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之间，公交车内情势彻底逆转。

竹喧再难以置信，现实都已经摆在眼前——

他被一个籍籍无名、甚至可能初出茅庐的小道姑将了一军！

而且还是在他做足准备、以逸待劳的情况下！

白静星也不多说废话，手中引魂幡向前一指，那些被控制的傀儡便幽幽转头，无声围向最后排的竹喧。

竹喧身材瘦弱，在包围圈中勉强挣扎几下，就被那位黄发女人扑上去一巴掌打倒！

随后大叔和夫妻也跟上，齐心协力摁着四肢，彻底将对方压得动弹不得。

竹喧虚弱地喘着气，耷拉下来的深色兜帽盖住半张脸，剩下的半张脸藏在阴影之中看不清楚。

白静星以为对方会说些什么，但没有。

而且很快，那点微弱的喘息也不见了。

年轻男性的躯体趴倒在公交车天蓝色塑料座椅上，竟显出几分诡异的荒凉之感。

她敏锐察觉出一点不对劲，走近几步便看见竹喧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小鬼抱着她的腿探头，一个激灵结巴道：“啊？？他、他死了？？”

人类是很脆弱没错，但也没脆弱到这种程度吧！就一个大逼兜而已！

白静星微微皱眉，弯腰打量着竹喧的后脑勺，然后目光顺着某个点往上、再往上……

阴冷空气之中，分明悬着一根细微如发的透明傀儡丝！

就在这时，被压住的竹喧突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折起手臂，五指攥着一把尖利小刀朝她面部猛地刺去！

白静星先一步直起身子退开，同时拿出剪纸剪刀迅速剪断那根傀儡丝。

竹喧便如失去动力的木偶娃娃一般，手臂啪地一下砸在座椅上，彻底了无生气。

——“呵呵，反应还挺快。”

竹喧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飘飘忽忽的，竟仿佛无处不在。

小鬼气恼道：“原来这也是傀儡，他真身不在这里！好狡猾啊！”

白静星在看到傀儡丝的那一瞬就反应过来了，说意外也不算太意外，这人果然没这么简单。

竹喧的声音恰好在此时响起，得意洋洋：“既然你已经猜到了，我也不故弄玄虚。我来找你报仇可是向师姐打了包票的，怎么可能只准备了几个傀儡，我的戏还没结束呢。”

他特地以公交车为牢笼，放置数个傀儡吸引注意力，就是打算来个瓮中捉鳖。

就像斗蛐蛐的人只会在篮子之外围观一样，他当然不会自己入场。

白静星再次环视整个车厢，光线不知何时变得昏暗，站在中央甚至看不清车头与车尾。

只有门上显示屏阴森的红光照亮周围一圈。

可上车的时候明明正是下午，天气晴朗，到处都亮堂堂的。

她伸手握住车门边的不锈钢扶手，感觉到一股冷气往手心钻：“原来如此，戏台确实也算戏的一部分。”

其实一开始她就觉得有点奇怪。

余香区再边缘也是丰台市的一部分，又恰好是中秋节午后这种人流量高峰期，竹喧怎么做到车上没有活人乘客、只有他的傀儡？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现在所在的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813路公交车，而是某种类似幻境的空间。

这辆载着过世乘客尸体与魂魄、永远也无法到达目的地的公交车，正是竹喧设计里的戏台。

对方的笑声隐隐约约环绕四周，悠然地说：“看来你想明白了，可惜晚了，从踏上公交那一刻，你就已经被我安排好了结局。就算收服我的傀儡又怎么样？还不是迟早困死在这里！”

“放心，等你死了，我会把你也做成傀儡，说不定会是我最强的一只哈哈哈。”

猖狂的笑声里白静星却始终很平静，甚至抬头看向空中，幽幽说：“这种时候还要夸大其词，看来你对困死我也没几分把握。”

“踏上公交的那一刻？我看不见得。”

她没那么粗神经，公交车有问题的话不可能看不出来。

一开始等到的813路公交肯定是真实的，只不过上车之后发生了什么，让她进入这里而不自知。

白静星脑子里不自觉掠过上车的那一段回忆——

813路、刷公交卡、前排和司机聊天的大叔、后排戴着帽子看不清脸的年轻男人。

竹喧陷入沉默，似乎也在揣摩她发现关键的可能性，突如其来的沉寂显出几分忐忑。

“我落座前往后看了一眼，没猜错的话，就是那个时候进入幻境的。”她说的甚至是肯定句。

竹喧没回应，四周寂静之中却传来一道细微的吸气声，像是没控制住的惊慌。

白静星哂笑一声。

如果落座之前看到的都是现实，那大叔和卫衣男，哪个是真正的竹喧不言而喻。

她拉好书包拉链，慢吞吞地背上：“怎么不说话？”

竹喧这才冷笑，语气略显僵硬地道：“看出来又如何，你还是先想想怎么活下来吧！没有人能逃出我的戏车傀儡！”

他嘴里低声念出几句咒，刹那间，车厢内一阵天摇地晃！

环形吊绳在颠簸中被甩得飞起又落下，松动车窗发出剧烈的碰撞声，很快咔嚓一声浮现细碎裂痕！

“啊啊啊！！”小鬼手脚并用抱住扶杆，小秋紧紧扒在椅背上才没被甩出去。

白静星踉跄了一下扶着最近的椅背站稳，其他的傀儡直接摔得东倒西歪。

虽然他们不会疼，但这场景看着也够吓人了。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掠过，肉眼只能看到模糊而凌乱的色块。

公交车的车头大灯亮起，如癫狂巨兽的两只眼睛，照亮前方崎岖不平的险路。

白静星忽然想起一则新闻——

2020年，余香区似乎发生过一起公交惨案，车上19人包括司机在内无一幸免。

虽然具体的细节记不清，但看着前面的路况，竹喧恐怕是想重现事故，让她死在幻境里。

小鬼急得哇哇大叫：“老板！老板你快想想办法啊！我和小秋都是鬼没关系，但你是人类！我不想你死呜呜呜呜！”

白静星将书包扔向车头，自己借力滑过去，同时飞速思考。

一般幻境之类最简单粗暴的破解方法，就是打败幻境的主人。

也就是说打败竹喧就能回到现实，但他本人现在就在现实里。

显而易见，这是个悖论。

平心而论，拘魂傀儡术和公交幻境对白静星来说都不难。

但把两样结合在一起、并设计出这种无解的困境，对方确实下功夫研究过。

白静星到驾驶座旁边站定，摇动引魂幡控制傀儡起身。

不过凡是建立在现实之上的幻境，都有一处连接虚实的点，被称作境眼。

如果打败竹喧行不通，那破坏境眼也一样能回到现实。

只要赶在公交车出事之前找到境眼就行。

白静星早就观察过车厢，心中有数，一挥引魂幡，黄发女人便扑向门边，按响门铃——

“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车厢内回荡，驾驶座上漆黑的身影轻微扭动了一下。

虽然没停车，但司机对铃声还有一点残留的反应。

小鬼激动道：“对对！他就是境眼！”

因为司机是竹喧设计之中，车内唯一一个没被傀儡丝控制过的、独立的个体。

缩在角落里的小秋喜极而泣：“太好了！”

自从车厢出现变化后，竹喧就再也没有出声，此时看见这幕，也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前方出现一座跨河大桥，公交车却越跑越快，直直朝着石雕护栏冲去！

“老板快快快！”小鬼拉着小秋跑过来。

白静星摸出黄色符纸，贴向近在咫尺的司机！

“如梦似幻、是真非真、凡我所见、皆在清中！”

司机浑身一抽，搭在方向盘上的僵硬双手垂落，那一瞬间，整个公交车厢似乎都扭曲了一下。

耳边宛如山崩地裂的摇晃声倏地远去，昏暗的视野也在眨眼之间明亮如昼。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静谧。

是的，静谧。

白静星睁开眼，她正身处813路公交车的第三排左边靠窗座位上。

车内零零星星有七八位乘客，但无论年龄性别，无一例外都沉沉昏睡。

上车时最前排那个话痨大叔也仰头大睡，四周除了车辆行驶的声音，堪称鸦雀无声。

她起身盯着最后排的卫衣男人，对方宽大的兜帽下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嘻嘻……”谁知竹喧诡异一笑，竟主动朝她走来。

行走间，脑后一根透明的傀儡丝若隐若现。

白静星抿了下唇，倒不算意外。

使用傀儡术的人最为胆小谨慎，就像徐夏熙玩游戏的时候，里面有个法师职业总要躲在队友后方一样，轻易不能暴露。

不过她确信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中的813路公交车，这就够了。

而实际上，在这里留下傀儡，将是竹喧最愚蠢的决定。

这时，正从座椅上爬起来的小鬼吓了一跳：“司机？？司机怎么睡着了！”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驾驶座，可再怎么努力去够方向盘，作为鬼魂都无法触碰人类的交通工具，只能急得团团转。

白静星往车窗外瞥了眼，果然发现无人操控的公交车正摇摇晃晃在大马路上直行。

周围的小车一旦避之不及就会撞上，更何况前方不远处就是一个车辆交错的十字路口。

她放下书包打算过去，但傀儡竹喧直接从侧边冲上来，挥舞着双臂扑向她！

白静星用书包挡了下，往旁边躲开，同时扭头：“小秋，知道哪个是刹车吗？”

“啊？”

抱着脑袋的小秋茫然一愣，虽然她确实能摸到人类的东西，但她不会开车呀。

而且人类也看不到她，到时候看监控岂不是以为车子自己控制住了自己……

白静星躲着傀儡的间隙里扔出一张符纸，来不及说明作用。

窗外传来其他车辆此起彼伏的刺耳喇叭声，甚至能听到其他车子猝不及防的刹车声，眼看就要到十字路口——

小秋的脑子艰难转动，只能绷直尾巴，果断往前一扑叼住符纸，同时变成一只通体黑毛的猫咪。

她用四条腿奔向驾驶座，好在早就在那儿干着急的小鬼直接蹲下，指着刹车疯狂提醒：“这个！这个！这个是刹车！”

“我看的电视剧多！信我准没错！”

小秋立即用两只前爪扒拉刹车，小鬼大声鼓励道：“小秋用力啊！再用力点！”

幸好她是一只鬼变的猫咪，比普通猫咪力气大得多，咔嚓一声成功按了下去！

她也不知道到什么程度比较好，直接闭着眼把刹车死死按到底！

公交车猛地减速，耳边瞬间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