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2 / 2)

吾名 2268 字 2024-02-24

走在前头的祢赢听见了,接话:“我们和他各取所需,暂且没有利益冲突,又势单力薄对他造不成什么威胁,他不下杀手还显得他大度能容人。如此而已,别想太多。”

沈识把这句话反复想了几遍,又翻来覆去琢磨她的态度,最后问:“你觉得他不是好人,不能相信他吗?”

祢赢:“出了东乡,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沈识莫名有些失落,“也包括你吗?”

祢赢沉思片刻,回头道:“我自认从未辜负谁。但你信不信我,取决于你。”

“哦。”

要提防所有人,祢赢除外。

沈识眨眨眼,又莫名高兴起来,低头看她的脚印落在哪里,再雀跃地踩上去。

两人回到东乡。在他们离开的期间,不知又有几人来搜刮过,屋子比先前更加破败,再不剩半点能用的物什。

他们无可收拾,便各自去扫坟。

月挂西天,青石凝霜。

祢赢席地坐在老汉坟前,拿出昨夜魏大江找来的那把匕首。她用它杀了刘厉,然后在魏全德进门前,藏进了怀里。血污脏了衣裳,但她毫不在意。

她起出她亲手立的墓碑,用匕首毁坏碑面的刻字,再把墓碑埋进土里。

灾荒之年,往往山狗肆虐,死人亦不得安宁。唯有藏匿起来,才能不受侵扰。

翌日,腊月初八,黎明上路。

走过霜白的田梗,沈识回望雾霭中的低矮土墙,忍不住轻声说:“我们就这么走了吗?”

他长这么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太平县城。

祢赢说:“你可以留下。哪怕在路上,也可以随时调头回来。”

沈识抹了把眼睛,摇着头收回目光,毅然决然地跟她踏上破晓的晨光。

夔州府地大,多山丘,东乡和新宁县城之间距离遥远。

两人没有代步的牲畜。耕牛贵重不必说。驴子骡子也都是稀罕物,且大都早就被太平教征走。剩下的就算主人肯卖,他们也买不起。至于马匹,沈识只在从东边远道而来的商队里见过,又老又瘦,毫无书上描绘的“矫捷”“神气”。

她二人靠着两条腿越岭过河,还要提防不知道落草在哪里的匪贼,走到天色全黑,双腿发麻,才找到一个小村落宿。

大约是听说了□□的消息,村人早已携家带口逃离,十室九空。

看不到人户灯火,反叫人稍稍放心。他们就在村头找了间没锁的屋子,摸黑吃完干粮,翻出旧长袄做被褥,再抱着包袱,双手缩进袖子里,靠墙就睡。

墙头窗开得极小,框出半弯下弦月。

月光洒到两个陷入睡梦的少年人身上,幽幽地瞧着他们无意识追寻身侧的热源,越靠越近。

拂晓将至,祢赢突然惊醒,扯过沈识身上盖的衣裳,和自己的一起塞进包袱里。

同时轻声叫道:“快起!”

沈识悚然一个激灵,半是冷的半是吓的,却仍不忘压低声音:“怎么了?”

“有人来了。”祢赢已经起身走到门边。

门板后的插槽断了一截,空有门闩,却用木棒支着,关得并不牢靠,只是用来唬人。

沈识赶紧爬起来,没有再发问,而是学着祢赢的样子,小心地摸到另一边门缝,再把耳朵贴上去。

果然听见踏踏的脚步声。

脚步的主人跑得十分急切,由远及近,像夏天的雷阵雨,不一会儿就从天边追到人头顶。

这是朝着他们的方向跑过来了。

沈识鼻尖沁出冷汗,转头向祢赢。一片黑暗中,连人影轮廓也看不清。

他不敢出声,慌忙间伸出手想去找祢赢的位置,然后被对方一把抓住,扯过去贴墙而立。

下一刻,两扇门板被一股大力从外面推开,一道人影随即闯进来。

与此同时,祢赢扔下包袱,抬脚踹向人影。

她本欲踹中腰,脚底传回的触感却似乎踹到了胯上,又立刻按着沈识的肩膀借力,再抬腿补上一脚。

那人反应极快,挨了第一脚勉强站稳,第二脚虽躲不过,却能及时抓住她的小腿,要拉着她一起滚下地。

祢赢放开沈识,任由身躯向前栽倒。前脚刚踩上地,抓住小腿的那只手便攥紧了,想拽着她拉起自己。她膝弯一倾,跪扣在一排平坦的胸骨上,压出一声闷哼。

这是个男人。

祢赢辨出声音的位置,一拳砸过去。拳头从下颌骨划过,她当即展开指节,捏住了底下那段颈子。

“别杀我!”那男人纵然再不想开口,此时也顾不得许多,艰难地溢出求饶的话:“我是逃难的,不是土匪!”

这声音就像公鸭子在哀叫。

祢赢皱了皱眉,掐住他脖子上的手没有再用力收紧,但也没有放松。

男人以为她就算不立刻相信自己,也会犹豫片刻,这片刻就是他的机会——他悄悄抬起另一只手,却没来得及袭向对方肩颈,便反被捏住四指向下一掰。

黑暗中乍起一声惨叫。

沈识渗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着战栗放下自己的包袱,摸黑抓住那个人双脚,将身体重重地压上去。

祢赢一言不发,提拳砸到那男人脸上。

男人动弹不得,不敢再有别的心思,嚎道:“我说的是真的!我屁股后面还有土匪,马上就追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