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在江户川乱步一大早用《海经》紧急唤回前, 坤灵正踏在欧洲某个小国的土地上,四处寻找津岛修治的踪迹。
太过在意津岛修治,因此他不明缘由地离开, 对她某些心理产生不小影响。
之前无论白泽如何苦口婆心劝说,始终无动于衷的坤灵, 居然开始想去了解人性和复杂的情感。
她改变了以往对世事漠不关心,不关心人类情感变化的局外人心态。
每更换一个国家寻人, 坤灵就会在寻找津岛修治的途中,观察当地人们的日常。
观察不同文化下生活成长的人们是如何表达感情, 看他们不同境遇下的喜怒哀乐表现,听他们为何事嬉笑怒骂,最后努力靠自己去分析其中原因。
大多数情况, 坤灵和以前一样, 依旧搞不明白人类的想法。
但跟以前不同的是,她不会再因为觉得人类好难懂好麻烦, 而拒绝去研究他们的心理。
每当看不明白当地人正在说和做的事, 坤灵会直白地去问当事人,然后和他们进行或是顺畅, 或是驴唇不对马嘴的交流。
《海经》海外语种翻译的版本众多。
华夏文言文晦涩难懂, 再加上语种间词汇量和表意差异, 它们和华夏原文版本会有细微差距。
可无论不同语种版本的内容差异多大,归根结底都是《海经》……是坤灵。
得益于此,坤灵天生掌握众多语种,才可以近乎无障碍地和所有国家人民交流。
这也是海境所有人和神, 放心她一个人外出寻人的原因之一。
直到今天, 坤灵虽然依旧没能找到津岛修治,却靠着这几年寻人期间的所见所闻, 隐约摸到了他的一些想法。
阿治是在担心什么,所以下意识逃避……
从她身边逃跑。
津岛修治在担心什么,坤灵不知道。
——白泽知晓。
坤灵知道这一点,却也没问。
在某一天,白泽冷不丁地抛出了这个问题。
“坤灵,为什么不问我?你应该知晓——我知道原因。”
坤灵说:“阿治也好,中也也罢,还有当初的乱步。有关他们的想法和困扰,不能总来问你们,我得自己去学。”
学不会没关系,但她会努力学。
听到这个回答,白泽沉默了好一会,缓缓笑了。
“坤灵,你开始长大了。”
“这就是长大吗?”望着有很多红叉的世界地图,坤灵拿笔再次画上一个叉,“找了两个月,这里也没有阿治。”
确定好下一个目的地,她又说:“我只是想,等以后找到阿治,我能看出他所有的异常,及时哄他开心。”
那个脸上带笑,心里却好像在哭泣的小孩。
“坤灵,阿治那孩子的想法,你或许永远摸不透。”
“没关系,我只想看出他什么时候不开心。”
不止是阿治,她想及时发现家里所有幼崽的低落情绪,然后哄他们开心。
“坤灵,用心去看。”
“好。”
白泽忽然说:“坤灵,你很快就能找到阿治了。”
“白泽,这是祝福还是预言?”
“算祝福。”
——这段对话发生在中原中也取消课程,而坤灵决定连续三天在小国寻找津岛修治,出发前的晚上。
两天后,也就是今天一大早,她的寻人之旅被迫终止——
“灵酱,出大事了,快回来。”
江户川乱步通过《海经》,语气慌慌张张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挂断联络。
可等坤灵火急火燎地瞬移回到‘海’的三楼,却见他和白泽正怡然自得地吃着甜品。
压根看不出有什么紧急情况。
“乱步,你不是会做这种恶作剧的人。”
坤灵没生气,眼含疑惑地问,“所以说,发生了什么大事?”
“的确是大事啦。”这样说着,江户川乱步的语气却很随意,“啊啊,中也昨天被人抓走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哦。”
“轰!”
闻言,坤灵周身的气势瞬间迸发。
灵力受情绪影响暴动了三秒,又快速恢复平静。
坤灵说:“不对,中也的长命锁状态正常,没有示警讯号,锁里还有句芒储存的力量,足够保证中也的安全。而且……如果中也真遇到危机,你们两个绝对不会是这幅表现。”
如果中也真出了什么大事,怎么可能拖到第二天才喊她回来?
而且,她不觉得会有白泽和乱步联手都解决不了的事情。
沉吟一瞬,坤灵说:“你们不着急,说明中也处境很安全……中也被抓后没有立刻回家,是有原因的吧。”
“呜哇,灵酱,你变聪明了。”江户川乱步竖起拇指。
“对,我现在很聪明,不会再被你们骗到。”坤灵得意一秒,随后询问两个问题,“既然没真出什么大事,喊我回来干嘛?对了,谁胆子这么大,敢抓中也?”
白泽笑了笑说:“乱步非嚷嚷说,喊你回来看中也笑话。”
他避开了第二个问题。
“啊啊啊,狡猾的大人,居然出卖我,明明你是撺掇者!”江户川乱步叫嚷了几句。
然后,他简单地讲述了一下中原中也被抓走的大致始末和原因。
听完全部,坤灵直接转身:“了解,我现在去把港口黑手党砸了。”
“灵酱,不建议你这么做哦。”江户川乱步喊住了她。
“为什么?”
“港口黑手党的现任首领虽然也是个讨厌的大人,但行事比先代那个老头子强多了。”江户川乱步语速不紧不慢,“灵酱,想一想先代给咱们添的麻烦,还是算了吧。”
“……好像有道理,那几年店里人好多,耳边聒噪。”
“是啦。”江户川乱步话锋一转说,“喊灵酱回来除了看中也笑话,接中也回家,还有别的事情。”
“什么?”
“中也为了查探荒霸吐的情报,才一直待在港口黑手党。但是他是个笨蛋,容易被人骗到,所以需要聪明的灵酱在旁边看着。”
坤灵深以为然:“没错!那我现在去看看情况。”
“灵酱,还记得那个和社长做过搭档的森医生吧,他就是港口黑手党的现任首领哦。”
“哦。”
“记得和森医生‘礼貌’打声招呼。”
“凭什么?没揍他就算了,还要示好?”
江户川乱步眯着眼睛笑:“好歹也照顾了……中也一个晚上,态度好一点不会错。”
“……行吧,我知道了。”有点勉强,但坤灵记下了。
“对了,中也昨晚和今早还没吃饭,已经提前备好了便当,你走之前记得带上。”
坤灵接过三层饭盒,夸奖说:“乱步,你现在真细心。”
“没错没错。”江户川乱步毫无心理压力的认领功劳,似乎忘记了饭盒是由白泽准备的事实。
白泽也没拆穿,纵容地笑着摇了摇头。
拎着饭盒站起身,坤灵转身准备出发,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问:“对了,乱步有什么要提醒我的吗?比如该做什么,说什么。”
“没有哦~”江户川乱步耸了耸肩,“嘛,真要说的话,先礼后兵威慑一下,总之,别做得太过火。”
“明白。”
坤灵的身影从三楼晃过,被其中一名九尾狐小辈注意到。
“老板,这群黑手党怎么办?”
想了一下,坤灵说:“别吃,抓起来绑着,其他的等之后再说。”
下一秒,她走到拐角无人处,直接传送至中原中也身边.
进入港口黑手党首领办公室的瞬间,坤灵便感知到房间里除她外,一共有三个人。
没在意其余两个人,她最先关注中原中也的情况,见他活力依旧,才在催促他吃饭后,按照江户川乱步的指示朝森首领‘礼貌’打招呼。
只是她打招呼完,除了一声轻微的笑声,没得到别的反馈。
半晌后。
收回中指,坤灵有些不满意:“医生,我跟你友好打招呼,你却一点反应没有,真是失礼。”
森首领:“……”
“哈?!打招呼……等等!”听到坤灵的发言,中原中也直接联想到初遇的那两根中指,他之前没问她为什么那么做,但现在却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坤灵你这蠢货,到底是哪个混帐东西告诉你,朝人竖中指是打招呼?!”
“啊,有问题吗?”
“废话!所以说,是谁?!”
坤灵歪了歪头,慢慢说:“阿治。他教我的东西,我都记得。”
“……”中原中也磨了磨牙,“该死的,等找到他,我一定扭断他的脖子!可恶,都教你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中也。”
“……啧,知道了,揍一顿总可以吧?!”
坤灵别过脸,不去看中原中也,小声地说:“可以,但我会护着他。”
她看见角落里的身影动了下,没在意。
“混蛋坤灵——”
“抱歉,需要暂时打断一下你们的聊天。”余光扫了眼垂着头看不清表情的太宰,森首领温和朝坤灵笑了笑,“可爱的小姑娘,可以问一下你是如何进入这里的吗?首领办公室闯入外人,守卫却毫无察觉,有些懈怠失职。”
坤灵说:“我是漂亮的小姑娘。唔,不怪他们,我没走门,直接传送到中也身边的。”
“原来如此,是瞬间移动之类的异能力啊。”
“不是。”
“哦?那是……?”
坤灵轻轻地吐露几个字:“不告诉你。”
“这样啊。”森首领笑意淡了几分。
过了会,他双手撑着下颚,重新扬起温柔的笑容,嘴中却说:“你知道这里是哪,这里的人又是做什么的吗?”
“杀人如麻的港口黑手党啊。”
“嗯,你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害怕呢。”
“为什么要怕?”坤灵就像是聊起今天天气那样,语气自然又理直气壮,“你们很弱啊,摧毁这里对我来说像踩蚂蚁一样简单。”
森首领闻言笑容不变:“啊,真是相当可怕的发言。”
“是事实。”
“很耳熟的说法。虽然还没询问你的名字,但……”森首领看了眼中原中也,“你和中也君大概率是姐弟关系吧,性格有点相似。”一样狂妄。
坤灵眼睛一亮:“你说的没错,我是姐姐!”
“混蛋,别擅自……啧。”中原中也不服气,下意识想反驳,但很快想起这里有外人,只能憋屈地咽下想说的话。
森首领说:“你们姐弟感情看起来很好。那么,你可以帮我劝劝中也君吗?”
“劝中也什么?”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中也君想要调查荒霸吐,而我需要处理先代首领复活的传闻。这两者其实是相同根源的事件,双方合作才能使利益效果最大化,可惜中也君似乎没有和我们合作的想法。”森首领有一点苦恼的样子。
坤灵听明白了:“哦,你想让我劝中也同意。”
“是这样没错。”
“不劝。”坤灵不假思索地说,“那是中也的事,他有决定的权利。我不会干扰他。”
“尊重中也君的意愿啊,那就难办了呢。”
森首领表情更加苦恼,然后换了个姿势,单手托腮看向始终不发一言的太宰:“对了,太宰君,你和他们两个是同龄人,或许更能说的上话?你帮我试着说通一下。”
太宰依旧没说话,背对着坤灵,眼神微凉地看向森首领。
“找这个孩子?”
坤灵奇怪地看向森首领,“没用。一个和我毫无相关的孩子,你为什么会——”
“可爱的小姑娘。”
森首领打断她,然后说起了不相干的话题,“有关于海,我比起其他人倒是多知道一点情报。外人皆传,海的安稳靠中也君一个人。但实际上,我听闻还有一个神秘强大的老板存在。以前半信半疑,如今我倒是信了——那个存在是你。”
“唔,差不多。然后呢?”
“一年前,海的食客闲聊时透出一点消息,说海一直在寻找一个孩子。”
“没错,我在找阿治。”
“阿治啊,他对你一定很重要吧?”
“非常重要。”
“那就好。”森首领缓缓扯起一个笑,“如果我能够提供给相关情报,你会帮我劝中也君吧。这对你我而言,都有重要的价值。”
坤灵怔了下,没问事情的真实性,而是看了眼中原中也。
然后在森首领略微惊讶的眼神,她摇了摇头:“不,我不会拿我的事情去绑架中也。”
“唔,那就换一种方式吧。”森首领缓缓看向太宰,“太宰君,你不说点什么吗?”
坤灵一头雾水:“林太郎,你怎么一直提这个小孩?”
“介绍一些这位,他是太宰君,太宰治。”
“太宰……治?”
倏地悟到了什么,坤灵呆呆地看向那个被自己忽视存在的少年。
“森先生,你还真是……”满身抗拒的少年似是认命了一般,耷拉下肩膀,缓缓转过身。
坤灵一眨不眨地看着少年动作,像放慢动作一样看清了他的脸。
时间彷佛静止了。
房间极为昏暗,但这种昏暗的环境中,坤灵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是……她的阿治。
不舍得错眼,坤灵紧紧盯着太宰治。
凝望着他长开的眉眼,描绘着踏过悠长岁月,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变化的轮廓。
十五岁的少年,即便有碍眼的绷带,也依然与她印象中那个安静乖巧的孩子重合。
褪去了当年的稚嫩,长成了还有些青涩的少年。
目光完全交汇的那一刻,坤灵黑白分明的眼睛不受光线影响一般,一点一点地亮起,宛如星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阿治,找到你了。”
可下一秒,坤灵脸色却变得异常冰冷。
“眼睛,还有胳膊……谁做的?”
安静了许久,太宰治平淡的嗓音轻轻响起。
“啊,当然全是你呵护备至的……中也君。所以呢,你要如何?”
第42章
迎着太宰治幽深平静的眼睛, 坤灵有点发蒙。
“你说这些……全是中也干的?”
“是的哦,浑身充满暴力因子的小矮子。”太宰治有些无精打采,扬了扬打着石膏的手臂, “看嘛,这就是罪证啦。”
“那眼睛……”
“说过了哟, 当然也是——”
“不可能。”坤灵想也不想地说。未曾相认前,中也的确有可能打折阿治的胳膊, 但眼睛绝对不是。
她非常笃定。
安静了好几秒。
“询问我是谁干的,答案说了你又不信, 这算什么啊。”太宰治用一种平缓又嘲讽的语气,“啊啊,是那个吧, 人总会偏袒更亲近的弟弟之类的。”
“不是。”
坤灵朝太宰治走近, 见到他无意识后退一小步,停住脚, “胳膊, 或许和中也有关系。但眼睛,绝对不可能。”
“这么信任他?”
“嗯, 中也是个好孩子, 他会干脆利索宰掉……绝对不会折磨。”
“小矮子是好孩子……算了。”太宰治直视着坤灵, 脸上没有表情,“恭喜,你的信任没有被辜负,那些全是我骗你的——啊对了, 被我骗到这种事, 你深刻体会过。”
他指的是为了离开不被发现而骗她。
坤灵自然明白太宰治在说什么。不过,她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聊。
“阿治。”
“……嗯, 想说什么?”
坤灵没有立刻给出回应,重新抬脚走向太宰治。
等两者间距离缩短到一定程度,她停下脚步,再一次细细打量对方的模样。
过了会,坤灵望着太宰治露出的那只圆滚滚又笼罩浓雾的鸢眸,毫无征兆地伸出了手,然后放在他的脑袋上。
装作没察觉到他的抗拒和微微僵硬,她动作轻柔地揉了揉他的发顶,如同抚摸一只走失流浪好久才好不容易找到的小黑猫。
“嗯,是阿治。”
坤灵收回手,彷佛只是亲自确认他是真实的,“没有照顾好自己,你瘦了。”
眼前的阿治,跟她记忆里的阿治眉眼一样,却又不一样。
小时候的阿治挑嘴又难伺候,她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他喂养得白白胖胖(?)。
那个时候的他,脸颊有着婴儿肥,看起来很健康。
又因为本性臭美和津岛家的规矩,阿治非常注意仪容仪表,每天打扮成帅气小绅士,模样可爱又乖巧,十分讨人喜欢。
可现在的阿治……
因为成长,因为没得到好的照顾,她精心养出的婴儿肥消失了大半,苍白的俊秀脸庞没有肉感,也没什么血色。
微卷的短发乱蓬蓬,还有几缕压在纱布下的头发,不老实地乱翘。衬衫不仅有乱七八糟的褶皱,还粘着许多尘土,外面披着过大的黑色大衣,显得他更加瘦削。
看着这样长大的太宰治,坤灵描述不出具体的心情,只觉得心室中的器官钝钝的,又麻又胀,还夹杂着不容忽视地酸。
这种不太舒服的感官情绪,明明不是很强烈,却轻而易举压下找到太宰治后的喜悦。
甚至比当初得知太宰治离开,她要难受得多。
养得油光水滑的小幼崽,几年不见变成了可怜兮兮又灰突突的流浪小黑猫。
她不喜欢,不舒服。
坤灵抿了抿唇:“阿治,我会把你养回来。”
养成之前那样健康的阿治。
太宰治没说话,表情更是平淡至极,就好像坤灵在说和他无关的事情。
“阿治。”
坤灵又唤了声,做好喂养的计划,心里烦躁少了一点,“你有好好的长大,虽然瘦了很多,但个头比中也还要高一小截,很不错。”
“哈?!坤灵你这个混蛋!”
即便听到太宰治污蔑自己都能忍住脾气,不去打扰两人对话的中原中也,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了了,“什么叫比我高一截很不错?!”
“抱歉,中也,伤害到你了。”踩到雷点,坤灵老实道歉。
“……以为道一次歉,我就会原谅你吗?!”
坤灵试探性:“那两次呢?”
这时,一直不说话的太宰治忽然插嘴道:“什么啊,她有说错吗?不服气也没用,小不点君,我就是比你高~一~截~”
“不要再提我身高啊,混蛋!!!”中原中也炸毛了。
“啊啊,说到这里,我明白了。”太宰治语气夸张地说,“说我太瘦,你姐姐倒是把你养得胖胖的,不会是用来长高的养分变成肌肉了吧?太可怕了,矮过头的——”
“闭嘴啊,再说这个,我真的会拔掉你的头!”
“是啦是啦,我相信小不点君做得到。我现在的石膏,不就是你的杰作吗?”太宰治语气棒读道。
然而恼火的中原中也,却骤然安静了下来。
停顿了一瞬,他不自然地扭过脸,嗫嚅了几下嘴唇,恍若蚊蝇般地小声说了一句话。
太宰治没听清,继续挑衅:“什么什么,听不见欸,小不点君。”
“……”
“莫非个子矮的人,声音也会小嘛?”
“混蛋!”脑门青筋欢快地蹦跶着,中原中也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低吼道,“你这家伙,适可而止一点吧。我刚才说、说昨天打伤你……抱歉。”
越到后面,声音越弱,但足够让在场其余三人听清。
从来到港口黑手党便一直张扬狂妄的中原中也,莫名其妙地对他非常讨厌的太宰治,说了句抱歉。
太宰治怔了下,若无其事地说:“什么啊,我——”
“嗤,别搞错了,我道歉不是觉得做错了什么。”
中原中也双手插兜,脸上仍有着未褪去的微红,却在打断太宰治后,极为认真对他说,“我不后悔昨天揍你,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做。而且你确实对那家伙撒谎了,但也不全然是谎言——眼睛不是,胳膊……嘛,应该和我有关。”
“……啊。”
“你是那家伙在意的阿治,我为打伤了‘阿治’而道歉。”不是为行为本身道歉。
“所以呢?”
中原中也扫了眼看不清状况的坤灵,重新对上太宰治阴郁的眼眸,说:“所以别问她要如何,会怎么做。”
“真是,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总之,别为难那个呆子。她很笨。”
“啊,原来是这样啊。”说这话时,太宰治的表情变得奇怪。
下一秒他忽地笑了,笑得很大声。
“噗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很快,太宰治收敛起笑容,像是丧失了兴趣一样,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坤灵,又迅速将目光投向中原中也,语气凉凉地嘲讽,“真感人啊,我是衬托你们姐弟情深的工具人吗?这么没有魅力的低级反派角色,才不要。”
“喂,你这混蛋明明知道我不是——”
“中也。”
坤灵制止中原中也,然后做出严肃地声明,“我不是呆子。乱步都说了,我比你聪明!”
“……搞清楚一点啊笨蛋,这是重点吗?!”
“不然呢?你们两个聊的内容,唯有这点对我最重要。”
“……”
“好了中也,先吃早饭。”
然后,坤灵无视太宰治眼神中的疏离和冷漠,再次朝他伸出手。
“阿治,你也没吃早饭,跟我去吃饭。”不算意外,他下意识后退,躲开了她的手。
坤灵望着落空的手,也不觉得沮丧,抬眼看向太宰治:“阿治,听话。任性不吃饭的话,我会怎么做,你知道的。”
以前,如果他不肯老实吃饭,她会强压着他吃。
现在她也会这样做。
“阿治,有关吃饭的态度,我没变。”坤灵一字一顿地重复。
盯了坤灵好一会,太宰治垂下眸子,语气像是嘲讽,又像是抱怨:“啊,好几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令人困扰——”
“抱歉,打扰一下。”了解某个自杀爱好者的性格,森鸥外微笑着打断。
然后,他看向坤灵说:“可爱的小姐,和太宰君的叙旧不急于一时。现在,可以好好考虑下我之前的建议吗?”
“没时间。”坤灵回答很果断。
她现在只想哄阿治吃饭。
“既然如此,那么——”森鸥外看向太宰治,似笑非笑地说,“太宰君,你怎么说,确定要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谈话上吗?”
沉默一会,太宰治耷拉下肩膀,有气无力地说:“啊啊,森先生,你解决不了灵酱和中也君,就把这种事情丢给我,真是讨厌的大人。”
“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森鸥外耸了耸肩。
比起他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港口黑手党首领,那对姐弟明显对太宰治更在意。
既然如此,他当然要拜托给更省事更有效率达成目的的人选。
“灵酱。”重逢聊天到现在,太宰治第一次用以往的称呼,“你也看到了。比起满足人体机能的早餐,明显要优先处理森先生的事情,灵酱可以听听森先生要说的东西吗?”
“可以,我听阿治的。”这一次,坤灵丝毫没有犹豫,答应的相当痛快。
中原中也同样没有迟疑:“嘛,那就听听。”
看到两者鲜明的待遇对比,森先生心情难免有些复杂。
不过很快,他抛开这些无足轻重的小情绪,笑着说:“为了显示合作的诚意,我可以先说我们这边的部分情报——最近,出现了港口黑手党先代首领复活的传闻。根据太宰君的情报调查,半个月内先代出现了三次,现身地点全在镭钵街。昨天是第四次——先代在中也君和太宰君面前显现,然后用黑色火焰令他们失去意识。”
“没错。”中原中也说。
森鸥外说:“有关死者复活一事,中也君怎么看?”
中原中也余光瞄了坤灵一眼,然后语气肯定道:“死者不会复活。”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不然的话,医生们可就要集体失业了。”森鸥外没注意到中原中也异常,表情凝重了些,“不过……这话现在有些说不出口了。你们先看看这个。”
森鸥外拿出巴掌大的放映机,按下电源。
放映机立刻放出影像,画面的视角在天花板夹角处。
“这是港口黑手党本部大楼金库的监控,金库是港口黑手党最难入侵的场所之一。”森鸥外让三个人注意即将到来的重点。
没过几秒,监控画面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漂浮在金库半空的老头,那是先代。
他的周身似是燃烧着幽冥火焰,像是透过荧幕在和森鸥外对话。
他说,他是因为无法消散的愤怒,才被以愤怒为食的荒霸吐从地狱中唤醒,回到现世找森鸥外报仇,然后继续散播愤怒。
紧接着金库发生异变,监控画面变黑。
“以上,就是金库影像的全部内容。”
森鸥外关闭投影设备,面色稍显凝重诉说见到监控的几名知情者,以及后续可能发生的最坏预想。
不同于在场三名男性对此事的重视,坤灵兴致缺缺地听着他们三人对此事的讨论,目光只关注太宰治的表情变化。
啊,阿治表情有点不好看。有困难找她帮忙嘛。
嗯?他怎么沉默了?她有点好奇,他小脑瓜正在想什么。
等等……阿治怎么转过身了?她都看不见他的脸了!
没事,她换个角度。嗯,好了,能看见了。
……
过了一会儿,中原中也忽然大声的说了一句,“哈?黑手党居然信世上有神明这种事吗?”
某种小雷达被触发,坤灵稍微回过神。
她看向中原中也,眼神茫然:“中也,你怎么能不信神——”
“蠢货,别插话!”中原中也语速急切地打断她,又狠狠瞪了她一眼。
“……中也,你好凶啊。”坤灵有点小委屈。
他们家满是神,中也怎么能撒谎说不信有神存在呢?
这也就算了,还那么大声的吼她……太过分了!
“真是的,灵酱。”太宰治语气自然地控诉,“我们在聊很正经的事情,你没认真听就不要随便说话,气氛都被打搅了。”
这一刻,坤灵委屈感加倍,觉得自己被孤立了。
怎么连阿治也说她啊……
太宰治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垂头丧气的坤灵,然后吧嗒吧嗒甩着手,对着森鸥外漫不经心地说:“森先生,快点问中也君想知道的事情吧,不要说无聊的神鬼论了。”
森鸥外看了一会太宰治,但实在无法从他平静的表情下获知信息,只能暂时放下心中的存疑。
是他的错觉吗?中也君的微妙反应。
看太宰君的样子,应该……是错觉吧.
因为被两个幼崽同时训斥的小情绪,坤灵抠着饭盒的边缘发呆,完全没听三个人的对话。
一直太宰治聊到——
“怨气、死者的灵魂什么的,太假了。那种事不可能存在,大概率是被人添油加醋杜撰的都市传说。”
坤灵耳朵动了动,没反应。
“灵酱,我说的对吗?”太宰治忽然问道。
坤灵迟钝的“啊”一声,看了看中原中也,又瞅瞅太宰治。
凭靠某种直觉,她给出了他们想要的回答:“对,这世界没有鬼魂,也没有……神明。”
“看吧,这是连灵酱这个笨蛋都知道的事情。”太宰治看向森鸥外,神情自如说,“所以说,森先生,最后的结论很简单,应该不用我多说了吧。”
坤灵被他骂笨蛋,难得没有多大反应,只是偷偷捅了捅少年的腰,当做小小的报复。
“某种未知能力的异能力者。”
装作没看见两人的小动作,森鸥外思索了会,说:“那么,对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为了让先代派相信森先生暗杀了先代——借此将黑手党内乱,最后瓦解击溃。”太宰治不甚在意道。
“啊呀,这真是……没办法了。”森鸥外一脸倦容地摇了摇头,“那么太宰君,我向你下令——在先代派看见类似监控画面前,把犯人找出来。可以完成吗?”
太宰治露出孩子气的不满:“森先生,又开始随随便便压榨我,不过……好像也只能答应啊。毕竟如果被先代派看见那个画面,我作为森先生共犯,绝对也会遭到拷问,那种事情完全不想经历。”
“所以,那边的中也君。”森鸥外忽然看向中原中也,“太宰君一个人可能来不及,作为拥有同一目标的你,可以帮助他完成这个任务吗?”
“哈?!”两个少年同时叫出声。
“不用。”就在这时,一直不再插话的坤灵忽然站出来。
她看向挑眉看自己的森鸥外,淡淡说:“名单。”
“……什么名单?”即便睿智如森鸥外,第一时间也没能领悟她话里的意思。
坤灵说:“先代派名单,或者说,所有会对阿治不利的人员名单,我一次性帮你清理干净。那个操控先代的异能力者,也交给我——这样的话,阿治的危险解除,中也也不用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你想要揽下所有的事情。”森鸥外眸光轻动,然后露出一抹苦笑,“虽然听起来解决了麻烦,但这样做可不行,事情没那么简单。”
随后,他像温和的长辈那样诉说此举对港口黑手党的危害,以及并不能根本性解决太宰治在党派权利争夺的特殊性。
森鸥外的发言很有逻辑,但坤灵听得头都大了。
她嘟囔说:“好麻烦,干脆把港口黑手党覆灭算了……”可惜白泽不让。
森鸥外面色一僵:“……”
这时,中原中也轻啧一声,制止坤灵的无脑想法:“行了,我同意合作。”虽然一想到要和那个自杀狂小鬼合作,他就火大。
“中也不要勉强。”
“笨蛋,没有勉强。”中原中也不想解释自己本想借合作提出要求,套取更多情报一事,简单解释说,“我们都有对方不知道情报,合作才能共赢。之前不同意是因为不喜欢港口黑手党的作风,还有他们卑鄙的抓咱们家店员威胁。总之,没有什么勉强。”
“哦,我跟你们一起。”
坤灵想起九尾狐小辈,“对了,那群拿玩具枪的家伙们被狐四他们抓住了,还没决定怎么处置呢。”
“那个,港口黑手党人员太少了,可以网开一面吗?”森鸥外无奈地说,“看在我和太宰君的关系上。”
坤灵看了眼没有反驳的太宰治,嘀咕说:“行吧。也不知道你们怎么敢的,大米自己走进老鼠堆里。”
九尾狐族可是会吃人的。
“小姐,你说什么?”森鸥外没听清。
“啊,没什么,答应你。”
森鸥外像是松了一口气,然后说:“那就多谢了。对了,时间紧急,中也君和太宰君现在就出发吧。”
“不行!”
坤灵拉长了脸,指了指三层饭盒,“他们两个没吃饭,小孩子不吃饭可不行,再急也要吃饭!”
森鸥外:“……”
感情她还没忘了这码事呢?!
“林太郎,他们没有吃饭用的桌子,借你桌子用一用。”坤灵自顾自地把森鸥外的办公桌拉走,把饭盒一层层打开,等看清第三层装着的食物,愣了下,“欸,蟹肉?中也不吃这个……啊,阿治爱吃蟹肉,所以说乱步早就知道了。”
这个小坏蛋,故意不提前告诉她!
太宰治目光幽幽地看着第三层剔好的蟹肉,忽地笑了:“什么啊,灵酱不知道吗?人总是会变的,口味也是,蟹肉什么的我早就——”
“太宰君。”森鸥外努力无视被强征走的办公桌,笑眯眯看向某个少年,“说起来,你前两天还抱怨资金短缺,害你很久没吃到美味的蟹肉,快去吧。”
“……”太宰治唇线拉平,心情差到爆。
没办法,他了解坤灵的性格。
没有足够的理由,在吃饭一事上,他完全拗不过她。
就这样,太宰治垮下脸,表情郁郁和中原中也一起分享饭盒装满三层的食物。
森鸥外识趣地没打扰三个小孩吃饭,哪怕看见太宰治被坤灵强掰开嘴喂饭,也仍坚强地忍住了笑声。
‘安静’地吃了一会。
中原中也忽然说:“你这家伙,袖子里装的什么?”
“嗯?中也,你眼睛真尖。”坤灵放下喂饭的筷子,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剑,“我好不容易翻到的宝贝。”
小剑在掏出的瞬间,伴随着忽然冒出的幽紫色火焰,剑身猛增至两米左右。
须臾之间,整个房间的温度急速升温。
中原中也看着炫酷的古剑,脑门冒出黑线:“你这是又从哪偷的?”
“胡说,怎么能叫偷呢?!中也,你说话真不好听,”坤灵避开太宰治的身体,耍了一个剑花,“过几天那个家伙就要醒了,趁他没醒之前,我‘借’来玩几天而已!”
中原中也习以为常地叹口气,然后倏地想到什么,眼露期待:“他是那位吧?!和句芒先生一样。”
“没错。”
“太好了,句芒先生的同伴要苏醒了。”中原中也真心替句芒高兴,接着随口问道,“不过,你拿这把剑过来干吗?”
坤灵歪着头,语气随意说:“乱步说先礼后兵,让我想办法威慑一下,没想到林太郎这么好说话,还帮我找到了阿治。可惜了,这把剑没派上用场。”
“……不,我觉得乱步不是那个意思。”
“无所谓啦,结果都一样。”
两个人旁若无人的聊天,森鸥外彷佛是没察觉其中蕴藏的信息量一样,一直保持着微笑。
他连试探性套话都没有。
太宰治看着坤灵和中原中也聊着自己插不进的话题,唇角向下弯了弯。
“够了。”
他推开坤灵再次投喂来的食物,视线偏移几分,轻声说,“果然蟹肉什么的,还是装在罐子里最好吃。”
“好,阿治想怎么处理随便提,我都可以帮你办到。”
太宰治轻扯了几下唇角,没说话,默默站起身,背对着坤灵和中原中也。
“走了,尽早解决工作,。”.
太宰治说要出发,坤灵和中原中也没有异议,跟着一起往外走。
可等他们走出门,太宰治却忽然说:“哦哦~忽然想起来,我和森先生有几句工作事宜想聊,稍等一会。不许偷听,是机密哦~”
“哦。”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混蛋。”
大门关上,隔音很好的房间将吵闹声完全屏蔽。
太宰治望着不意外他返回的森鸥外,视线安静地贯穿了森鸥外。
那种视线彷佛能透视人体内部的精密仪器。
“森先生,什么时候知道的?”
“太宰君,不用怀疑什么。”森鸥外轻轻微笑着,“是巧合,救你回来之后的事情。”
“是么?”
森鸥外目光不闪不躲,显得格外坦诚:“没什么不能说的。救太宰君回来后,先代的血之暴.政没结束,我作为先代的专属医生,总会听到很多不为人知的信息——对于海的存在,先代恐惧又忌惮,我很难不注意到这一点。”
“这样啊。”太宰治分辨出是真话,眼神却依旧冰冷,“但我没去过海。”
森鸥外意味深长说:“没办法呐,太宰君对海避之不及,那位叫做坤灵的小姐却恰恰相反——海曾公开宣告,但凡能提供一个叫‘阿治’的小孩的踪迹,可以向店主许下任何愿望。虽然是几年前的消息,但总是有人记得的。”
太宰治不再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森鸥外。
两人无言地交换着视线,房间里的温度降至冰点。
半晌后,太宰治骤然转变态度,以天真无邪的眼神看向森鸥外。
“森先生的某些想法,会落空呢。”
“这是善意的提醒吗?”森鸥外双手撑着下巴,低低地笑了,“不,我知道了。”
太宰君很擅长搞砸人际关系。
“但是太宰君,你对今天的重逢……真的完全没预料到吗?”
第43章
播放完监控影像, 墙壁通电遮光用的卷帘升起,海域上空的耀眼光线照进整间首领办公室里。
可即便有着充足温暖的光线,室内温度却依然冷至零下。
“太宰君, 今日的事在你意料外,却也是预料之内。”
“森先生, 你……在说什么啊?”太宰治眼里没有光亮,声音也夹杂着冷气。
森鸥外扬了扬眉, 平缓叙述:“太宰君,你和那位小姐是旧识。她那种瞬间移动的能力, 你见识过。她和中也君的关系,想必你也早已清楚——虽然我不知道那种能力的媒介,但你……知道。”
所以他才断定那位小姐的出现, 某种程度上算是太宰君预料内……同时也隐约期待着的事情。
太宰治表情漠然:“什么啊, 不了解全部事情,然后随便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这是大人的思考方式吗?森先生明明看见了, 我对于灵酱突然的出现,也很意外啊。”
“果然会否认这一点啊, 太宰君。”
森鸥外叹了口气, 随后又笑意加深, 意有所指道,“一年了,太宰君活动避开海的地盘范围那么久,却还是接下了镭钵街调查任务, 单单是因为你我一起暗杀先代吗?”
他可不觉得太宰是害怕先代派的报复, 才不得不认命去镭钵街。
“在想怎么反驳吗?”见太宰治未发一言,森鸥外又说, “太宰君,我从不因为年龄而小瞧你的头脑。说得直白一点,你出现在黑手党禁入的镭钵街,又抓走了中也君,势必会引来某些人——你不会算不到这一点。”
那么太宰君为了什么,或者在期待什么场景呢?
太宰治没回应这件事,反问道:“那么,森先生呢?”
“什么?”
“明明发现了我和灵酱……又特意指派我去镭钵街。”太宰治声音异常澄澈,“森先生,你又是什么目的呢?刨去先代那个原因。”
森鸥外微微笑着,以一种长辈的口吻说:“当然是帮闹别扭的太宰君和朋友和好。”
“……真没劲呐。”
太宰治阴郁的双眸凝视了森鸥外一段时间,转身朝大门方向走去。
从阳光照耀处走进靠门的黑暗,他像是拿对方毫无办法般叹了一口气,语气轻松说:“森先生,随便算计无法掌控的存在,容易玩火自焚哦。”
“欸,是这样吗?”森鸥外状似苦恼了几秒,然后缓缓笑开,“不,我觉得不会。”
无论是什么样的存在都有弱点。
而他……有太宰君这张意外得来、暂时掌握在手的最大筹码。
太宰治凉凉说:“是吗?森先生还挺有自信。”
朝门外走的路程很短,但足以让太宰说完……和听完最后一句话。
“太宰君。”森鸥外对着手已经放在把手上的太宰治说,“对重要的人说反话,是不成熟的表现。”
“重要的人……”
太宰治脚步顿住,转过头来的小脸,扭曲成一团,“啊啊,森先生是指你吗?自我意识太过剩了吧,恶~好恶心。”
森鸥外:“……”
似乎是为了表达自己的强烈恶心,“砰”的一声大门,被太宰治狠狠甩上。
大门紧闭的房间,最终只留下森鸥外一个人,寂静重新笼罩房间。
片刻后。
“太宰君,不承认也没关系。”
森鸥外望着大门的方向,声音依旧平静,姿势和表情相较之前也没有变化,“玩火自焚么……危机往往伴随着与之同等的利益价值。只要计算方式正确,就能合理使利益最大化。”
为了横滨和组织,不论多么卑鄙残暴的事情他都会果断施实。
所以……
回顾了一会自己的某部分记忆,森鸥外缓缓站起身,停在落地窗前,俯看港口海面的美好风景。
“夏目老师,遵从您的指示,我当上首领后从没有刻意打探过海。”
“说起来,太宰君是我意外捡到的孩子,没想到他不仅本身是颗钻石,还带来……真是奇妙的因缘啊。”
“神秘……强大……吗?”
不可妄自探寻吗?
不,他占据着天时地利人和,那样才是最优解.
空气清新的怡人晴空,碧蓝色在横滨市天幕延展。
也正因为如此,当干净的天空忽然因火焰燃出一股黑烟时,尤为得引人注目。
注意到那股显眼的黑烟,太宰治琢磨了几秒,不情不愿地朝那个方向走去,坤灵也没问原因,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
“……喂,你这家伙不要自顾自地走。”
特意拉开距离落后他们后面几米,急切调查荒霸吐的中原中也犹豫了会,小声询问,“至少要告诉我们现在在去哪吧?”
太宰治没回头:“啊呀,大白天听到妖精的声音了呢~”
“啊?阿治,我没说话。”坤灵呆呆地回应。
中原中也啧了一声:“别开玩笑了,是我在说话!”
“啊,小不点君也在啊,没看到你。不过,抱歉,不要和我搭话。”太宰治跳上栏杆,蹦蹦哒哒前进,“我啊,正忙着呼吸呢。”
“小心我打断你的腿啊,混蛋!”
太宰治暗戳戳搞事,阴阳怪气说:“是啦是啦,反正你已经折断了我的一只胳膊,也不差两条腿了。是吧,灵酱?”
“啊?”坤灵回头看向中原中也,不赞同地说,“中也,阿治这么弱,你别再欺负他了。”
中原中也本想发怒,下一秒又反应了过来。
他讥笑出声:“坤灵你说得对,这个绷带混蛋很弱,老弱病残占了三样,太可怜了。啧啧,我不欺、负、他就是了。”
“灵酱~”太宰治幽怨地看向坤灵,“真是谢谢你的出言相助。”
“嗯?啊,不用谢。”
“……”
“哈哈哈哈!”中原中也毫不留情地笑出声,回到正题,“我说,快点说吧,我们到底要去哪?”
“知道啦。”
太宰治拖长音,“但是在我回答的时候,你能离我和灵酱远一点吗?我不希望别人以为我们和你走在一起。”
“哈?这话应该我来说吧,我也不希望别人这么以为。” 身践力行,中原中也再拉开一点距离。
“呵呵,看来我们想的一样。你能有这样的觉悟,我稍微喜欢你一点了呢~!”
“呜哇哇,闭上嘴吧,恶心死了!!!”
“……嗯。我也觉得恶心得要死,呕!”太宰治声音哽住。
一旁,坤灵呆愣地看着两个同样做出呕吐表情的少年,发出感叹:“阿治,你和中也这么快就熟络起来,真好啊。”
“哈?!谁和这小鬼——笨蛋坤灵,清醒一点!”中原中也气到跳脚。
太宰治捂着反酸的胃,发出求饶的哀叹:“……拜托,别再提这件事,灵酱忘掉刚刚的话吧。”
“所以快点说别的事情啊!”
“刚才说什么来着……啊对了,问题是去哪里。”太宰治揉了揉太阳穴,有气没力说道,“现在是去调查哦,去现场询问目击到爆炸的人问话。”
中原中也有些疑惑:“为什么要调查爆炸,我们不应该是先寻找目击到先代的人吗?”
“啊啊,受不了了,完全不会思考事情本质的笨蛋中也君。”太宰治鄙视地看向后方的中原中也,“先代引起的爆炸也好,荒霸吐传闻也罢,不是已经确定全由异能力者搞出来的动静么?所以说,我们现在就是追踪事件本源呀,笨——蛋——”
中原中也牙齿咬得咯咯响,拳头放下又攥起,最终还是放下了。
有坤灵这个笨蛋在,他没法下手啊,可恶!
太宰治继续朝前走,一边说着:“一周前,有一起和眼前爆炸程度和发生地点一致的爆炸事件——第三起先代传闻。现在,我们去拜访一下幸存者吧~”
“幸存者……也就是说,有人在爆炸中死亡?”
“嗯,快点表演小矮人欢呼吧,是一群你最讨厌的黑手党。唯一的幸存者你见过,对了,他是谁需要我提醒吗?”
“……不需要。”
稍作思索,中原中也很快推断出幸存者。
他总共见过两名隶属港口黑手党的异能力者,其中一名在爆炸中和他一起昏过去,那么只能是那个能够用……
“灵酱~不要这样嘛~”一道有点恶心黏腻的嗓音,打断了中原中也的思绪。
他下意识抬眼朝前看……然后两眼一黑。
前方不远处,坤灵正像个变态一样对着太宰治上下其手。
而某位绷带被害者像是无法抵抗,又像是迎合地配合着她的动作……扭动身体。
胃部开始抽筋,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你们两个干什么呢?!看清场合,别像一对蠢货一样,很丢脸啊喂!”
“是啦是啦,快点把你姐姐拉走。”太宰治尾音上扬,“这一路像痴汉一样一直看着我,现在终于忍不住对我下手。这么多年过去,灵酱还是那样变态啊~”
听到他对坤灵的评价,中原中也本能反驳:“哈?你在胡说什么啊?!”
“欸,是真的哟,灵酱从小就对我图谋不轨。”
“少胡扯了,当然不——”忽地想到了很久之前的事情,中原中也喉咙像是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阿治,是灵酱想要发展成床伴关系的臭小鬼啦。”】
——这是江户川乱步解释‘阿治’是谁。
【“嗯,我想和阿治一起睡,但他不愿意,睡觉很防备我。”】
——这是坤灵在他询问后,给出的答复。
这两句话反复回荡在中原中也的脑海,又渐渐和眼前的画面重合。
最后,形成他完全无法反驳的某种事实。
过了一会,中原中也看向坤灵,忍了又忍,没忍住:“笨蛋坤灵,即便是……好歹也分一下时候,给我忍住!”
而且,哪怕在垃圾桶里挑人,也比那个混蛋强啊!
没眼光没品位的蠢货!
“啊?”
坤灵停住手,眼神里满是不解,“我只是检查阿治的身体,没干别的啊。”
中原中也:“……”
“噗噗。”太宰治笑出声,“啊啊,检查完了吧?灵酱松手啦。”
坤灵:“没有,你的胳膊和眼睛上缠着绷带,不让我看!”
“唯独眼睛不可以哦~”身体后撤躲开那只想要触碰自己眼部的手,太宰治转移她的注意力,“所以说,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说的话,都说了没事。”
“黑手党整天打打杀杀,阿治又那么弱,肯定有很多伤口。”她要检查一下。
“……”太宰治无奈地说,“我不是前线人员,不需要战斗。”
坤灵:“哦,那这么看,林太郎还蛮照顾你。”
“是的是的,森先生只是经常‘压榨’我做超级多杂事,或者分配超高难度工作给我。偶尔头破血流几次,但很快就能治好,所以也不算辛苦。”
“阿治太可怜了……乱步说的对,林太郎是个坏人!”
“但森先生给我的自由度很高,别人很羡慕我那么悠闲呢。”
坤灵顿了下,改口得很快:“啊,也许乱步误会了。单从外表看,我觉得林太郎是好人。”
“森先生让我亲眼目睹先代的死亡场面,很血腥呢~”
“那他还挺会装好人。所以说,林太郎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坤灵煞有其事说。
“森先生阻止我自杀,之后也抢救我很多次欸。”
坤灵抠抠脸颊,语速有点慢:“那个,我觉得吧……我应该再多了解一下他。”
“对了,森先生他经常——”
“阿治。”坤灵捂住太宰治的嘴,木着脸说,“算了,你直接告诉我你对林太郎的观感,这决定我怎么对待他。”
第44章
“林太郎对你到底怎么样, 一次性说完。”
看着太宰治故作无辜的眼睛,坤灵撅起嘴嘟囔,“阿治, 不要捉弄我了。”
她倒是不介意阿治跟她玩这种好朋友站队游戏,但是……
来回更改站队, 需要绞尽脑汁思考相反的措辞,她有点词穷了。
“对我而言, 林太郎是敌是友,由你决定。”
太宰治眨巴眨巴眼睛, 之后弯起眉眼,拉下坤灵的手,刚想说点什么。
“轰!”就在这时, 不远处传来爆炸的巨大轰鸣声, 还有几声微弱的枪声。
“……啊。”
太宰治想说的话被打断,又推算出发生了什么, 露出了一副嫌麻烦的表情, “被捷足先登了,还真是糟糕的局面啊。”
“不就是小爆炸吗, 为什么这么说?”坤灵一头雾水。
太宰治指着浓烟升起的方向, 叹气说:“因为那个被炸掉的房子, 是我们等会要询问的目击者住处。”
“啊……确实有点糟糕。不过,目击者如果死亡,需要我帮忙吗?”
“帮忙收尸吗?才不要。如果他不幸遇难,尸体肯定被炸成粉末了, 收尸好麻烦。”太宰治注意力放在别墅, 不怎么担心目击者状况,“嘛, 那种可能性很低啦,他好歹也是准干部级的优秀异能者。”
“这样啊。”坤灵咽下想说的话。
只要阿治需要,她其实可以帮他把目击者复活再询问。
但看样子,他并不需要,那她就没必要说了。
闻讯而来的中原中也走到坤灵身侧,惊讶地看向前方的浓烟。
“是不是犯人得到情报,决定抢先下手把目击者灭口呐?”
想明白怎么回事后,中原中也脸上逐渐洋溢出期待的神采,“哇哈,既然是这样的话,麻烦的问话就不需要了,直接让这群来灭口的家伙吐露犯人不就行了?!事情变得意外简单——走啊,你们两个快跟上!”
然后,他风一样般从坤灵与太宰治身边刮过。
“……头脑简单的笨蛋。”
太宰治凝视中原中也的背影,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灵酱,你和他是异父异母的姐弟吧。”
“?”坤灵觉得这个说法异常耳熟,好像不是在夸她。
“啊啊,我们跟上吧,省得那家伙乱来。”
坤灵放下刚开始琢磨的事情,跟着太宰治朝前方行进。
距离很近,一会儿功夫他们就追上了停下脚的中原中也。
前方,爬虎覆盖的装潢精致的西洋宅邸,被爆炸摧毁了一半。火焰与浓烟在小般堆积的瓦砾间冒出,熏灰了半边天。
到达现场的三个人站在人工树林间,仰头望着那一片浓烟。
中原中也有些烦躁:“啧,看样子没法打听情报了。”
“啊,威力很强的爆炸效果呢。”太宰治看了几秒,又垂下眼,低声呢喃,“如果我现在身处那种爆炸的环境中,一定已经毫无痛苦地被炸死了吧……”
听见这句呢喃,坤灵收回视线,转过头郑重地对他说:“阿治,我绝对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
“……这样啊。”太宰治缓慢地说着。
像是因烟雾遮挡光线,他的双眸笼罩着坤灵无法看透的暗淡神情。
她下意识地唤出声:“阿治——”
“举起手来,然后慢慢转过身体。”忽然,三人身后传出一道声音,以及子弹上膛的声音。
见中原中也和太宰治对视一眼后同时转身,坤灵闭上嘴巴,有样学样地转身。
一名身穿野外战斗服的健硕男人站在那里,举起的枪正对准着太宰治。
“什么啊,居然是三个小孩。”他语气轻视道,“还以为来了增援部队,结果……港口黑手党人手这么少吗,还是说那个叫兰堂的家伙地位太低?”
然后,太宰治在坤灵不解的眼神中,先是露出极为胆怯的表情,又声音发抖地说:“对、对不起!不要杀了我们……我们只是兼职的孩子,结果工作来给住在这里的兰堂先生——”
“喂大块头,搞清楚一点,我可不是什么港口黑手党。”中原中也打断太宰治的话,表情狂妄又恣意,“嘛,我正觉得四处打听情报很麻烦,你就自己送上门了。节约一下彼此的时间吧,快点发起攻击然后被我揍飞,再识相地吐出情报——很好很好,事情果然像我想的那种超简单。”
他像赶苍蝇一样朝太宰治和坤灵挥挥手:“你们两个在旁边等会,等我打残他再拷问。”
“啊……真是。”表演被迫终止,太宰治无力地塌下肩膀,“小屁孩一个,明明能轻松骗点情报。”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老实地和坤灵一起在旁边观战。
那单纯是中原中也的个人秀。
双手抄进口袋,中原中也无惧枪支威胁,一步步朝健硕男人走去,最后将自己的额头抵上枪口,张扬笑着看对方即便按动扳机,也发射不出子弹的慌张模样。
他扫了一眼枪口,嗤笑道:“啊,从你的装备看,你们是GSS战斗小队啊。什么啊,两年前的教训还没吃够吗?”
GSS组织,全名称作【格哈德安保服务】,目前是与港口黑手党对立的组织之一。曾经是一家海外民间警备公司,在本国资本中断了对其资金援助后,渐渐变成非法组织。后来便以袭击企业船只,掠夺他人运输的物资为生。
因其这一作为,和运输大量货物的港口黑手党,常年处于极端对立状态。
原本,GSS组织和海这种从不运输大量物资的餐饮店铺,牵扯不上什么干系,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但两年前的某天,他们的首领不知道从哪得出一个传闻,说海店内藏着大量的黄金……
GSS首领见海似乎只有中原中也一个孩子坐镇,便派了两只战斗部队进行恐怖袭击。
小瞧中也实力的他们,下场可想而知。
“不能凭外表判断敌人实力的道理,我以为经历了两年前的重创,你们GSS已经懂了呢。”
中原中也浑身覆盖一层红光,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把枪,紧接着重量变得堪比卡车一样的枪砸中男人的胸膛,“既然没学会,我就再教你们一遍好了。”
身体骤然陷入地面,男人胸膛里的肋骨受到这股碾压冲击,根根断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啊啊啊啊,你是、你是……海的那位重力使!”他痛得面部狰狞,“你、你怎么会和黑手党搅和在一起?!难道、难道海……变成了港口黑手党附属——呃!”
男人话没说完,便被中原中也一脚重重踩在脸上,立刻失去意识。
“你这个蠢货!”
中原中也气到弹舌,大声道,“啊啊啊,胆敢说出这种令人火大的事情,只是让你舒服地昏过去,真是便宜你了!”
“哇,好厉害的中也君~”
这时,太宰治鼓起掌,语气夸张地棒读,“干得漂亮,抓住犯人让他供出幕后主使的伟大作战——失败了呢。”
“……”没控制住脾气自知理亏,中原中也反应慢半拍地回怼,“你有意见?一个只能干看着的绷带混蛋!”
“这你可说错了。”
“哈?”
太宰治晃晃了从男人身上顺来的通讯器:“看看,跟你这个只会暴力的小屁孩不同,我可是有好好利用敌人的通讯器哦~”
“……什么意思?”
没有先回答中原中也,太宰治反而看向坤灵,语气异常郑重:“灵酱,劝你以后离厉害的中也君远点,别被传染了。”本来就不够聪明。
“啊?”坤灵依旧不在状况内。
中原中也听懂了:“混蛋,少阴阳怪气……快点说,你得到了什么情报。”
“被你揍飞的人叫喊声太大,很难不引起别人注意。”太宰治耸耸肩说,“总之,GSS剩下的人要来支援他,事情变得麻烦了。”
坤灵伸手拉住他:“无所谓,我会保护好阿治的。”
话音刚落,人工树林中响起人员跑动声,几个呼吸间窜出十几个身影。
他们服饰装备统一,每个人都持有枪支,呈包围式将场地中央的坤灵三人围住,举枪瞄着准备射击。
“队长!”
其中一名人员看着倒在地面上的男人,愤怒地指挥说,“给队长报仇,他们三个中的小矮子是海的重力使,射击!”那是从通讯器得来的情报。
闻言,坤灵准备动手的姿态卸下,将太宰治守在身后:“啊,不需要我了,他们踩到中也的雷点了。”
真勇敢啊这帮人。
果不其然——
“小矮子……哈?!”中原中也身上的红光更盛,重力夹杂着熊熊燃烧的怒火。
枪声响起的瞬间,中原中也跃地而起,化作一道黑红色的身影。
他完全无视部分朝自己射来的子弹,用重力卸下它们的冲击力又弹开,像暴怒野兽一样的钴蓝色双眼扫视着每个敌人。
“区区小喽啰们,敢叫我……全部被重力碾碎吧!”
狂妄来源于自身实力的底气。中原中也拥有着暴风一样强劲,轻松夺人性命的力量。
每当那道红光身影从身畔刮过,就会有一名GSS人员先是枪支被扭曲,接着身体被重力碾压,深深嵌入地面。
超越人体的极限素质,中原中也碾压性的速度和反射神经,轻而易举支配整个战场。
像是享受难得的战斗一样,他在空中开心地哈哈大笑着。
“玩得这么开心?”
抬眼看了下空中的中原中也,坤灵点头称赞,“不过,中也的体术又强了点。”
能者多劳。以后抓肥美的猎物,就让中也再多辛苦一点吧。
有坤灵在一旁,中原中也没有操控扫射向她和太宰治的子弹。
那些未受到重力操控的子弹,此刻正停滞在空中,等待着坤灵像点豆子一样挨个点下去。
“阿治,你要玩吗——嗯?”
坤灵把子弹点下去一部分,转头看向太宰治,却发现他怔怔地望着前方出神,“你在发呆吗?”
太宰治没回应,沉默看着那些死者和血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准确的说,他看的是那个仍有呼吸,中原中也清扫战场时特意留下的最后一名敌人。
“结束了,告诉我袭击这里的目的。”中原中也站在前方俯视着敌人,正低声问道,“有关荒霸吐你知道些什么?为什么要袭击兰堂,雇佣你们的是谁?”
男人躺在地上艰难呼吸,身体下面正逐渐蔓出一滩血迹。
那是濒临死亡的时刻,才能开出来的最为鲜艳的色彩。
等了一会,见弥留之际的男人完全没有回答的意思,中原中也皱着眉,轻啧一声:“看样子,应该问不出什么了,还是去找目击者吧。”
然后他迈开步伐,向住宅走去。
“你们两个,快点走啦。”
坤灵听到中原中也的呼唤,迟疑了会,轻推了下还在发愣的太宰治:“阿治,别发呆了,走吧。”
“……啊。”
轻轻的一声回应后,坤灵看见太宰治摇摇晃晃的走了几步,半蹲在仍有呼吸的男人身边。
望着他的背影,她看不见太宰治的神情,只是听到他声音轻飘飘地说。“真不走运啊,很痛苦吗?”
阿治,不太对劲啊。
那种感觉……
太宰治没有停,还在说着:“啊,就算现在接受治疗,也无力回天。就算这样,你至少还能活五分钟,这五分钟如地狱一样的痛苦。如果是我的话,肯定受不了。”
“……阿治。”很小、很小声的呼唤,坤灵的音量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她想说,她绝对不会让阿治经历这种痛苦。
她想说,如果阿治提出来,她可以让那个男人恢复如初,重新活过来。
她想说……
阿治,他不要为一些她所不知道的原因在心底哭泣。
可是坤灵的声音很小,反应也很慢,太宰治陷入某种奇特的环境和状态,完全听不到除他和敌人以外之人的动静。
“你要怎么办呢?”
太宰治捡起男人手边的枪,“需要我用这把枪,帮你从这种痛苦中解脱吗?就当是回报你——让我见识到了死亡这种宝贵的东西。如果需要,劝你在还能说话前说出来。”
“开……开枪。”男人痛苦地说出这句话。
太宰治缓缓站起身,朝他举起枪。
“我知道了。”
“砰!砰!砰!”只需一颗子弹就能结束男人的性命,可太宰治却接连不断的继续射击,死掉的男人尸体轻轻弹动。
“呵呵呵哈哈哈。”太宰治瞳孔深处摇曳着憧憬的光,“哈,贪得无厌啊哈哈。”
“砰!砰——!”弹夹子弹还有,枪的扳机也被少年再次扣下,却没能发出下一声枪响。
“阿治。”
坤灵用手捂住枪口,掌心挡住了那发子弹,“他已经死了。”
太宰治看了看枪口和枪下的尸体,又看了眼一脸平静的坤灵,然后微微垂下头,发丝挡住他所有的神情。
“也对,没错啊。都是这么想的,一般来说。”
“……阿治。”
太宰治没回应,像是丢掉脏东西一样丢开枪,彷佛对眼前的一切不再有任何兴趣。
接着,他像是看不见坤灵一样,转身向前走。
“哈哈,死者身上……”当然不会同时存在生命和死亡两种特征,死者不能。
“哈哈哈,一般来说是这样。”太宰治的笑声干涩,又轻又沉,散落在路过的地面和两侧树林。
“阿治!”坤灵唤住他,终于说出了从见面就想说的事情,“解决这件事,跟我回家。”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
天气很好,光线很足。但坤灵看着前方萧寂的背影,却瞬间拉回到四年多前的那个夜晚。
漫步边际的黑暗,她喜爱的小孩,被一团巨大的、深渊一样的、她看不懂的黏稠浓雾吞噬。
那种东西死死裹卷住阿治,将他与外界联系的感官全部封锁,一丝光线和空气都不留。
她的那种幻视感在今天、几年后的今天,达到了峰值,又或者说到达了深渊底部。
“……回家?”
太宰治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丝毫的情感流露,“搞什么啊,我躲了那么久还是没能让你明白吗?啊,你的理解能力和固执……有够令人困扰啊。”
“阿治,你答应过我。”
“约定啊,我这种坏孩子随口说的东西——”
“阿治是好孩子。”
沉默了几秒,太宰治转过身,用一种嘲弄地眼神看向坤灵:“好孩子?很遗憾呐,你所认识的那个好孩子,不过是用来获得别人认可和喜爱的虚伪表象。”
他说:“也就是说,你所谓的喜欢‘阿治’……在某种意义上,很愚蠢,也浅薄得过头了。”
第45章
在炙热阳光的蒸烤中, 人工树林中原本清新的空气,现在充斥着硝烟和死亡血腥味,让身处在这里的人烦躁地喘不过气。
沉闷, 压抑。
太宰治说出那番话后,沉闷的空气变得更沉, 最后压缩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氛。
风好像停了,时间也慢了。
“……阿治。”坤灵下意识抬脚向前, “为什么……这么说?”
太宰治见到坤灵的动作,表情不变, 身体却微微向后挪动了一小步。
这是本能性的逃避,是不想面对的信号。
这一点太宰治意识到了,坤灵也意识到了。
不想逼他, 她停了下来, 一字一顿道:“阿治,我不愚蠢, 对你的喜爱也不浅薄——虽然我不会生气, 但你不该这么说。”
足足安静了半分钟。
坤灵问:“所以,为什么?”
“告诉你也无妨……灵酱, 你真的想知道吗?”太宰治眼部笼罩一层阴影, 声音轻柔异常。
“原因吗?”坤灵点头, “嗯,我想知道。”
“话不太好听,你说不定会伤心哦。”
“是么,我还是想知道。”
“……好啊。”
太宰治轻轻抬起头, 露出了那只满含嘲弄的鸢色眼眸, “因为,你是一个不懂人心的……笨蛋, 是一个搞不懂人类深层情感、不了解人性复杂、身居高处冷漠旁观世人的神明啊。对感情一无所知的你,所诉说的喜爱……虚假得令我作呕,别再——”
“闭嘴吧!”
一直静静旁观未发一言的中原中也,听到这里忍不下去了,想也不想地扬起拳头冲太宰治砸去,“你这混蛋凭什么敢这么说,你根本不知道——喂,笨蛋坤灵,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中也。”
坤灵握住中原中也的拳头,卸下他的力道,又冲他摇摇头。
“说这种伤人话的混蛋,难道不该好好教训一顿吗?!”
“中也,我不伤心。”坤灵十分认真说着,“无论如何,阿治是怎么想的,我想全部知道。”
中原中也拳头紧了松,松了紧,最后恨恨地放下。“……嘁,随便你吧!到时候哭鼻子,别指望我来安慰你!”
也许是怒其不争,也许是想给两人私人空间。放完狠话,他稍稍走出二十米左右的距离,背对着两人站定等候。
只有两个人的空间,再次安静下来。
“全部说出来吧,阿治。”坤灵打破平静。
沉默一瞬,太宰治没有继续刚才的话,而是问了个问题:“呐,灵酱,在你记忆里的‘津岛修治’,是一个怎样的孩子?”
提出这个问题,他却没有给坤灵答复的时间。
几乎是下一秒,太宰治就漫不经心地自己做出回答。
“聪明,灵酱最喜欢的一点。不听话,灵酱总爱说的。乖巧温柔——”他隐约笑了一声,“老实说,我怎么都想不到,在你见过我部分的恶劣后,居然还能对我做出这样肤浅的评价。”
太宰治抬眼看向坤灵,唇角扬起的弧度似喜似悲:“但是啊,你所认识的‘阿治’,是青森的津岛修治,全部是虚伪的形象。”
天生能洞察人心。没有独自生存能力前,他要满足强势父亲的期许,也要让表面优秀、实则天赋远不如他的兄长不因此嫉妒,还要安慰家里整日哭啼来找他寻求慰籍的女性亲人……
只有满足所有人对他的要求,把自己塑造成另外一个模样,才能得到别人认可。
怪诞的矛盾扭曲,那种生活只能带来无尽的痛苦。
所以,他拒绝接受明明见到了这一切,却完全看不懂这种痛苦的神明。
她走了,他可以逃了,去寻找活在这荒诞腐朽世界的理由。
褪去津岛修治的假面,太宰治才是真正的他。
不是她认识的‘阿治’。
“为什么要伪装?”坤灵问。
太宰治扯了扯嘴角:“看吧,这就是我说你……的原因。”
“是想说我笨?没关系,是阿治的话没关系。”
顿了下,坤灵说,“不过,阿治说漏了最重要的一点——在我眼里,阿治是个孤独寂寞的孩子,我想对这样的阿治好。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目的。”
“……哈,太可笑了。”
太宰治的声音忽地拔高了一点,“了不起又给人添麻烦的天真。真是,还不明白吗?你这个搞不清状况的笨蛋,对我产生误解才会这样。根本不了解真正的我,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一旦她看见真正的他,估计很快就避之不及,再收回所有对他的善意吧?
那样也好,正合他意。
而且,无理由想对一个人好,这种荒谬的事情……不可能存在,完全不可能。
他一点也不信。
坤灵安静了好一会,太宰治似乎是耐心耗尽,语气变得尖锐:“好了,这下说清楚了吧?总之,不要再缠着我说回家什么的,我不感兴趣哦——抱歉,我不想再把任务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了呢,走了。”
说着,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没有。”坤灵喊住他。
“……还想问什么?”太宰治没有回头。
“没有。我有!”
坤灵朝前走一步,语气有点无措,也有语无伦次的笨拙,“从我见阿治第一眼就很喜欢,无论津岛修治是什么样的孩子,这一点不变。对我来说,阿治只是阿治。”
津岛修治也好,太宰治也罢。她所喜爱的,只是那个明明还不了解但只见一眼,就很喜欢的阿治。
无所谓伪装,全是假的也没关系。
她只是单纯喜欢阿治,那个彷徨在世界之外孤独的小孩。
“你说得对,我不懂人类复杂一点的感情。”坤灵看着太宰治停脚的背影,“但我有在学,这几年一直在学——我想找到阿治离开的原因,我想知道你在找什么。”
她说:“对不起,搞丢了阿治四年。”
让他一个人在外面挣扎。
“时至今日,我还是不清楚阿治在找什么,对不起。”坤灵抿了抿唇又说,“还有……重新找到你后,克制心情装作无事发生,试图维系四年前的相处状态,最后又自说自话要带你回家……抱歉。”
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很久,还是说出了。
失而复得让她变得小心却笨拙,明知道阿治是个敏感的孩子,她还想当然地刻意忽视时间带来的距离感,营造和以往一样亲密的假象。
她怎么就忘了呢?
这几年对人类观察后,她总结出的那件事——阿治是个敏感又缺乏对他人信任的孩子。
什么都不肯聊,她就再次提出带他回家,会被拒绝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太宰治,也是我想带回家的阿治。”
坤灵说出最后一句想对太宰治的话,“无论阿治是怎样的人,我对你的态度都不会变,永远不变。你在找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可以陪你一起找。不想回家也没关系,我会耐心等你同意——嗯,我有多执着,你了解的。”
安静了几秒,太宰治重新朝别墅走去。
“是吗?收回之前的话,灵酱或许懂一点人类感情,但是……人心是善变的。”
她根本不知道他可以坏到什么程度,才敢用这样的想法对待他。
浅薄的喜爱,是靠不住的。永恒美好的东西,根本不存在。
是这样……没错。
浓烟未停歇,灰尘渗进太宰治进入别墅前的最后一句话:“……算了,随便你怎样,我的答案不会变。”
坤灵听见了,缓缓笑了.
询问目击者兰堂这一事,坤灵没有参与。
忽然收到了白泽让她回海的讯号,她一步三回头走了。
坤灵离开后,中原中也少见地没有因愤怒和太宰治争吵,冷静地和他一起询问兰堂目击到事情。①
兰堂描述完看到的荒霸吐画面,最后说:“总之,你们是想证明,先代的复活并不是因为‘荒霸吐’,而是某位异能者伪造出的假象。但是,如果把我刚才说的话转述给森首领,反而会让他觉得‘荒霸吐’是真实存在的神吧?这样话,你们的调查会变成无用功。”
“不,兰堂先生说的话很有意思。”太宰治微微一笑,“多亏了您,事情解决了。”
他站起身,衣袖擦过兰堂坐着的沙发:“因为,犯人和他所使用的伎俩,我已经搞清楚了。”
目的已经完成,太宰治和中原中也离开了兰堂变成废墟的家。
不过接下来任务如何完成,两个人发生了分歧。
中原中也认为应该立刻去捕捉犯人,太宰治则认为应该做好足够周全的计划后再行动,这样大家都会轻松一点。
两个人谁都不肯退让一步,最后太宰治提出公平的解决方式,就以电玩游戏定胜负,谁赢了听谁的,并且败者要听从胜者一个命令。
原本中原中也觉得这个方法可以,想要点头同意。
然而下一秒,太宰治语气欢快地提出:“如果我赢了,你就想办法让你姐姐离我远一点——怎么样,你会答应吧?毕竟,就像我讨厌你一样,你也讨厌我。这可是无论输赢,都合你心意的命令哦。”
中原中也瞬间变了脸色。
“想都别想,我拒绝!”
他额角蹦出井字,满是怒火的眼睛盯着太宰治,“我们两人的决斗,不要把那个笨蛋牵扯进来,她想做的事情更不该被拿来当作战利品。你这个肆意践踏别人感情的混蛋,人品再低下也该有限度吧?!”
太宰治眸光微动,唇角的笑意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过了会,他语气自然说:“欸,小学生是怕输吧?”
“嗤,拙劣的激将法?滚远点,我不吃这一套。”
“哇哈,居然被看穿了。”
“闭嘴吧混蛋。”
“好吧,感人肺腑的姐弟情。”太宰治耸了耸肩膀,“所以说,我们该执行谁的办法,还是没能决定下来呢。”
中原中也忽地想到什么,自以为神情自然地说:“嘛,公平的解决方式也不是没有,但是胜者的命令只能作用与你我。怎么样?绷带混蛋,你敢和我比试一下吗?”
“哦?看样子,你有想法了?”
“当然——电玩太小儿科,就比一比谁先抓到犯人吧!”
“哇哦,是抓犯人的推理游戏啊。”太宰摇晃了下身体,得意地吹捧自己,顺便贬低一下中原中也,“不过,你绝对赢不了我——你的实力太强又被保护得很好,所以只有幼稚园水平的狡猾。你的头脑就像你的身高一样,还是个小孩子哦,噗噗。”
“……虚张声势的混蛋。”
中原中也压着火气,继续施行自己的计划,“先说好,无论胜者是谁,命令只能针对你我,不要牵扯别人!”
“可以啊,你的挑战我接受了。”
“结果出来,绝对不可以耍赖!”
“知道了知道了。”太宰治随口答应。
中原中也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你输定了,我可是有杀手锏的人哈哈哈哈!混蛋,乖乖等着听从我的命令吧!”
“噗,什么啊,这是挑战者的放狠话环节吗?”太宰治摊摊手,“需要我鼓励你吗?”
中原中也没理会他的玩笑,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等我赢了——跟我回家,这不涉及坤灵,只是我作为胜者对你下达的命令。”
太宰治渐渐收起唇边的笑意,盯着中原中也,没说话。
此时的阳光恰好被云朵遮盖,他那只未被绷带覆盖的眼眸变得如墨漆黑,是敛去时间一切嘈杂后的虚无。
深不见底的眼眸,投射出来的视线可以看穿人心。
太宰治很久没挪开视线,像是躲在那层深沉的颜色后面,窥探着中原中也此刻全部的想法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