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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慎思不是不愿意结交官场上的人,也不是不知道怎么结交,他只是不喜结交心中不认可的人,所以对这些人表现得不是很积极。胥同知这样的官员,显然是他欣赏尊重?的。

俞慎微便?笑道:“开春后我准备和你姐夫回一趟安州,可以顺道去淳州拜访胥同知。要劳你提前安排下。”

“大姐还和我这么客气呢?”然后扭头调皮地笑着对李帧道,“不过,姐夫,这几个月白姑娘的小故事书的分?成,你得结给我,我要给白姑娘送去。”

李帧笑着打趣他:“是不是最近找不到借口登白家门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白了他一眼,净说大实话?!-

用完早膳,俞慎思准备离桌,李帧见时?辰还早便?唤住他,继而吩咐伺候的下人都退下,然后对俞慎思道:“早膳前收到消息,高家的人和胡辙的人全?都离开甬城,高旷在忝州待了几日如今回安州。估计那边不会有什么事。”

又嘱咐道:“现在年底,朝中和地方?的事情繁多,官员间走动也会频繁,你们清吏司又是管着江原省,不知道高大人会不会给你找麻烦,你最近行事仔细些。”

俞慎思笑了声,李帧也真是有精力,又是书肆,又是各处暗探消息,要挂心俞慎微生意上的事,还要顾着小久读书的事,连他的这些事还要操心。他真是佩服李帧能忙得过来。

“姐夫放心,我知晓。”对于错失抓住高明进罪证的机会,他有些丧气,就差一步就能够拿到将对方?置之死地的证据。

他也对李帧道:“高大人想转到海外去的财物不会是小数目,这个节骨眼上,他应该不会再碰那些财物,我们想查不容易。我现在有些担心胡辙将来会成为第二个孔谌,姐夫还是要多派些人盯紧。”

李帧也惋惜错失一次机会,说道:“这个你不必操心,我已经安排妥当?。高大人虽然让人都离开甬城,但?是财物肯定在甬城。沈老板的人已经接触费老板,希望从?费老板的身上能够查出点线索。”

俞慎思应声,又道:“或许我们还可以期待从?朱春松和杨敬的身上查出线索。这两个人被关在靖卫司,肯定有人已经坐卧不安,说不定会急中生乱。”

李帧笑道:“我已经让各处的人都盯着了。”

“姐夫想得周到。”

俞慎思要去户部,先起身起来。踏出门见到穿成胖子的小久。小家伙见到他加快几步到跟前,笑着施礼:“问小叔叔安。”

俞慎思抚了下他被风吹得泛红的脸颊,问道:“怎么起得这么早?身上伤刚好,大夫不是让你多养养吗?不能受寒吹风,快进屋去。”拍着小家伙的脑袋,下人已经撩起厚重?门帘。

小久朝偏厅内瞥了眼没进去,拉着俞慎思问:“昨日白家小舅舅过来说小叔叔教他制作的那个蒸汽船得陛下夸赞,朝廷已经让人去研制用在海船上,是不是真的?”

皇帝的确下旨让工部去做,他前些天便?和工部的官员们一起研讨此事,如今还会时?不时?被工部的官员当?成“技术顾问”。

他笑着应了声。

小久拉着他嚷着自?己以后也要学。

本来只是哄孩子的小实验游戏,被念念和白清晏这么一折腾,如今成了朝廷大实验。

他无奈答应:“来年你去白家读书,和白家小舅舅一起学。”催促他赶紧进屋,不许再吹风-

年底是户部最忙的时?候,前两日连郎中受了风寒,如今在府中养病,江原清吏司里所有公务全?都堆到俞慎思的案头等?着他处理。因为新策实施,江原省这边公务又多,没有连郎中把关,他处理起来格外谨慎小心。

散值后,他去看望连郎中,也顺便?将公务向他禀报。

连郎中点头应着,并道:“我如今病着,你主?理司署的公务,你做主?便?是。”

“大的事还是要给大人禀报,请大人拿主?意。”俞慎思道。他是看出来,连郎中一点不想回去上班,甚至还想在家多躺几日,完全?不管司署内已经忙得团团转。

俞慎思起身告辞准备离开的时?候,连郎中忽然问了句:“江原那边有没有官员进京?”

俞慎思稍稍顿住,本朝太?宗皇帝时?已成定制,地方?官三年一朝觐,今年也不是江原省官员朝觐述职之年。

他回道:“没有听说,今年江原有官员进京述职?”

连郎中干笑一声,“本官就是随口问问,怕司署里会有疏漏。”轻咳了两声,一副病容不便?久见客的模样。

这话?遮掩的痕迹太?重?,俞慎思打量连郎中神色,对方?目光飘过,故意避开他视线。

俞慎思神态镇静顺着对方?的话?道:“这几日大人不在,的确让下官为难。有些公务下官尚不熟悉,生怕出了事。司署没有大人主?事不行,大人得好好养起来,早日回去主?事。”

连郎中又咳了两声,面色也被呛红,喘着大气道:“你瞧本官这身子,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有心无力,这些天只能辛苦你了。”

俞慎思帮连郎中顺了顺气,“大人莫急。”见连郎中这个情况,他也不便?多扰,先告辞。

离开连宅,俞慎思琢磨连郎中的话?。连郎中为官多年,不可能说话?露出这么明显的痕迹,除非是故意让他察觉。

甬城那边的消息刚传入京,连郎中就病倒,或许不是巧合。连郎中病倒江原清吏司一切事务必然交给他处理,是有人想给他挖坑。连郎中被迫成了其中一环,他应该也无奈,所以给他暗示。

俞慎思回头朝连宅看了眼,转身上车回去-

接下来,俞慎思处理司署内的事务万般小心,也叮嘱两位主?事和下面的官吏全?都仔细些。他也特别?留意是否有江原省的官员奉命入京。

几日来清吏司内风平浪静,靖卫司那边却出了事。杨敬和朱春松双双畏罪自?杀,杨敬没有救过来,朱春松被及时?救下。

两个人一直分?别?关押,从?甬城到京中一路上没事,关进靖卫司才几日前后相继自?杀。皇帝听闻此事,将负责此案的曾校事斥骂一顿。曾校事回到靖卫司将耿越和高晖责备一番,命人继续审讯的同时?,对靖卫司内进行严查。

靖卫直接对皇帝负责,靖卫司内决不允许出现与?朝臣勾结者?-

高晖站在牢门外看着躺在地上浑身血污的朱春松,推开牢门走到他跟前。朱春松脖子上缠着布带,上面染着血迹。他微微扭了下脖子瞥高晖一眼,又闭上。

高晖在他面前蹲下,冷笑着道:“朱大人,想必你知晓我的身份,也知晓高家和郭家的关系。你招不招背后那点事我也知晓。”

朱春松睁开眼看着他打量,对他说出这种话?感到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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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晖接着道:“你和杨大人这些年走私和勾结倭寇敛来的财,有一部分?进了郭坚的腰包。当?年郭坚让高总督,也就是我爹帮他处理此事,我说的没错吧?你之所以能够短短几年从?县丞坐到甬城知府的位子上,不就是郭家背后助力吗?说白了,你们就是一场财权交易。”

朱春松没说话?,眼神明显失神,呼吸也缓了些许。

高晖将一旁放着纸笔墨的托盘端到朱春松面前,说道:“杨敬自?杀已经惹怒陛下,你如果还想自?杀,要做好你的妻儿替你承受陛下的雷霆之怒。

其实你认不认罪结果都一样,只不过是多消耗些时?日,你在靖卫司内多受些时?日的罪罢了。若是你主?动招供,或许陛下还能够恩宽,饶你妻儿一命。

朱大人,看在你与?家父同乡同年的份上,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勾结倭贼和勾结海盗还是有区别?的,给你机会你自?己把握,纸笔就在这儿,你想清楚了!”-

(祝大家中秋快乐!)

第177章第177章

高晖离开牢房后,牢门被再次锁上。

朱春松目光呆滞而空洞地望着面前托盘里的笔墨纸,脑海中不断盘桓高晖的那句话——勾结倭贼还?是勾结海盗是有?区别的。他清楚高晖是在对他诱供,这的确能够减轻他的罪,却不一定?能救他妻儿的命。

陛下能够饶他妻儿,郭家却不一定?能放过?他妻儿。

高晖知道这背后所有?的事,靖卫司迟早会查个?水落石出。

高家和郭家的关系,朝野上下皆知。高晖是想帮郭家,想救自己父亲,朱春松如是猜想。

许久,不知是眼睛干涩还?是想到了什么,朱春松的眼中氤氲一片,他眨了下眼皮,竟有?几滴泪滚落。

又是片刻,朱春松忍着身上伤痛,撑着身体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下凌乱的鬓发和染满鲜血破烂的囚衣,这才颤颤巍巍伸手拉过?托盘-

天?色将暗,高晖与两名手下的靖卫在院中练习搏斗。

耿越从外面进来,看?到几个?人满头大汗,不知道已经练习多久,责备一句:“你倒是清闲。”

高晖知道他为了查靖卫心烦,停下动作,笑道:“我不似老大你从小习武,我得多练习,以后办事才不会拖兄弟们后腿。”

耿越轻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没习过?武,你打架也不比旁人差。”@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晖一边取过?外衣往身上套一边笑着说:“这都?是耿将军教得好。跟着耿将军这几年我可学了不少本事。”他凑上前调侃地问,

“老大,你是不是特别羡慕?”

耿越一拳将他推开,问正?经事:“朱春松那边怎么样?可有?进展?”

“还?没有?,我让殷绍盯着,应该也快了。”

两个?人一起朝堂中去,刚走到门前,一名靖卫匆匆过?来回禀:“朱春松招了。”

两人立即转身去诏狱。

靖卫殷绍将朱春松的供状递给耿越,只见供状上朱春松招认的确利用知府的权力和上任市舶司提举杨敬走私牟利。其中既有?大盛出海的,也有?入境的,既有?商人主动找上门,也有?官员牵线。无论出海还?是入境,全都?是大盛的子?民,未有?一名外邦人。

此?供词便?是否认勾结倭寇。

对于牟取来的财物,朱春松承认一部分贿赂了郭坚,并且供出具体的次数和数额。

看?到数额后,高晖胸口憋着一口怒气,“从朱春松和杨敬家搜出的金银产业来看?,二?人是把大头都?给了郭坚。郭坚也不怕撑死!”

耿越知晓高郭两家的关系,却也知晓高晖对郭家和自己父亲的态度,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不觉得奇怪。

他拿着供词走到朱春松的牢门前,朱春松靠在墙壁上,有?气无力地道:“我犯下的罪都?在这儿了。”

“恐怕不止这些!”耿越道,“你勾结倭寇,私下收倭寇好处,放倭寇劫掠的货品进来,事到如今还?想不认!”

“我从未与倭寇往来!”朱春松忽然拔高声音反驳,因为浑身是伤体力不支,一句话让他喘了好一阵才缓过?力气,继而昂首对着牢门外的耿越慷慨陈词,“我的确受贿走私,但?从未与倭寇打交道。我身为大盛官员,一方?父母官,亲眼看?着治下百姓受倭寇侵扰之苦,岂会与那些贼人为伍。”

耿越冷笑,这种受贿贪污之人还?能够将话说得如此?大义凛然。

“你还?知道治下百姓之苦,若非你这等贪赃枉法之徒,东南不会军费紧张,倭贼也不会猖獗这么多年!你真该千刀万剐!”

耿越让高晖继续审讯,他拿着供状去见曾校事-

牢门外只剩下高晖和几名靖卫,朱春松直直盯着他。昏暗的油灯下一张似笑非笑的面孔,半阴半明让人毛骨悚然。

他心里有?些忐忑,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但?是又想不出来。

“朱大人好好休息。”高晖笑着离开,没有?继续审问朱春松而是带人转头去审问朱春松的家人和属下以及杨敬的人。

朱春松招供了,其家人和属下一直硬扛着的决心也松了。高晖利用朱春松家人和属下不知道其招供的具体内容,加上他自己的猜测,威逼利诱从这些人的口中诈出了一些消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其中朱春松的师爷招供,朱春松曾收过?海盗好处,让海盗劫掠的商品进入大盛,暗市交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东南沿海海盗有?几伙势力,但?无一例外都?是大盛的子民。他们因为多方?面原因而成?为海上商人,后来干起打家劫舍勾当。这些海盗中便有与倭寇勾结者。

从师爷的口供中可以推断朱春松当时勾结的海盗头领名叫马尾,马尾便?是与倭寇勾结者。

高晖又利用这一信息对其他人进行审讯,又套出一些供词。

另一边,皇帝看?到供状后沉默未作声,眼神却冷得骇人。片刻后,皇帝下旨,令靖卫司将供状上提到的人全部逮捕下狱严加审讯-

再说俞慎思那边,自连郎中病后,江原清吏司的事情都是他在处理,他摸不准对方?会在什么地方?给他挖坑,只能事事小心,甚至将这一年来的所有赋税相关的文书全都?核查一遍。

他在江原一年多,高明进有?意无意会让他接触赋税财收这一块,他对江原省赋税这还?算熟悉,包括往年的账目。来了户部后,因皇帝旨意,他也查了江原的账,凡是有?漏洞之处,高明进总是快他一步将其填补,或者是和布政使联合上书皇帝言明,他想不出哪里还?会出问题。

对于清吏司中的往年旧账不清楚之处,他秉着绝不擅自做主的原则,不厌其烦地往连宅跑去请示连郎中。

清吏司的主事官员是连郎中,有?他批示加印,就算出了事也降罪不到自己的头上来。

数日?来四科一切正?常,并无任何异样,他却不敢掉以轻心。

这日?早朝,皇帝提到这几年新策推行之后各省的赋税情?况,特别提到了江原省,俞慎思一一对答。这些全都?是今年江原报上来的账目,他与两位主事全核查过?并无什么问题。

随后皇帝又提到了明年要在海港建立海关之事,诸位大臣当堂商议,最后确立以海关取代市舶司,直属内阁,并设立专门的海关衙署。

内阁韩阁老提出到由何人总领海关衙署,皇帝目光在朝臣们的身上扫过?一圈,只留两个?字:“待议。”-

散朝后,朝臣们针对朝廷建立海关衙署之事议论开。

市舶司原本属于户部管辖,后来隶属省府,现在以海关取代市舶司,并把权力直接收归内阁,这一变动不由得引起大臣们猜测。

甬城市舶司前提举杨敬和甬城知府走私犯事,如今皇帝做出这个?决定?,显然是对省府和户部皆失望。

如今南安总督秦耀先?,前掌管户部的左侍郎高明进,这二?人都?是郭阁老的人。

敏锐的朝臣品出一点味来。

郭阁老父子?自然也感受到了危险的信号。

在他们还?未有?做出应对之时,收到了潭州传来的消息。靖卫已经到了潭州,以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等数条罪将郭坚逮捕。

郭坚还?未押解入京,朝廷各位大臣已经得到了消息。

郭阁老入宫求见皇帝,皇帝未见,以郭阁老年事已高,须静心安养为由,令其回府。虽然未有?革去职务,在大臣们看?来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郭坚被关入诏狱的同时,靖卫对郭坚的府邸进行搜查-

身在忝州的高明进听到消息后,独自一人在书房内呆坐半天?。

布政使曹恕炀过?来时,见到高明进正?对着书案上的一个?瓷娃娃发呆。

瓷娃娃拳头大小,胖墩墩模样,圆润脸蛋笑起来颇为讨喜,看?着像个?男娃娃。这个?瓷娃娃,高明进也不是第一天?摆在书案上,曹恕炀并不陌生。他只当高明进一个?人在江原省时思念幼子?,并未太当回事。

如今这个?时候对着瓷娃娃发呆,他知晓这瓷娃娃不是幼子?,反而是长子?。

高大公子?如今身为靖卫司副巡使,走私受贿的案子?他也参与审理。

“高大人,朝中的事,想必你已知晓,郭坚如今被下诏狱,恐怕是难出来了。”

高明进沉默半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道:“这也是他咎由自取。”

曹恕炀有?些诧异高明进这个?时候会说出这样无情?的话,谁不知晓高明进之所以有?今日?,就是靠着郭家起来的。此?话未免有?些忘恩负义。

高明进语气疲惫,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道:“当年我已经极力劝过?他,是他自己认不清,我能帮的已经都?帮了,也算仁至义尽了。”

他只是恨郭坚,也恨自己。郭坚入狱后要连累郭家,郭家倒了,他高明进也就不远了。

且不说他与郭家的这层关系会受

连累,单是新策得罪那么多人,就有?人恨不得啖他肉吮他髓。这几年里参他的折子?早已几大箱,陛下为了新策全都?压下来,如今也没有?压的必要。更何况还?有?那几个?孩子?,也不会放过?他。

他幽幽叹了声,坐直身取过?瓷娃娃在手里摩挲,而后从袖子?里掏出帕子?一边轻轻擦拭一边道:“曹大人不必担忧。只要曹大人帮老夫将江原这边的事办妥,以前的事、以后的事,都?不会连累曹大人。”

曹恕炀心中略安,却还?是皱着眉道:“事情?下官自会安排妥当,户部那边不会有?什么问题,下官是担心高大人你。”

高明进自嘲一笑:“老夫的命早该如此?了。”

第178章第178章

郭坚入狱后一口咬定是朱春松诬陷,对于走私受贿、卖官鬻爵等?罪名一概不认。靖卫对郭坚的府邸搜查,只查出黄金百余两,白银也才一万多两,各种产业和珠宝古玩少之又少,还不足抄没朱春松家产的零头。

这样的家产对于郭坚这样奢侈的人来?说,显然是不足以支撑的。

靖卫对郭家的老家进行?搜查,依旧寥寥。

靖卫请旨对郭阁老的府邸进行?搜查,皇帝摩挲手中的棋子须臾,落子后只命靖卫对郭坚严加审讯,又补了一句:“无?须避亲。”

韦指挥乍一听没明白皇帝此话何意,回过?神来?才知道皇帝指的是高晖。

此人是高总督之子,高郭两家是姻亲,郭坚算起?来?是高晖的舅舅。

只是,自当年俞慎思成为?大盛唯一一位三-元及第?状元郎,声名大噪,高俞两家关系也随之传开。此后朝野上下提到高晖的舅家,只会想到俞家,似乎高晖此人和郭家毫不相?干,没有人将这两者联系在一起?过?。以至于皇帝提到此,他没有立即反应过?来?。

韦指挥领旨退下。

坐在皇帝对面的白尧既揣测皇帝此举的用意,也观察面前的棋盘上的局势,猜到皇帝接下来?几步要下在哪里,他没有阻挠打断,将棋子下在了边角攻取一隅。

皇帝瞧出他的心思,道:“爱卿的这步棋若是俞慎思在下,朕只当他是棋艺如此,对于爱卿,这步棋让得太明显。”

白尧浅笑道:“陛下英明,臣陪陛下对弈岂敢不用心。臣不是让棋,是自知回天乏术,当机立断弃之,攻取一隅重新布局。满盘皆活子,或可?牵制对方,扳回局势。”

皇帝闻言笑了下,这是前段时?间俞慎思陪他下棋时?,他点拨俞慎思的话。

“爱卿与俞慎思关系不浅。”

白尧没有避讳这样的话题,他刚刚落下一子和说那两句话,就是为?了引出此。

他直白地回道:“臣不敢欺瞒陛下,俞员外孩提时?,臣已认识。当年臣回乡途中随手帮了他们姐弟一回,他们姐弟一直感恩在心,与臣走得近些,臣是看着他长?大。”

皇帝稍稍默了一息,俞慎思孩提时?,也是十?八-九年前了,当时?高明进状元及第?。

这段时?间倒是听到一些俞家兄弟和高明进的传言。

“他是高明进的亲生子?”

“是。”

俞家兄弟对一个?随手帮过?自己的人感恩不忘,却与生父高明进互相?算计,那些传言非虚。

皇帝又落下一子,没有再论此事。白尧知晓皇帝的心中已经有了思量,识趣地没再开口-

一场雪一场寒,靖卫司门前等?候的人双手揣怀,缩着脖子,躲在马车避风处,眼睛一直盯着大门,怕错过?什么。

高晖裹着斗篷踏出靖卫司大门,马车边的高府管事姚橹笑嘻嘻迎上来?,高晖视而未见踏步准备上车,姚橹两步并作一步跨到车前施礼。

“问?大少爷安。大少爷从南边回京后便未回府,夫人很惦记。夫人说,马上年底了,老爷不在京,府内许多事情需要大少爷做主,特让小的来?请大少爷回去。”姚橹恭恭敬敬地道。

这个?时?候请他回去是何事,用脚指头都能想到。

“如果是关于郭二老爷的事,就让夫人免开尊口,我?帮不上忙。”高晖一步跳上马车,吩咐车夫赶车。

“大少爷……”姚橹近前抓着马车车窗欲再请求,车夫已经扬鞭赶车。他追了两步,没喊停车,眼睁睁看着马车决然离开,丧气?地拂袖-

天寒路滑,马车一路缓行?。到沈宅前高晖推开车门,见到前面街道停着一辆陌生的马车,他跳下车看到门前街边雪中长?身?立着一位年轻人。此人身?着深色披风,站在洁白的雪中尤为?显眼。

瞧见高晖,年轻人走上前作揖:“见过?高巡使。”

几年未见,对方容貌没变,举止神态却变了不少,看上去自信从容。

高晖笑了下,调侃道:“郭五公子也是来?请我?帮忙的?”

郭顺羲听到“也”字,猜到另外的人应该是自己的姑母。如今郭家能够想到找高晖的,或者说愿意找高晖的,也只有姑母和他。

“不知高巡使是否愿意听在下说几句话。”郭顺羲与其父兄不同?,他面相?干净清爽,看上去温温和和,像个?只知孔孟仁义的文弱书生。

高晖知道,这只是表面。

他朝左右街道看了眼,今日天寒风冷,街上行?人寥寥,他依旧道:“郭五公子应该知道,现在这个?时?候,你我?的身?份应该避嫌。就算我?有心帮你,你今日过?来?见我?,我?也不能帮你了。”

郭顺羲点头,“在下知晓,在下也不是来求高巡使帮忙。你我身为高家子、郭家子,却也最厌恶这样的身?份,只是你我?无?法选择,也无?法摆脱,最后还要深受这样的身份连累。在下想,高巡使应该能明白我现在的心境。”

高晖心下冷笑,他们都无?法摆脱出身?,但是他想尽办法想去摆脱,而对方因为?无?法摆脱从而用手段去夺取。帮他除掉郭顺禹开始,对方想要的就是郭家二房的权力。

郭坚有五位庶子,郭顺羲最年长也最有出息,去年又考中举人,不出意外二房将来?便交到他的手中。如今郭坚入狱,一切将要化为?泡影,甚至可?能被连累,不着急也说不过?去。

高晖未有拆穿,配合着点了下头,说道:“郭五公子有什么话直说,我?不便与你私下多言。”

郭顺羲歉意欠了下身?,道:“高巡使面前,在下也无?须遮掩,在下今日过?来?是向高巡使讨教,令尊被牵扯其中,你将如何脱身??新策之事,令尊树敌众多,这几年参他的奏折不断。高郭两家之间的牵扯,高巡使也知晓,牵一发而动全身?。”

高晖倒是没想到郭顺羲是来?给他提个?醒,或者说是带着威胁的意味。

郭坚若是定罪,郭家会受牵连,背靠郭家的高明进必然也逃不掉,新策让他成为?众矢之的,朝臣和天下官绅必借此机会攻讦。高明进获罪又会连累到他。

这是想让他帮郭坚。

郭顺羲想法倒是好,只是算盘拨错了。

他笑了笑,“让郭五公子费心了,我?知道怎么做了。天晚风劲,郭五公子请回吧!”说完左右又瞥了眼街道上寥若晨星的行?人,转身?进宅-

高晖一边朝沈路的院子去,一边询问?迎过?来?的陆青石甬城那边的情况。

“费老板应该并不知晓那笔财物。”陆青石随他朝主院去,详细说道,“当初胡辙与他商定的出海之物是瓷器和茶叶。他出海在市舶司登过?册,办的都是正规手续。”

高晖步子慢下来?,“胡辙的货有查吗?”

“都查了,没有任何问?题,里面没有夹带。”陆青石有些失望地道,“对方处理得很干净。”

“我?就不信找不到他的那笔赃款了!”高晖心中不服气?,只要是人做下的事,就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除非他将那笔财物投海了,否则我?掘地三尺也得给它翻出来?。”

高晖说完自己先愣了下,顿住脚看向身?边的陆青石。

陆青石瞬间领会他的意思,惊喜地拍着掌道:“对啊,藏于水下!当初高旷将那五十?万两银子从安州运到甬城走的就是

水下。”

旋即又担忧地道:“既然当初能从安州运到甬城,这次会不会早已从甬城运走?”如此想要再查就不容易了。

高晖立即去主院与沈路说此事-

沈路这会儿正在堂中同?女儿说海州那边的事情,海州商帮准备明年秋后出海,很多事情现在就要商定,开春就得准备起?来?。

沈山月舍不得父亲,出海一次就要一两年的时?间,她在世上就只有父亲这一个?亲人,想守在身?边。

她抱着沈路的手臂撒娇道:“爹,您说您都一大把年纪了,还出海吃那苦做什么?咱们沈家在大盛各处有不少产业,又饿不着。您和巴叔、郦叔他们都到该享福的年纪了,女儿和二郎也想在您的膝下尽孝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沈路乐呵呵地拍着女儿的手,反问?:“爹哪里年纪大了?”

“年过?半百还不大?您瞧瞧自己,头发都白了好些,皱纹也添了两条。”

“爹身?子硬朗着呢!”沈路不服老,但知晓女儿孝顺,心疼他,便哄着女儿道,“明年最后一次出海,以后爹就在你这儿舒舒服服享福。这二年你们俩得抓紧给爹生个?孙儿,爹不出海带着孙儿玩。”

高晖正掀开门帘进来?,听到沈路的话,一边解开身?上斗篷递给婢女走到暖炉边烤火驱寒,一边笑着问?道:“岳父大人,你还惦记着孙子呢?”

沈路责问?:“你想反悔?当初这话是你自己说的,你们的长?子过?继沈家承嗣。”

高晖走过?去笑道:“别说长?子了,将来?小婿和月儿所有的孩子全随您姓沈都行?。”

“老夫没那么贪心。”

高晖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沈山月问?完靖卫司那边案子的情况后,高晖便同?他们说起?甬城的事。请沈路派人按照他说的方向去查那笔财物试一试。

他道:“这次对郭坚府上、老家,以及几处宅院搜查,并没有什么收获,这背后说不定就是高大人出的主意。高大人行?事周密,他自己更不会留下什么把柄,他手里又握着不少官员的罪证,这些官员为?了自保也不会揭发他,这笔赃银说不定会是他贪污的唯一物证。所以要劳烦岳父大人让手下的人辛苦些。”

沈路吃过?这方面的亏,现在高明进的手中还有他当年贩卖私盐的证据。

这个?人喜欢抓着别人的把柄。

他应道:“这事我?会让人去办。”又担心高晖,高明进若是真的获罪,高晖不可?能置身?事外,自己的女儿也受牵连。

高晖笑着宽慰道:“岳父大人放心,如今的境况,小婿即便受牵连,不过?是流放几年或者徒刑几年,朝廷还不会要小婿的命。”

“你说得容易,那都是能要命的!”沈路严厉训斥,高晖从小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敢做敢闯敢当,这都是他欣赏之处,和他年轻时?有些像。但他如今是自己的女婿,自己首先要考虑自己的女儿。

高晖朝沈山月看了眼,自知对妻子有亏欠。沈山月明知他的身?份和情况,还愿意嫁给他,本来?就是一场冒险。沈路也是在赌。除了俞家的人,他们就是自己在世上最亲的人,他怎么忍心连累他们。

他惭愧地道:“小婿会想尽办法脱身?。”

沈路听这话满意地点头,却知道这事不容易。“朝堂上老夫不及你们兄弟认识的人多,帮不上太多,若是需要用钱打点之处,尽可?自取。只要你们没事,倾沈家之财亦无?妨。”

高晖动容,起?身?朝沈路施礼:“小婿多谢岳父,岳父之恩小婿铭记。”

沈路招手让他坐下,“一家人无?须说这些。”-

与此同?时?,俞宅中,俞慎思和小久一人端着一个?托盘,一个?朝李帧的书房去,一个?朝自己母亲的房间去。

俞慎思端着托盘迈进书房时?,李帧正在写信,面前的盒子里放着两个?传递消息的小竹筒,还有两张写满密密麻麻字的纸。@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大人那边有动静?”俞慎思将托盘放到书案上。李帧放下笔,将信搁置一旁晾干,随手将刚刚的两张纸递给他。

“没有。”李帧道,“郭坚的案子涉及勾结倭寇走私,依着高大人的精明和在朝为?官那么多年的经验,他应该知道此事一出朝中的风向,人不在京也能料到事态发展。这个?时?候他的动作越多反而越危险,装聋作哑静观其变才最安全。”

俞慎思看完两张信,虽然详细写了高明进的动向,但都是关于总督府的日常政务,高明进这些天几乎没有离开总督府,只派手下的人去安州看望高昀。

“他不会坐以待毙,郭坚那里搜查不到贪污之财,应该是他的手笔。”

李帧却并不担心这个?,“郭坚不是高大人,高大人能够做到散财自保,郭坚可?做不到。最大的可?能贪污之财被另外安置,我?让各处的人在暗查,靖卫司现在一边审讯一边搜查,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够有线索。何况还有你二哥在靖卫司,郭坚对他恨之入骨,或许他能够问?出一些。”

李帧顿了下,低声感慨:“仇恨最容易摧毁一个?人,也最容易让人疯魔。”情绪也跟着稍稍低落。

俞慎思放下信,见到李帧眼底一丝讥嘲。他以前对自己的父兄也定有过?彻骨的恨意。

他们姐弟还能够相?互安慰,还有俞纶夫妇疼爱,而李帧却是独自一个?人从那段仇恨和痛苦中挣扎出来?,当年他也只是个?少年人。

俞慎思将托盘朝前递了些,“姐夫,尝尝我?和小久烤的朱薯和金瓜,刷了蜜,香甜软糯,应该很合你的口。”

李帧目光转向面前托盘,取了一小块金瓜尝了一口,嘴角露出笑意,“味道不错,有给爹娘和你大姐送一些吗?”

“都送过?去了,大姐现在都跟着你喜甜口了。”

“不好吗?”李帧笑着问?。

“大姐自然是没什么,只是姐夫你一个?大男人喜欢吃甜食甜点,很少见。”

李帧笑而不语,将晾干的信卷起?来?塞进一个?小竹筒内,封上口做好标记,便唤来?俞风,命他派人立即将信送去忝州-

次日风更紧,天色灰白,似乎又有一场雪要下。今年的冬雪比往年多一些。

高晖从韦指挥那里出来?朝诏狱去,韦指挥让他去审郭坚,他此刻心中琢磨着要怎样让郭坚开这个?口。

韦指挥没有让他回避此案,反而让他去审,显然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这么做绝对不是只想看他的忠心。他一时?间揣摩不出陛下的用意,也只能先表忠心。

外面天寒,牢狱中更阴寒刺骨。

郭坚裹着被子遮住手脚镣铐,蜷缩一团靠在石墙根的木板床上,头埋在面前的被子里,只能瞧见一团乱糟糟的头发。

听到脚步声停在牢门前,有开门的锁链声,郭坚慢慢地抬起?头。牢中光线暗淡,他微微眯着眼瞅着,待牢门打开瞧见进来?一身?锦衣之人是高晖,郭坚慢慢坐直身?,昂首怒目瞪着高晖。

高晖双手插怀,玩世不恭地笑了声,道:“郭二老爷,没想到咱们会在这儿见面,这几日在这儿住得还习惯吗?”

郭坚胸口起?伏,呼吸-粗重,看得出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怒火。

高晖浑不在意,继续调侃的口吻道:“郭二老爷,你都一把年纪了,别这么大火气?,你瞧瞧你,胡子都快被吹飞起?来?了。怒伤肝,容易折寿,消消火,晚辈有话和你好好说。”转身?吩咐门外的靖卫,“去提壶凉茶来?,给郭二老爷去去火。”@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凉茶?”靖卫诧异,这大寒天,热茶喝下肚都暖不了身?子,还要凉茶?

“是,给郭二老爷败败火,否则把诏狱给烧着了,你我?担待不起?。快去。”

靖卫听出这是揶揄打趣郭坚,应声去准备。

高晖又对牢门外的靖卫吩咐,“你们先退下,我?和郭二老爷好好叙叙旧。”

靖卫犹豫,郭坚是重要的犯人,不能单人审讯。高晖也知道这个?规矩,给靖卫使了个?眼色。靖卫这才应声退下,却走进隔壁的牢房。

此时?郭坚咬牙切齿

低声怒吼:“高晖!你得意不了多久。”

“我?知道。”

高晖精神松弛,用脚勾起?旁边矮木凳,用手扫了扫上面的灰,放地上兀自坐下,说道:“你是不是想说我?爹也牵扯其中,我?很快就会和我?爹一起?获罪入狱?你放心,我?们父子若是获罪,我?请靖卫兄弟将我?关在隔壁,咱们也好唠一唠,黄泉路也有个?伴。若是郭顺禹走得慢,说不定咱们还能赶上。”

“高晖!”

听到自己儿子的名字,郭坚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像猛兽一样从木床上跳起?,不顾自己手脚上的镣铐直直朝高晖扑过?去。

高晖身?手迅速地闪身?躲开郭坚,顺势站起?身?。郭坚扑空重重地摔倒地上。大概是撞到身?上的伤,吃痛叫了一声,脸色歘白,人趴在地上慢慢蜷缩起?来?,像个?河虾。

高晖继续阴阳怪气?地道:“郭二老爷,你的火气?太大了,你这得跟我?爹学学。我?敢打赌,他现在气?得想把你宰了,但是他绝对不会大发雷霆,甚至不会摔杯摔盏,只会压着怒恨低声骂一句‘郭坚那个?废物,早该死了’。”

郭坚缓了一阵,身?上的疼痛慢慢减轻,他才挣扎从地上爬坐起?来?,也没有力气?去扑高晖。

刚刚离开的靖卫提着凉茶过?来?,高晖走过?去倒了杯递到郭坚面前,笑着道:“郭二老爷,喝杯茶消消气?,咱们好好聊聊。”

郭坚双目猩红瞪着他,高晖啧了一声,将茶盏放在郭坚面前地上,郭坚一把扫翻。

高晖不理会他的愤怒,接着说道:“郭二老爷还不知道吧?当年你之所以会被调离盛都是我?爹给郭阁老出的主意,他说服郭阁老放弃你这个?儿子,就如放弃郭顺禹一样,随后建议郭阁老将郭三老爷调回京取而代之。”

看着郭坚的怒火一点点燃起?来?,高晖继续火上浇油。

“说到郭阁老,在你入狱后陛下念及其年岁已高,令其回府安养,这什么意思你应该明白吧?至于我?爹,他这个?人自私自利,精于算计,这会儿应该是明哲保身?。说不定还在筹划来?了大义灭亲,揭发你们郭家的罪行?。

如果我?没猜错,你贪污的那些银钱的处理之法,应该是我?爹给你出的主意吧?你就没有怀疑过?我?爹为?何如此好心?别忘了当年若非我?爹出现,郭顺禹说不定还不会死。他会替你想得如此周到?

我?爹是早就算计好了。

他提出新策,如今成效显而易见,江原的新策又顺利推行?,他就算有过?,陛下也会念其功劳,重新考量。如果我?爹再检举你们郭家,相?信朝廷会从轻处罚。郭二老爷,这黄泉路你们父子走吧,我?们父子可?就不奉陪了。”

高晖说完得意地笑着转身?去开牢门,郭坚抓起?茶盏朝高晖砸去,愤怒吼道:“高明进犯的罪,足够他死十?回!他就算有丘山之功也难抵其罪!”

高晖虽然知晓高明进罪恶之重,听到郭坚这话,心头还是被重击。他故作镇定转回身?,道:“郭二老爷,没有证据,你这是诬陷朝廷二品大员。你还是多想想自己的脑袋和妻儿的性命吧!”

第179章第179章

郭坚冲着?高晖怒吼:“高明进的字画就是证据,景和六年全……”

郭坚忽然神色一凛,好?似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声音戛然而止。随即眼神惊恐又慌乱地看向别处,整个身子好?似没了骨头瘫软下去?,双手也不受控地轻轻颤抖,带着?锁链跟着?发出细碎的响声。

看得出他是被自己吓着?了。

高晖怔怔地看着?郭坚,脱口而出的话都是最真实的内心外露。

他见?过一次安州那边给高明进送来的一箱字画。高明进在兄长?大婚之日也当众送过一幅画,当时不少宾客都在场。

他紧张地攥紧手掌,回走两步,稳了稳心神,冷笑道:“郭二?老爷的诬陷之词太?牵强,那些?字画我见?过,只是一些?普通不值什么钱的字画,拿到?市面上也不过几十上百两罢了。”

满箱字画加起来也不见?得有千两,如果高明进真的贪污受贿,也该是价值不菲的古画名画,不会要这些?不值钱的东西。

“郭二?老爷说那些?字画是证据,作为什么证据?”

郭坚意识到?自己刚刚被仇恨和愤怒冲昏了头,着?了高晖的道。这会儿?理智回归,他清楚地知?道,若是高明进出事,他绝不会放过郭家,会把所有人都拖入泥潭。

他没有回答。

高晖又朝前走了一步蹲下-身平视郭坚,问:“你刚刚提到?景和六年,景和六年高大人还未进士及第,只是一个举人,他做了什么?”

郭坚一脸不安,垂着?视线,没有答他。

高晖忽然想到?什么,伸手一把狠狠地扯过郭坚的领口将人朝上提,再次质问:“景和六年高明进已经与你们郭家狼狈为奸了是不是?我母亲的死,是不是也和你们郭家有关?”

郭坚被勒着?呼吸困难,憋得老脸涨如猪肝,哑着?嗓子怒吼:“你魔怔了!”抬手抓着?高晖的手腕朝下压,努力想挣开对?方,奈何自己双手的挣扎在高晖强有力的手腕下毫无作用。

看到?高晖死死盯着?自己的目光中?透着?杀意,郭坚心中?生出一丝畏惧,怒道:“你生母一介市井妇人,郭家害她作何?”

“景和六年全什么?”高晖斥问,手上力道更大,两人提得更高。

“我不知?道!”郭坚改口,“全不知?道!”

“不知?道?”高晖盯着?郭坚的眼神许久,最后冷笑一声,一把将人摔在地上,站起身厉声喊道:“来人!”

在隔壁牢房旁听?的靖卫忙赶过去?。高晖指着?地上满身是伤蜷缩的郭坚,命令:“拖出去?严审!断指剔骨皆可,让他供出所有罪行。”自己转身一身火气地朝外去?-

高晖疾步走出监牢大门,对?殷绍命令:“叫上一队人随我去?高府搜查。”

殷绍惊了下,刚刚他在隔壁将二?人的对?话全都听?在耳中?,高晖不仅是逼郭坚招供,更是逼郭坚供出自己的父亲高总督。

他最近风闻一点消息,高晖与上一科俞状元乃是同胞兄弟,并且与自己的父亲关系并不亲厚。再不亲厚也是父子,就凭郭坚愤怒时的一句话就过去?搜查,有些?草率。

“郭坚的话不一定可信。”

高晖严肃训斥:“靖卫司办案何时这么马虎?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殷绍又劝道:“高总督是朝廷大员,搜查高府,需要上面的搜查令。”

郭坚入狱,高明进现在肯定在想办法自保,对?于郭坚知?道的事,高明进绝对?第一时间毁掉,他没有时间去?请示上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若有降罪我担着?!”一边说一边风风火火朝靖卫司大门去?。

殷绍见?高晖如此坚决,搜查的又是他自己的家,没再阻碍,立即叫上一队靖卫跟着?-

一队人到?高府前的街道就瞧见?高府内冒着?浓烟,高晖知?道出事了,快马加鞭到?府门前,直接跳下马去?拍门。

开门的家仆瞧见?高晖先是惊了下,瞧见?其身后装备齐全的靖卫,吓得话都哆嗦:“大少爷这是?”@无限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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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晖一把将人推开,带着?人进府直接奔高明进的书房去?。

果不其然,烟火就是从高明进的书房方向飘出,府中?的下人火急火燎提水铲雪。高明进的书房内已经烧起来,火光将书房映成金色,浓烟从门窗上方冒出。

郭夫人裹着?裘衣站在一旁的廊下焦急地催着?下人扑火,身边的女儿?高昕,帮着?指挥下人。

靖卫见?此全都上前救火,恰时城中?防火司的人因在望火楼上瞧见这边烟火也赶过来扑火。

高晖压着?怒气走向旁边回廊,问:“夫人,书房怎么会失火?”

“不知?。”郭夫人担忧地道,“书房中都是你父亲要紧的东西,他回来必然要动肝火。”

高晖心中?冷笑,“这火烧得这么是时候,他回来只会更高兴。”

“你这话何意?”

高晖冷冷地看她一眼,明知?故问,他没答。

有防火司专业的扑火队,书房内的火势很快扑灭。

高晖走到?书房门前,屋顶上的积雪被屋内大火烤化,顺着?屋檐不住滴水。

屋内烟灰没有散去?,还很呛人,且透着?焦木的味道。他用袖子捂着?口鼻欲朝里去?,旁边防火司的班头劝道:“里面烧得很严重,房梁恐不牢固,大人还是先莫进去?。”

高晖抬头朝上看,果然房梁也有烧灼的痕迹,但并不严重,不会坍塌。房中?布幔、挂着?的字画全都烧没了,桌椅陈设也烧得破破烂烂,书架更是重灾区,有一个书架已经散架,书倾倒在地,被烧得差不多。其他几个书架也没好?到?哪里去?。

“将还幸存的东西都搬出来。”高晖对?府中?下人吩咐。

里面完好?的东西没有多少,纸制类的几乎没有幸存,木制的也几乎都被殃及,玉器瓷器古玩之类大多摔损,完好?没有几样,其他类的也都或多或少有火烧过的痕迹。

天?干物?燥,这场大火烧得倒是彻底。

高晖示意靖卫将还幸存的东西进行检查,自己带着?两名靖卫走进焦黑的书房四处搜查。

郭夫人站在门外廊下喊道:“晖儿?,里面危险,快出来。要寻什么,让下人去?寻就是。”吩咐下人进去?将大少爷拉出来。

高晖呵斥一声,下人不敢近身,劝着?高晖先出去?。

此时殷绍的刀柄敲了敲一面墙后喊道:“大人,空的。”

高晖跨过地上未烧尽的家具,踩着?破碎的瓷片走过去?。面前的白墙被烟熏黑,上面有一个挂画的钩子,挂着?还未有烧尽的黑色画轴。

他记得这里墙上挂着?一幅高明进自己作的山水画,画下面摆着?一个不起眼的小矮几,矮几上是一个青花瓷瓶摆件,高明进常在花瓶里插着?画轴和戒尺。

如今矮几被烧,青花瓷瓶被砸,画也被烧得残破不全。

高晖也敲了敲,不是石墙,材质有点像木头,外面涂了防火的东西,没有被大火殃及。门里面的确是空的。

他一脚踢开被烧了一半的矮几,用力地推一侧,白墙纹丝不动。他换到?另一边推,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他向四周寻找机关,最后在一侧还没有清理出去?的长?桌下见?到?一块缝隙比较大的地砖,他试探地用脚踩下去?,面前的白墙果然动了下。他抬手再推,白墙被推开,高晖稍稍惊了下。

走进里面一瞧,暗室不大,但是墙上挂满各种流派的画作,木架上也摆满字画,旁边的几个箱子打开,里面亦全是字画。

他抬头望着?墙上的字画,字画的作者他根本没有听?说过,至少说明不是什么传世名家名画,也不是当代的书画大家。他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最里面的两幅画上。

这两幅都是花鸟画,作者籍籍无名,画作也平平。唯一不同的是,这两幅画的画布和画轴上没有丝毫灰尘,这与旁边墙上挂着?的画不同。

高明去?江原两年多,这个密室中?应该无人进来,挂起来的画若是落尘应该都落尘。

高晖立即意识到?不对?,这个暗室有人进来过,墙上的画被换掉了。

他又看向旁边架子上的画,的确有翻动过的痕迹,包括箱子里面的画也都有被动过。而且是最近时日动过。这个密室不仅高明进知?晓,还有旁人知?道。

高晖愤怒地一拳捶在旁边架子上,斥骂:“老贼!”

殷绍对?他这一句骂惊了下,诧异地看着?他。“大人。”

高晖忍下怒火,转身走出暗室冲外面高声喊道:“来人!”令靖卫将里面的画全都清理出去?。

郭夫人瞧着?被抬出来的一箱箱字画,惊问:“你父亲何时收藏这么多字画?”

高晖冷笑道:“应该还不止这些?。还有一些?被毁,或另藏他处了吧?不知?夫人可知?晓?”吩咐靖卫先将这些?画全部抬走。

郭夫人忙让靖卫住手,“我哪里知?晓你父亲丹青文墨之事。”又质问,“你抬走是做什么?这些?是你父亲的收藏,你怎可擅自动它?”

高晖因为来晚一步,心里已经窝火,望着?郭夫人冷声道:“夫人,尊兄郭坚郭二?老爷招供,这些?字画是我爹的罪证,我自然要带回靖卫司好?好?查一查。夫人也不想我爹受这份不明不白冤枉是不是?我相信我爹是清白的,夫人不信吗?还是夫人知?道些?什么?”

郭夫人面色阴沉眼底冰寒,转瞬便又温言道:“绝无可能,你二?舅舅定然是被朱春松诬陷,你们一定好?好?审审朱春松才是,你二?舅舅不可能做下那些?事,你父亲更不可能和这些?有牵扯。”

“郭二?老爷是什么样的人,夫人与他兄妹几十年应该最清楚。我爹的为人,夫人应该也清楚。靖卫司的案子,夫人就不要操心了。郭二?老爷真的清白,靖卫司不会冤枉他半分,他若是真犯下罪,靖卫司也绝没有饶恕的可能。还有,夫人没事就在府中?好?好?待着?,别四处乱走动,以免有什么危险。”

最后一句警告让郭夫人心头一紧。

几箱画已经被靖卫抬走,高晖刚迈开准备离开,一个小厮匆匆过来禀报:“夫人,三少爷醒了。”

高晖闻言停下步子,府中?发生这么多大的事,高晔自始至终没有露面,这点不寻常。他问小厮:“三少爷怎么了?”

小厮小心翼翼朝郭夫人瞄一眼,谨慎地回道:“书房走水时,三少爷被呛晕在里面。”

府中?那么多下人,救火用不到?高晔,下人也不会让他朝里面凑。高晖知?道事情不简单,他朝郭夫人看了眼,郭夫人的神色平静,有种如释重负,露出一丝宽慰,“醒了就好?。”

“现在如何?我去?看看他。”高晖吩咐靖卫到?府外等候,自己朝高晔的院子去?。

小厮紧随其后回道:“大夫看过,只是呛晕,已经没事了。”

高晖刚走到?高晔的院门前,高晔从院中?出来,裹着?厚厚的斗篷,面色略显憔悴,无精打采。

这次从海外回京他只见?过高晔一次,也只是匆匆一面,只见?到?当年那个内敛寡言的小少年长?大了,身量已经追赶上成人,也变了声,眉眼长?开一些?,褪去?一些?稚气,有了少年人该有的模样。

“大哥?”高晔见?到?他眉头微微皱起,跨过门槛走下门阶欠身问好?。

高晖上下扫了眼对?方,故作关心地道:“听?说书房失火时你晕在书房中?,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多谢大哥关心,只是烫到?了手,小伤,并无大碍。”声音低沉,有气无力一般,不自觉抚了下手。

高晖这才注意到?他左手缠着?帕子,依稀看得出手掌红肿。

在高晖眼中?,高晔从小就性格沉闷,不喜说话。别人说话时,他就在一旁静静听?着?,不问到?他,他从不主动开口,很多时候容易被别人忽视。当年高晔也年幼,他也的确没太?在意过。

“你怎么会晕倒在爹的书房中??”

高晔垂着?头模样乖顺,低声回道:“我近日做文章总有困惑不解之处,夫子让我多读读大家文章。我便去?爹的书房寻找,顺便在爹的书房翻看,觉得有些?困意就眯了会儿?。没注意炭盆位置,火星迸到?帷幔和屏风上就烧了起来,我就……”

他抬头畏惧地看了眼高晖,愧疚地跪下道:“大哥,我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但我真不是有心的。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爹知?道了定饶不了我。大哥,求你给我想想办法,帮我向爹求情,我真不是有心的。”说着?眼泪已经溢出。

旁边的小厮也跪下替高晔求情。

高晖看着?高晔脸上泪水,没有同情,只感觉自己小看了这个少年,闷不吭声,心思不浅。又是调换画,又是意外失火,又是自己被困火海受伤,这一套戏演下来,假象套着?假象。真是得了高明进的真传。幸而如今还年少,若是再过几年,恐怕假戏也能让他唱真了。

高晖故作愠怒训斥旁边小厮:“你们怎么伺候的,起火了不

知?先护着?三少爷离开。多亏三少爷只是小伤,否则你们小命别要了!”

小厮俯身战战兢兢地回道:“三少爷读书时没让小的们在跟前伺候。”

“这就是借口!”

小厮忙认错,不敢再解释。

高晖也教训高晔一句:“以后身边要留个人伺候,万一不小心真出了事,夫人多心疼。”伸手扶起高晔道,“此事先瞒着?,容我想想办法。”

“多谢大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晖做足长?兄疼爱的戏码,宽慰地拍了下高晔肩头,又叮嘱几句才离开。

走到?前院碰到?府中?安插的眼线,他给眼线使了个眼色,眼线会意朝书房那边去?。

第180章第180章

听完高府失火的全过程,李帧让俞风先退下,然后望向坐在旁边小桌前教小久组装新型袖箭的俞慎思,问:“你怎么看?”

俞慎思将手中的弹簧安装卡槽里递给小久,抬头回道:“高晔还是太年少,手段不?算高明,不?过他也的确帮高大人毁了证据,还将藏在暗室里的那?批画全推出来?,以后想再查字画对方也有借口?,不?好查。”

回想起当年城外送别时见到的小少年,内敛少语,看上去清冷,有种怕生的疏离之感。看来?也不?尽然。

“以前没怎么太在意这个高晔,往后倒是要?留心他。”

李帧点头应声:“我这两年有派人留意。自高大人去江原,他一直在府中读书,很少出门,也极少见客。我也没想到他能做出这种事,还上演了一出苦肉计,出乎我的意料。以后的确是要?多注意。”

他以前也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之人,他清楚高晔这种孩子的心思。

俞慎思想了下又说到朝堂之事。

“高府失火,随后靖卫搜查高府带走画,消息很快就会传开,朝中的大臣们肯定能猜到是郭坚招供,估计很多人闻风而动。郭阁老?停职这些天,朝中的风向就已经?变了。昨日衡王进宫求见陛下,陛下未见。可见陛下是要?动郭阁老?一脉,而且是大动。

现在陛下应该一边在等?待靖卫司审讯的结果,一边在安排动了这些人后,他们的位子由谁来?顶替。郭阁老?在朝数十年,门生故吏太多,陛下行事又讲究周全,肯定需要?一个很好的时机。”

李帧闻言从书案边起身朝小桌边去,调侃道:“现在也开始学着揣测圣意了?”

俞慎思笑了笑,身在朝堂,哪有臣子不?揣摩皇帝心思的,除非是咸鱼躺平,像以前翰林院史馆的黄典籍。只要?还有点上进心的官员都?会不?由自主琢磨一二。

他嘴硬道:“这不?是揣测圣意,这是想君之所想,为君分忧。”

李帧摇头一笑,可不?信这个说辞。他在小桌边坐下,随手拿起袖箭的组装图看一眼,又瞧了眼儿子组装的袖箭,在图上点了下,指出他组装错误之处。

小久仔细对比,还真的出错了,拆掉重新组装,嘀咕道:“小叔叔设计的这个袖箭太复杂了,匠人们都?说繁琐。”

俞慎思拍了下小久的脑袋宠溺地道:“等?组装完成,你就知道繁琐的好处在哪里了,比上次白小舅舅送你的好数倍。”

李帧也拍了下儿子脑袋教育:“这是你小叔叔特地为你设计,保护你的安全,要?好好谢谢小叔叔。”

转头又继续和俞慎思说朝中的事情,“这时候那?些御史们应该要?动起来?了。”

“是。”俞慎思回道,“自郭坚入靖卫司朝中已经?有御史弹劾了。陈御史与高大人有过节,这些年一直参高大人,不?过都?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这几年所参的又是和新策有关,陛下自是不?予理?会,如今倒是机会。

汤逢春对高大人痛恨,这二年一直寻高大人的错处,他在江原任巡抚一年,和江原那?边有的官员还能说得上话。如今朝中出了这事,汤获必然第一时间告知其父。

江原的官僚对高大人痛恨,但是他们很多官员都?有把柄在高大人的手中,所以不?敢轻举妄动。但有些官员是太子和韩阁老?的人,估计这会儿也都?在琢磨这事。”

这群老?家伙对朝局风吹草动都?十分敏锐,何况这么大的事。李帧应了声道:“不?过,太子仁厚,不?计私仇又着眼大局。若只是江原推行新策的那?点事,太子应该不?会反刺高大人。韩阁老?与郭阁老?一直不?和,韩阁老?又一直不?满新策,他应该会想着法子对付。”

俞慎思笑道:“我们只需要?将高郭的罪行揭露出来?,剩下的让那?些朝堂大臣们斗去,我们看着就行,免得掺和进党争里,祸连己身。陛下英明,大是大非错不?了。”

李帧认可地点头。

旁边的小久左右看了看自己父亲和小叔叔,道:“这不?就相当于向兽场里放一只狐狸,然后坐高台观二虎争食。最后狐狸死?二虎伤。”

俞慎思和李帧闻言微微惊愕,相视一眼。

他们谈论这些没有避着小家伙,就是想让他现在多耳濡目染朝堂之事,毕竟他年岁渐渐长大,读了几年书,今后多半是要?走仕途。本想让他听几个词混个耳熟,没想到这小家伙还听懂了。

俞慎思好奇地问:“你说说谁是狐狸?谁是二虎?”

小久停下手上的动作,歪着脑袋很认真地想了想,最后摇摇头,道:“我不?清楚谁是二虎,但是狐狸肯定是高大人和那?个姓郭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小子行啊!”

小久自豪地嘿嘿笑道:“我又不是榆木脑袋,今日夫子还夸我聪颖呢。”

李帧笑着叮嘱:“不?许骄傲。”

“才?不?会。”小久坚定地说,“爹娘和叔叔们这么厉害还谦逊,小久才?不?敢骄傲呢!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术业有专攻,三人行必有我师,这些道理?小久都?懂的。”

李帧欣慰地抚了下儿子头,不?知不?觉儿子渐渐懂事,原来曾经的孩子现在都在渐渐长大。

小久又继续安装手中没有安装完的袖箭,两位大人也将话题回归到朝堂和高郭的事情上。

俞慎思问及景和六年的事,当年原身太年幼,没有任何记忆。而李帧却是少年人,且跟着符尉读书。符尉当时已经?身在官场。

李帧没有听说景和六年朝中有什?么事,他建议:“可以去请教白大人,当年他亦进京参加春闱。那?会儿因为同乡对高大人应该知道一些。”

“我明天过去请教。”

这时小久已经?组装完袖箭,兴奋地跑到书房外要?去测试一下。他瞄准院中的一棵树轻轻拉动机关,只听啪嗒一声,连箭支的影子都?没有瞧见,就看到对面?树轻微颤抖,树枝上的积雪震落,淋了树下阿财一身。

阿财抖了抖身子,朝自己的主人跑过去。

小久又连续轻轻拉动机关,树木又颤抖几次,震落不?少积雪。

袖箭中的八支箭支全都?射完,小久跑到对面?树跟前,伸手想要?拔掉短箭,入木太深拔不?动。

李帧上前帮他,但见四寸许的短箭,入木寸余,小小的袖箭威力?如此之大。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将短箭都?拔出来?。

他回头对站在房门前的俞慎思道:“你制作的这个袖箭杀伤力?太大,不?适合孩子玩。”李帧说着就要?没收。

小久抱着袖箭不?给,朝俞慎思身边跑,“这是小叔叔送孩儿的,爹爹不?能收走。”扑到俞慎思跟前,抓着俞慎思胳膊请他帮自己说话。

俞慎思半搂着小久脖子,对李帧解释:“小弟制作的是武器,武器哪有用来?玩的,都?是用来?防身杀敌的。如果上次小久遇到倭人时用的是这款袖箭,几个倭人当场不?死?也重伤,小久也不?会受那?么重的伤。”

想起这事他还有些后悔没有早点制作出来?送给小久,否则不?会有那?场悲剧,小久也不?会到现在双臂都?使不?上力?。

“就是就是。”小久立即附和俞慎思。

李帧对于儿子受伤一事心中一直愧疚,俞慎思提到这事,他也不?再为难儿子,走回廊下道:“你制作杀伤力?如此大的袖箭应该不?是只为了给小久玩。”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姐夫。”俞慎思跟着李帧回书房,笑道,“是为靖卫司下面?的侦事所设计。上次大哥来?信提到几位刺探敌情的靖卫最后惨死?,所以我设计这个,小巧杀伤力?大,携带方便,希望他们能够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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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帧琢磨了下道:“家里倒是可以做一些留用。”

俞慎思朝他看了眼,官员宅邸有武器是很危险的事,不?过这种袖箭在大盛还算不?得正?儿八经?兵器。他知晓李帧是为家人考虑,没有说什?么答应下来?-

再说朝堂中的大臣们对高府失火的反应。得知被烧的是高总督的书房,烧得只剩下残破不?全的书籍、信件和不?值钱的桌椅,在暗

室内搜查出不?少画,全被靖卫司带走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七八箱画上,想知道这上面?藏着什?么秘密。

奈何靖卫司的审讯素来?不?对外公开,而且个个嘴巴紧,根本探不?到任何消息。朝堂上这两日也没得安宁,纷纷猜测高明进牵扯甬城案子中,想寻找点蛛丝马迹。

如今,俞慎思和高明进的关系背地里已经?在朝中传开,俞慎思与高晖兄弟二人关系亲厚,朝野上下也全知晓。便有人带着好奇心想从俞慎思的口?中打?听点消息。

这日午膳后,俞慎思独自在户部后院的小园子里闲步消食,一边揉着自己的肚子一边琢磨着郭坚的招供之词。

高明进的那?些画,现在也算有些眉目,有问题的画不?是被郭夫人母子毁了,就是被藏了起来?。对于郭坚提到的景和六年,他不?知那?时发生何事。

景和六年是高明进金榜题名的前一年。据俞慎微所言,那?年高明进年后一直留在临水县,暮春赴京赶考。其间在安州拜访老?师和好友逗留一段时日,入京后应该是盛夏。

高明进应该是从景和六年和郭家勾结,后来?不?惜杀妻杀子,攀附这个权贵。

他昨日询问白尧景和六年朝中之事,白尧道当年朝中并无?什?么大事。

俞慎思有些失望轻轻叹了声,过去一二十年了,想打?听不?太容易。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转了这一会儿也消食了,身上热劲散了,寒风吹得有些冷,他转身朝回走。

穿过月洞门遇到了南原省和东川省两清吏司的郎中。二人皆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见到俞慎思如见到家中晚辈后生一般,笑容亲和地主动打?招呼。

俞慎思与二人都?不?陌生。

南原清吏司江郎中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走到跟前,毫不?见外地上来?拍了下俞慎思的手臂,搭着他的背和他闲聊几句年底各司的事,自然而然提到建海关代替市舶司的事。提到此,免不?了又提到甬城市舶司和如今靖卫司在查的案子。

俞慎思知道他绕这么大一圈就是想打?听郭坚和高明进的事。

这也是目前朝中上下最关心的事,他们也不?是第一个过来?套他话的人。

江郎中在高明进掌管户部时就是南原清吏司郎中,且与高明进的关系不?错。至于二人背后是否有什?么关系,俞慎思不?清楚,自然多提防些。

他笑着打?起哈哈:“靖卫司审案隐秘,哪有敢透露消息出来?的。这事除了靖卫司的人,也就只有陛下知晓。”

江郎中眯着眼笑着点头。

俞慎思又笑道:“不?过,听闻当日从高总督府上搜到的画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字画。下官听闻高大人喜欢字画,却未想到高总督喜好如此独特,不?爱传世名画爱普通画作。”

他转而笑着问江郎中:“江大人与高大人同僚多年,可知晓高大人为何喜好这些画?这些画是有什?么独特之处?”

江郎中闻言眼神略显警惕,这也怪不?得他,这个时候谁不?想将自己摘干净。他干笑两声道:“老?夫连画都?没瞧见,哪里说得出。知辨可知都?是些什?么样的画?”

“下官也没瞧过。”

这个话题越聊越冷。

另一旁的裴郎中见势抬头望向旁边松竹上未有消融的积雪,笑着转开话题道:“瑞雪兆丰年,前日东川那?边送来?消息,已经?下了初雪,看来?明年是有个好收成。也不?知道庆西如今是否落雪。”

江郎中也识趣地不?再聊着字画,朝周围看了眼,应和着:“按照往年来?说,庆西这时候也该落雪了。”

俞慎思意识到这二人都?是庆西省人。久居京中,难免触景思乡。

俞慎思也跟着瞧了眼园子,几场雪后,墙跟前的松竹更加翠绿挺拔。他道:“是要?早早落雪,明年收成才?能保证。下官听闻有一年庆西冬日迟迟不?见降雪,整个冬日雪少,次年大旱,出现了蝗灾和瘟疫。”

二人闻言都?感叹一番,江郎中道:“那?年我随先父去外地,不?知家乡具体是何情况,只听闻田地龟裂,蝗虫遮天蔽日,不?少百姓背井离乡。”

裴郎中也点着头应和:“我当年也在外地求学,后来?听族人说,旱灾严重,收成不?足三成。说来?那?是景和六年的事,自从那?次大灾后,这么多年庆西没遇到大灾。”

“是啊!当时朝廷拨款赈灾、灭蝗、抗瘟,极为重视。也许是陛下的仁举让上天垂怜庆西。”二人隔空对皇帝恭维一番,聊起当年旱灾。

而俞慎思听到景和六年这个敏感的年份,心稍稍紧张。他就着话题继续询问当时庆西上层的官员。

江郎中道:“当时庆西的巡抚是贾公延年。”

听到这个名字,俞慎思的心再次收紧。此人乃是郭阁老?原配夫人的弟弟,郭坚的亲舅舅,前些年病逝。

俞慎思不?敢确定郭坚口?中说的景和六年是否与此有关,却也没有忽视这个事。随后便有心无?心从同僚的口?中探一探景和六年庆西的事。

事情过去将近二十年,连郎中也只是听闻有这个事情,并不?清楚具体的情况。

俞慎思想到高明进曾经?说过,一个省的情况,从钱粮赋税中便能窥得一二。这日天寒,户部的官员散值后除了守夜官吏都?早早回家去。俞慎思乘此机会拉着夏寸守同去庆西清吏司处。

此时天已经?黑下来?,庆西清吏司只有一个小吏在值夜。小吏年近而立,听俞慎思说查一下前些年江原借粮给庆西的账,小吏犹豫,没有本司郎中的手令,他不?能随便将账目交给外人。请俞慎思明日上值后再过来?查看。

俞慎思强调有些急,一同过来?的夏寸守道了自己的身份,本朝的户科对户部各司本就有监察之职。小吏这会儿明白这二人说查借粮的账只是借口?,实际查别的,庆西可能有问题。

面?前二人是陛下和太子跟前的红人,他是万万罪不?起。现在朝中情况这么乱,谁知道他们暗查是不?是陛下或太子的意思。

他犹豫了下,最后勉强同意,再三嘱咐:“二位大人切莫为难卑职,只有一盏茶工夫。”他将账目取来?后,自己就去门前守着,以防有人过来?发现。

俞慎思和夏寸守立即翻出景和六年的各种账查看,发现景和六年赋税是空,不?仅景和六年,后面?的景和七年、八年全是免税。只有大灾大难,朝廷才?会免赋税。

而且免的是整个庆西省。

不?仅免了赋税,景和六年户部陆陆续续给庆西调拨了百万石粮食和近百万两赈灾银。庆西不?似江原和南原这样人口?大省,这个赈灾粮和赈灾银不?是小数目。

关于钱粮所用记载模糊。

这时小吏过来?提醒他们时间差不?多了,二人在账目上暂时也查不?出什?么,也便放下,向小吏道了谢-

出了皇城,天上寒星点点,俞慎思与夏寸守两个人心情都?有点低沉,账目根本看不?出什?么,但是钱粮所用记载模糊,又让他们隐隐觉得这里面?会有些猫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夏寸守道:“我寻个机会去细查。”

“有劳夏兄。”

夏寸守捶他一拳头笑道:“这是我职责所在,再者说,允你如此尽心我就不?成了?”他朝南面?看了看道

,“天寒先回吧!我要?早回去,家母和内子估计都?在等?我呢!”

俞慎思忙歉意笑道:“怪我,忘了嫂夫人如今身子有喜,耽误你回去照顾嫂夫人了。改日我登门给嫂夫人赔不?是。”

“别说这些浑话,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