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大哥，穿着整整齐齐的西装和锃亮的皮鞋，站在油污肮脏的大排档前，垂眸看着一身油烟的秦厌，像高高在上的天神给信徒施舍了一个余光，他说：“走了。”

胡叔和胡婶早就听说了秦家的事，而且背地里又拿了一个人钱说了说秦厌的过去，见状也知道她的亲爹亲妈要接她回去了，什么也没说，招呼秦厌赶紧回。

秦厌今天来还没做多少事，不肯拿胡叔塞给她钱，给两口子掬了个躬：“胡叔、胡婶，谢谢你们这么多年的照顾。”

曾经没有告过的别，曾经来不及说出口的谢，这次都补上吧。

两口子也是看着秦厌长大的，知道这孩子的苦和不容易，泪汪汪让她好好照顾自己，以后好好过。

秦厌点了点头，上了那车。

秦亦铮和她坐在后座，两人不熟，这辈子还没说过话，虽然上辈子也没说过几句，秦亦铮跟她说的最多的无非是，秦厌，不要欺负娇娇；秦厌，你是我的亲妹妹又怎么样；秦厌，我说过不要做那些无用功；秦厌，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那这辈子还是别说话了，省得彼此都恶心。

秦亦铮派人去查的秦厌过去，自然清楚过去十八年的秦厌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也知道她昨晚刚被打了个半死。但是那又怎么样，在泥潭里挣扎长大的孩子，本身不就是根草吗。

他对秦厌没有感情，也不会因身体里流淌着一样的血而对她产生偏爱，最多是良知还未泯灭的陌生人对悲惨的怜悯，有，但不多。

秦厌不在乎秦亦铮的眼神，探究也好，恶意也罢，跟她有什么关系，这次做个陌生人就行。

这次除了秦穆，孟晚晴居然也来了。

秦厌进门看见孟晚晴时，明显愣了一下。48岁的孟晚晴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秦厌都年轻，岁月无情但偏爱美人。

孟晚晴是秦穆的青梅竹马，两人结婚多年，育有两子一女，恩爱如初。见孟晚晴看见秦厌就止不住地哭，秦穆搂着人哄着：“哭什么，孩子不是都回来了吗？”

秦穆没瞒着孟晚晴，秦亦铮查到的资料一家人都看了，孟晚晴对这个错过了十八年的孩子满心满眼的亏欠和内疚。

很明显，秦厌不需要这种亏欠和内疚。秦穆跟她介绍说，这是妈妈的时候，秦厌点了点头，冷冷回了句你好。

和对陌生人没有什么区别，孟晚晴心跟被刀割一样。

但是谁也没资格说什么，错过的十八年造成的伤害，哪有那么容易治愈。

孟晚晴擦了擦眼泪，走到秦厌跟前，想拉她的手又不敢，只能柔声细语跟她说：“厌厌，爸爸妈妈还有哥哥，来接你回家了。”

多么温柔的声音，多么温暖的话啊，可是秦厌已经死了，现在的这个秦厌，是个心里全是恨的疯子呀。

秦厌不搭腔，默默走到阳台，说自己要收拾东西。孟晚晴一心想补偿这个女儿，跟上去想帮忙。

走到那里，站在门口，眼泪又下来了，这哪是房间，在阳台上随意拼凑出来床，一米五都没有，女儿那么高，躺上去腿都伸不直。

秦穆见她站在那儿哭得伤心，上前去想要安慰妻子，却和妻子沉默地站在一起。这哪像是睡人的地方，没有正经床不说，连家具都没有，只有一张卷边的课桌和被摆得整整齐齐的纸箱子纸盒子。

秦亦铮见父母都愣在那里，脸色很难看，又听秦奋两口子狡辩着家里穷，房子小，厌厌懂事，把房间让给弟弟，自己睡阳台之类的。也好奇上前去看了看，见秦厌在纸箱子翻翻找找，拿了几身发白的破布塞到一个没有补丁的旧书包里，又在那张卷边课桌的抽屉掏出几本半新的笔记本一块儿塞了进去。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所有行李装不满一个书包。看资料和听别人的描述，远没有自己亲眼所见的冲击那么强烈，那么具体。秦亦铮不知怎么就想到了8岁的秦娇娇，那个时候秦娇娇在学校里被同学嘲笑书包难看，回家伤心哭了一场，哄了好久才哄好。

可是已经18岁的秦厌，衣服裤子都洗得发白了，脚上的鞋虽然刷得干干净净但是一看就很破旧，那个书包算是她最新最好的东西了。这样的秦厌，是怎么度过校园时光的呢。

秦亦铮心里泛起了一丝不一样的情愫，那是一种酸涩。

秦奋夫妻还在不停夸着秦厌的懂事，秦厌的谦让，每一句听在这一家三口都那么刺耳。

秦穆忍着怒气，和两人客套：“谢谢你们，把厌厌养得这么好。”

从某一方面来说，他们俩确实把秦厌养得挺好，如果不是他们从小就不想让秦厌上学，但迫于义务教育非得上，秦厌不可能会那么勤学好进，因为学得不好就没书读，因为她小学老师跟她说读书改变命运，秦厌想改变命运，所以秦厌很刻苦很努力地读书。

秦厌跟着秦家人下楼，三三两两楼下围了些看热闹的人，知道秦厌亲爹妈来接她回家了，很友好地和秦厌打招呼，厌厌要回家了啊，厌厌以后好好过，厌厌你好日子来了。

跟上来的秦奋见那些人没乱说话，忝着脸回着，那是，我们厌厌的好日子来了。心里有句话没说出口，老子的好日子也来了。

谁也不好当面给他难看，有些事得背地里干，谁都不知道的才好，正如在场很多人都收了秦厌亲爹妈的钱，背地里把秦奋两口子老底抖了个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