上就能——”
“打断一下,林太郎你是喝多了吧?!”
坤灵像看智障一样看着森鸥外,“好好的撒手老板不做,让我跑来给你当社畜?”
社畜一词,还是她从电视上学到的。
坤灵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不高兴地拉长脸说:“林太郎,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就走了。啊,那个宝石合作还有情报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回头和阿治聊。”
“……”
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复,坤灵立刻转身准备离开。
森鸥外望着坤灵的背影,真切地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
铺垫那么久,他其实还想聊有关中原中也的事情。
森鸥外知道中原中也想调查自己的身世,而他手里正好有兰波生前搜集到的资料,现在已经被归属干部级别以上才有资格查阅的档案。
他想借着这件事试探一下坤灵的态度,然后再提出让中原中也加入港口黑手党的话题。
结果……
森鸥外想着坤灵之前的措辞,无奈地暂时放下这个打断,想着以后有机会再接触一下中原中也,看看是否能以另外的方式达成。
“对了。”
在他沉思的几秒间,走到门口的坤灵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住了脚。
回过头,她神色淡淡说:“听我家里人说,林太郎说想要验证‘钻石需要钻石打磨’那句箴言?”
森鸥外神情一震,内心情绪剧烈波动起来。
他这句话只说过一次,一个月前在这间的首领办公室里,唯有他一人的自言自语……
怎么会?!
森鸥外没说话,坤灵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钻石,那种除了会闪闪发光便一无是处的破石头。有我和海在,阿治不需要,中也也不需要。”
他们无须打磨,本就是神明喜爱的最完美的形状。
“啊,还有最后一件事忘了说。”
“……是什么?”
然后,坤灵眼睛盯着看不出真实情绪的森鸥外,语气十分的认真:“如果哪天我没有陪在阿治身边,而他因为工作上的事情不太开心的话——林太郎,夜路不好走,且走且当心。”
提醒他走夜路小心一点,说不定会被揍。
“……”森鸥外读懂了坤灵的言外之意,这是威胁。
他撑着额头,叹口气说:“如果太宰君他做错——”
“我不是法官,不需要判断谁对谁错。”
坤灵偏过头看向森鸥外,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溜进他的耳朵,“我只会无条件站在阿治那边,永远。”】
第65章
【“我永远无条件站在阿治这边。”】
说这话时, 坤灵是微微侧过头看向森鸥外,可映在海三楼白墙的画面中,她的脸庞角度却是正对着太宰治。
那短短的几秒钟, 她清澈的目光恍若穿透了屏幕,直直地对上那只鸢色眼睛, 对其诉说着毫无道理可言的偏爱。
——那句话是对森鸥外说,也是说给太宰治听。
坤灵说完这句话, 大约又过了几秒,墙面上的画面开始慢慢变得透明, 最后消失。
可过了许久,太宰治的眼睛却像是被墙面完全黏住了一样,仍旧没有移开目光。
同时, 某些早就由空气全部吸收的字节, 彷佛依然带着某种魔力,响彻在郁气少年的耳畔, 久久回荡。
“我永远无条件站在阿治这边。”
……
安静了半晌, 太宰治终于有反应了。
“呜哇。”
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感叹后,太宰治摸着有些发酸的后脖颈, 语气有点幸灾乐祸, “呀, 森先生现在的心情肯定很复杂吧?”
森先生,绝对逻辑和理性的化身,面对灵酱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选手,你该怎么办呢~!
想象着森鸥外此刻该有的表情, 太宰治夸张地笑出声:“噗哈哈哈, 只要一想到他此刻愁眉苦脸的样子……啊啊,我就忍不住想笑出声呢。乱步, 你觉得呢?”
江户川乱步窝在软椅里,嚼吧嚼吧零食,声音懒洋洋地回应太宰治。
“嘛,无论是谁,被灵酱这样不讲道理的威胁一通,都会苦恼吧。毕竟,她不仅是贫穷的港口黑手党的未来大金主,还强得不可理喻……森医生拿她完全没办法,只能好脾气地装作不在意她的威胁发言。”
现实摆在眼前,森鸥外作为刚上任不久的首领,穷且缺人。
面对能直接给港口黑手党提供大量资金来源,以及间接提供武力帮助的坤灵,他和她交好才是符合最优解。
“就这点而言,森先生估计要考虑以后对我的态度了,还有工作安排的难度和危险等级之类的……啊啊,说不定还黏糊糊过问我的心理状况。”
太宰治耸了耸肩膀,语气带着似真似假的小抱怨,“真是,灵酱随便想到什么说什么,会减少我未来不少乐趣呢。”
“啊少来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森医生起码会顾忌灵酱存在,给你少安排一点点工作。”
江户川乱步白了太宰治一眼,看透要说透,“而且心里明明很高兴,却还要摆出这种样子,不坦率的笨蛋太宰。”
“什么啊,我才没有高兴,才没有不——”
“哦哦哦,你说没有就没有吧。”江户川乱步语气敷衍。
随便太宰怎么说,反正名侦探已经看穿伪装了。
……幼稚!
太宰治幽幽看了一眼江户川乱步,垮着脸说,“乱步,有没有人说过,你在某方面和灵酱有点像。”
比如,他们两个人说话同样毫无顾忌,让旁人有些难招架……
“唔,的确有人说过。”
江户川乱步坦然地承认了,“白泽先生曾说,灵酱情商迟钝方面和中也很像,性格和我一样率真可爱。”
“……率真,可爱?”
“……嘁,被看出来了。”接收到太宰治怀疑的目光,江户川乱步不情不愿地说出实话,“好吧,白泽先生的原话是口无遮拦。”
“噗!这才对嘛哈哈哈。”
提到这个,太宰治像是才想起来一样,若不经意地问了句,“对了,白泽先生他们去哪里了?不在浮空岛,也没有出现在海。”
“这个啊,白泽先生他们忙去了。这种情况发生的不算太少,他们虽然闲,但也没那么闲啦,很正常。”
“……哈?”即便是太宰治,偶尔也会没第一时间读懂江户川乱步的全部意思。
跳跃,太跳跃了。
“什么啊,这么简单的话,笨蛋太宰居然没听懂。”江户川乱步嘟着嘴嘀咕说,“嗯嗯,肯定不是我的问题。”
太宰治:“……”
江户川乱步别开脸,不去看他的表情,细数海众人的去向:“英招他不陪我的时候,一般都是去巡游海啦。句芒先生虽是春神,但也是木神,今天是立秋,他要安排好秋季植物的生长。祝融先生,啊这个太宰你也知道,因为灵酱的缘故,他去修复坏掉的宝剑了。相柳先生的话,现在窝在他的属,正努力配制你要的毒药呢。”
“……啊,是这样啊。”太宰治抿了抿唇。
他随口说的话,也被人认真对待了呀。
江户川乱步没注意到太宰治的异样,还在说着:“陆吾和句芒先生情况差不多,要调节九部节气。饕餮正在后厨一边偷吃,一边做料理呢。白泽先生……他整日神出鬼没的,很难掌握准确踪迹啦。”
“是这样吗?”
“嗯哼。”
太宰治似笑非笑地看着江户川乱步:“理由的确充分……但所有人都有事要忙,未免也太巧了。”
平日都很松闲,却都在他刚去海境的第二天有事要忙,撞在一起,巧得过分。
“有事是真的,我没骗你。”说了这么多,江户川乱步咕咚咕咚喝下汽水,长舒一口气后又说,“但最主要的,大家还是想给你点适应时间啦,笨蛋太宰。”.
江户川乱步说完那句话,太宰治神情微怔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低“嗯”了一声,没有做出更多的回应。
大约安静了十秒,太宰治若无其事般地打量起了三楼的整体布局,不一会儿发出感叹:“哇啊,明明海境内建筑和房间的布局,审美水平很高,怎么这里……啊,简直是糟糕得一塌糊涂。”
或者说,完全没有任何布局。
胡乱摆放的桌椅板凳、懒人沙发、风格迥异的装饰画、奇奇怪怪的小摆件、胡乱涂鸦的墙面等等暂且不提。
三个装满零食还带照明顶灯的巨大透明储物柜、缠绕着满是非应季花朵的唯美秋千、古色古香放置着狼豪砚台的案桌和流淌着云烟的雕刻茶桌、几台正闪烁着五颜六色辣眼光芒的最新电玩设备……
——这些仿佛不在一个时代的东西,一股脑地塞进了海的三楼。
“太宰,做出这种评价有点失礼欸。”
江户川乱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理所当然地说,“这是我们在外休息的地方,当然是怎么开心怎么来呀。”
“唔,这么说的话……有道理!”
“啊对了,我们有给你预留出位置哦。”江户川乱步遥遥指向某个区域,那里相比其他区域的拥挤,显得格外的空荡荡,“喏,那里是以后你添置心仪大件的地方,是不是很宽敞?”
“……啊。”
默然一瞬,太宰治微垂下眼帘,神情不明。
随后,他抬起眸子,再次环顾了一圈乱糟糟的室内环境后,指着某面墙和其对应角落的设备,语气极为嫌弃道:“咦惹~这种只在练歌房出现的东西……所以说,到底是哪个家伙这么没有品味?”
黑漆漆拼成直角的两个直排沙发,前面是点歌用的电子设备和黑音响,两个经过特殊设计但同样黑漆漆的麦克风。
“那个啊,是中也的宝贝啦。”江户川乱步看了一眼,回答道。
“果然。”太宰治撇了撇嘴,嫌弃意味十足,“怪不得我一看见那个东西,心情就忽然变得有点糟糕呢。”
“欸,是吗?”
“嗯,是真的哦。”
江户川乱步唇角逐渐扬起弧度,笑嘻嘻说道:“那怎么办呢?灵酱总是趁中也不在偷偷用来唱歌,看样子非常喜欢。”
所以说,太宰你会说灵酱的品味也差嘛?
“……啊,灵酱喜欢这个?”太宰治顿了顿,自然而然地转移话题,“说起来,我还没听过灵酱的唱歌呢。”
虽然她总说唱安眠曲哄他睡觉,但实际上……他真没听过她唱歌。
江户川乱步没揪着之前的话题不放,顺着回答说:“灵酱唱歌啊,百灵鸟!”
“百灵鸟?”
“嗯,和中也一样是人间百灵鸟。”江户川乱步忽然笑了声,“噗嗤,只是待得林子不一样。”
太宰治瞬间了悟:“啊,也就是说,要么是中也,要么是灵酱的歌声——”
“我的歌声?”
好巧不巧地,已经回到海的坤灵领着中原中也出现在入口处,正好听见了这句话。
她眉开眼笑,带着一股跃跃欲试的意味:“阿治,你想听我唱歌?可以啊!”
还没等太宰治作出回复,中原中也直接炸了。
“坤灵,你这家伙想都别想!”他一把抢过坤灵已经拿进手里的麦克风,“这是我花大价钱刚买的设备,休想用你的噪音污染它!”
坤灵眨巴眨巴眼,看了看空空的手心,又看了看一脸防备的中原中也,反应半慢拍地委屈了起来。
“中也,你好过分,乱步明明说我是百灵鸟!”
“呵!”中原中也冷笑一声,“你是指掉进滚烫开水,然后濒死前发出嘎嘎叫的那种百灵鸟吗?”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几乎是中原中也说‘嘎嘎叫的百灵鸟’的下一秒,房间里传来了百灵鸟叫声。
“嘎嘎嘎~噜噜噜~真是美好的~一天,这~感觉~实在是~太让人——”
“啊啊啊啊闭嘴啊,混蛋太宰!!!”中原中也听到这魔音入耳般的嗓音,瞬间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紧接着,他一脚踢向摇头晃脑唱歌的太宰治……的手。
“呜哇,这么难听的声音,我这是第二次听到了。”中原中也用重力及时挽救即将坠地的宝贝麦克风,脸有些扭曲,“啊,听这种令人无法忍受的嗓音,简直比用铁棒敲打耳膜还要难受。”
该说不说,绷带混蛋和坤灵那家伙还真是……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音痴!
“欸?”坤灵不赞同地看向中原中也,“中也,你别因为对阿治有偏见,就说故意假话。”
“哈?”
“阿治唱歌多好听啊。”坤灵十分真诚地夸赞,“中也,我觉得阿治和你的唱歌水平旗鼓相当,超好听。”
“……坤灵,你骂人超难听。”中原中也脑门青筋欢快地蹦跶。
“啊?”
“噗噗噗。”太宰治捂嘴笑出声。
中原中也怒视:“你这污染了我麦克风的混蛋,笑什么啊?!”
“噗不,没什么。”太宰治放下手,扬起无辜且单纯的笑脸,“我想说,有点无聊,我们正好四个人,要不要凑桌麻将?”
江户川乱步摘下隔音耳塞,举赞成票。
“要!”
太宰治说:“输赢要给钱哦,不然很无聊欸。”
“没问题!”江户川乱步大声道。
中原中也犹豫了下:“白泽先生说过,小赌怡情,大赌伤身,所以——”
“欸~中也是怕输钱?”太宰治摊摊手,语气遗憾道,“好啦好啦,既然这样那就——”
“谁怕输钱啊?!我是怕你输个精光才对!”
“很好,那就赌大点吧~”.
麻将机当然有,只是坤灵三人以往很少玩。
“麻将起源于华夏。”
坤灵坐在中原中也旁边,语气有一丝优越感,“你们三个霓虹人……别担心,我作为发明国的人,会稍微放水的。”
中原中也轻嗤一声:“没想到,你这家伙也开始说大话了。”
“哼,既然如此,今天就让你们见识一下,神明打麻将叫什么!”坤灵撸起袖子。
“哈?”
“叫雀神啦,笨中也!”
“……喂喂喂,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法。”
趁坤灵和中原中也拌嘴的几秒钟,太宰治和江户川乱步互相对视一眼,传达着只有他们懂的信号。
很快,第一圈第一局开始。
中原中也扫视了一眼桌子上的牌面,谨慎地丢出自认为安全的麻将。
“八筒。”
“啊呀,太谢谢了中也,我就不客气的胡牌啦。”太宰治笑眯眯地露出牌组,“清一色。”
中原中也呆滞,随后不可置信地呢喃道:“怎么可能?!你之前明明打过这张牌面!”
而且他这张牌握了很久……可恶!
太宰治朝中原中也伸出手,眉眼弯弯,说:“真好啊,你怎么知道我想买车?掏钱吧。”
“……话真多。”
中原中也从桌洞里掏出几沓纸币丢给太宰治,不服气说,“这局算你运气好,再来!”
第二局,开始。
坤灵像模像样地摸牌,然后丢出刚摸的麻将。
“六万。”
中原中也眼睛一亮,伸手想拿:“等等,我杠——”
“啪”,他的手被打掉。
太宰治不紧不慢地露出牌面,望向表情一样呆滞的姐弟俩,笑得纯良。
“不好意思,又是清一色哦。”
第66章 一更
比起中原中也的不服气, 坤灵败倒在太宰治清一色牌面下时,反应很平淡。
“阿治,你怎么又清一色了呀。”
坤灵仅仅嘀咕了一句, 随后便在桌洞里掏出几沓纸币递给太宰治,又习惯性地夸夸, “不过,不愧是阿治啊, 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你呢,打麻将也超厉害啊。”
太宰治随意将纸币堆一边, 听到夸奖后弯起眼睛,又摆了摆手,做作摆出一副为人谦虚的姿态。
“哎呀, 灵酱, 我只是这两局运气稍微好一点点,没有那么夸张啦。”
“阿治,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你就是厉害,不用谦虚!”坤灵十分坚持地说。
太宰治轻捂着嘴巴, 笑得不见眼:“真是, 如果灵酱非要这么认为——那我也没办法呢~!”
“嗯嗯, 阿治无论做什么都超级棒。”
“是么~灵酱,具体展开说说嘛。”
坤灵掰着手指头数着说:“阿治头脑好,长得好,会做漂亮的耳坠。”
“还有么还有么?”
坤灵张口就来:“性格好, 唱歌也好。”
“啊呀呀, 说我唱歌好什么的。”太宰治捧着脸陶醉,赞赏地看了眼坤灵, “灵酱,你在音乐方面还是有点造诣的。”
“嗯,我很懂行。”
……
一旁,江户川乱步瞄了一眼背景飘着小花朵的太宰治,又瞅了瞅眼睛亮晶晶看着对方、嘴上还在不停夸奖的坤灵。
过了会儿,他故作成熟的叹气摇头。“啊啊,这就是传说中的粉丝滤镜吧,好可怕。”
这算什么,百灵鸟之间的互相欣赏吗?
而另一边的中原中也,看不下去太宰治矫揉造作的模样,迅速撇开眼睛,语气嫌弃:“……啧,恶心得要死了。”
明明被夸后高兴的不得了,还要装出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扭捏样子……
啊啊啊受不了,严重吵到他的眼睛!
闻言,太宰治偏头看向中原中也,微微一笑道:“中也,是输给我一次又因为我而杠牌失败,所以才这么大的意见吗?啧啧,输不起的小矮子。”
“哈?!我怎么可能输不起!”中原中也怒道,“搞清楚一点,我对你有意见这件事,跟输牌完全没关系!”
“啊,那谁知道呢~?”
“混蛋太宰!”
“哦哦~败犬中也。”
中原中也眼底燃起熊熊怒火:“才赢了一次而已,少在那里得意忘形了!混蛋太宰,距离天黑还早着呢!”
“说得也对,除了车,我还想买一屋子的绷带,那就——感谢即将破产的中也赞助啦。”
“让我破产?!嗤,白日做梦!”
一阵呼啦啦的声响后,麻将牌复位。
新一轮开始。
几波正常的摸牌丢牌碰牌后,太宰治似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江户川乱步,随手丢出一张。
“七万。”
“喂!等等,我吃。”作为太宰治下家的中原中也亮出两张牌面,“五、六、七万。”
“吃完牌要出牌呀,中也,你不会忘了吧?”
“滚开啦,这个我当然知道,你着什么急!”
中原中也看着马上变成更大胡型的牌面,没有犹豫多久,便将原本是对子牌,但某种意义上也是他认为较为安全的牌打了出去。
“西风。”
然而,一直懒洋洋的江户川乱步却笑了,满是笑容地望着中原中也:“呀中也,我等半天了。”
“……哈?”
“我胡了,大四喜。”江户川乱步露出凑齐东南西北各三张以上的牌面,“抱歉啦中也,你的清一色来不及凑了。”
中原中也呆呆地望了望大四喜,又看了看自己还差两张就能胡成清一色的牌面,发出一声不甘心的哀叹。
“……可恶!就差一点……”
所以如果他老老实实胡最开始想要的混一色,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该死的胡过清一色的混蛋太宰,为什么要丢出有诱惑力的七万……
重重叹了口气,中原中也垂头丧气地数着桌洞里的钱,按照番数的金额给赢家。
于是,他也就没有看到,在他低头数钱的短短几秒,麻将桌上两个赢过他的家伙进行的眼神交流。
“再来!”
彷佛是昙花一现,江户川乱步胡了一把大四喜的之后,就没再胡过大牌,只是偶尔小胡一下。
当然,他也没给任何人点过炮,现在手里的赢钱始终未变。
接来下很长一段时间,江户川乱步就像是一个旁观者兼推波助澜者一样,旁观以及间接帮助太宰治是如何将笨蛋姐弟俩的小金库掏光——
中原中也望着桌面的牌,经过仔细斟酌后丢出一张牌。
“七条——喂!等等。”他看着某人的表情,直觉不好,“这个表情,你该不会又要胡了吧?!”
太宰治微微一笑:“没有哦。”
“呼,我就说嘛,怎么可能这么快就——”
“杠!”
“啊……只是杠牌啊。”
“嗯嗯,我现在只是简单的杠牌。”太宰治组成杠牌,照规矩摸牌,连刚摸到的牌面都没看就宣告着,“但是,接下来——”
他缓缓扭头看向中原中也,露出灿烂又阴森的笑,“杠上开花。”
“……”中原中也脑袋砸向桌面,“可恶!”
同为输家,坤灵只会:“阿治好厉害。”
麻将在不服输的中原中也坚持下仍旧继续,接下来的牌局——
“啊呀,四暗刻。”这是役满的太宰治。
“绿一色。”只胡大牌的太宰治。
“嗯嗯,还可以吧,国士无双。”还是太宰治。
是他、是他、还是他。
在这一下午,太宰治向坤灵和中原中也充分展示了什么叫惊天动地清一色,含笑九泉杠上花。
他赢麻了。
姐弟俩输懵了。
中原中也抓狂:“为什么?!就好像我要出什么,你这阴险的家伙就像都知道一样!”
“麻将需要计算能力和记忆力,推算对手和牌池的牌。”
“废话,我当然知道,我明明也有算牌啊,为什么——”
“啊呀,原因还不明白吗?”太宰治嘲笑,“也就是说,你和我头脑水平隔着海水一般的差距呀,小学生中也~”
“……”中原中也想怼,但输得太惨,无力反驳。
坤灵瞥了眼中原中也的桌洞,原本塞满纸币现在变得空空如也,问:“中也,还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