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老汉只觉得天气越来越热,遇到的溪流越来越浅。
待两人翻过六盘山,穿过凤翔府,沿着渭水走到长安府,休整几日,再一口气横越终南山。于秋风吹黄山林的时候,踏进夔州府境内,才终于凉爽起来。
“这条河叫小川河,沿着河一直往下走,遇到的第一个镇,就是我老家东乡。不远啦!”老汉指着一条不甚宽阔的河流,喜笑颜开。
他叫祢赢走远些,趟进河里洗了个澡,上岸后又把胡子剃了。
祢赢背着河水扎马步,看到他几乎换了面貌,惊讶道:“你很高兴?”
“那当然,我被抽丁的时候,就没想过还能落叶归根呐。我那几个死鬼弟兄,都说我运气好,可不是?我半夜睡着了都能笑醒!”老汉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着女娃说:“你是个好孩子,我老伴儿看到你,肯定喜欢得不得了。”
祢赢听完,也解下黑了许多的头发,到河里洗一洗。
路过华亭的时候,老汉给她买了一条发带,她就一直把头发束了起来。
两人把头脸收拾干净,继续赶路。碰到顺路的驴车,老汉还花一个大钱坐了一程。
第二天中午,他们终于抵达东乡。
路边的山田里,有老人佝偻着刨地,瞧见生人进村,就一直打量他们。
祢赢没有在意,闷头往前走,却听对方忽然大声叫道:“等等!你是大义吗?”
“我是。”走在前面的老汉停下脚步,回头仔细瞧对方,也惊道:“原来是你!”
少时的邻家玩伴,老年相见,皆喜不自胜。
老人放下锄头,激动地赶过来,抓住老汉的袖子,“你竟然没死!”
祢赢往旁边站了站,看到这位老人右手袖子空荡荡,竟是断了一臂。
老汉对断臂并不惊讶,只道:“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前年才寄了饷钱回来,驿差说送到了我婆娘手里,你们怎么会以为我早就死啦?”
老人说不对啊,“就你们走的头两年,我见过驿差来村里送饷。后来驿差再也没来过,大家可不就以为你们死在战场上了吗?”
老汉大怒:“什么,那我寄回来的饷钱被谁收了?”
下一刻,又变得惊恐:“那我家里人呢,没有我寄的钱,他们吃什么?”
老人哀叹一声,在老汉坚持下,慢慢说:“你儿子五岁时出痘死了,你娘伤心得天天流眼泪,没多久就跟着去了。剩下你婆娘一个人,操持完你娘的丧事,就被她兄弟接回娘家去了。后来听说她再嫁去了远地方……”
这个家,也就不剩人了。
老汉定在原地,半晌,仰天嘶吼道:“天杀耶!我亏了你什么?”
祢赢抱住他的胳膊,“爷爷,你别难过。”
老汉低头看她,慢慢咧嘴,露出个难看的笑来。
回到村子里,老汉家里原有的三间土房,倒了两间。剩下的一间,野草丛生,蛛网遍挂,虫蚁筑巢。
祢赢捉虫拔草,全收起来做预备口粮。
过了一会儿,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在门外喊:“符爷爷?”
老汉席地坐在屋中央,仿若一堵残垣。
祢赢听见这声音,一顿,随即拍干净手上的灰,迎出去。
男孩儿衣着朴素但整洁,挽着袖子,端一小盆黄澄澄犹带水珠的柿子。他见出来的是个和他差不多高的女孩子,却束着发髻扎着腰带,像个小大人似的,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祢赢:“干什么?”
男孩儿把盆往前一送,“我爷爷说,你们先吃些柿子垫垫,等会儿再过来吃晌午饭。”
“好,谢谢。”祢赢没有推辞。
男孩松了口气,赶紧跑回家。
祢赢把柿子端给老汉。对方不动,她也不动。
最后,老汉揩了两把眼睛,拿一个柿子在手里,盯着看,也不说话。
祢赢挨着他坐,悄没声儿地嚼着嘴里的柿子肉,果肉柔软甘甜,显然是熟透了的。
就听老汉说:“柿子耙了,我也该入土了。”
她牙齿一错,吃完手头那个柿子,没有再动剩下的。
第二天,老汉带着祢赢先去镇上,再去县里,当掉那把钢刀,给她办了户籍。回来没多久,便病倒了。
他二十从军征,旧伤累累,一倒就没能再爬起来。
冬十月,飘了第一场雪。
老汉难得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听说落雪,惦记着要给房顶加盖一层茅草。
祢赢给他喂了碗稀粥,说:“我会盖的。”
老汉抓住她的手,将一块不及巴掌大的牌子交给她。
这是块铁包木的盾型牌,正面刻着“河西前卫镇远关”,背面刻着“总旗符纯义”,已经锈迹斑斑。
祢赢早就见过,知道是他当兵时用的牙牌,也知道他病倒后,日夜都要抓在手里才安心。
她攥紧牙牌,说:“你要是活着太痛苦,就放心走吧。后事有我。”
老汉浑浊的双眼闪过泪光,看着她,含笑而终。
祢赢向邻家借钱买了一副薄棺,老汉家里的地已经被官府充公,无地可下葬,就葬在了住屋旁边刚刚清理出的宅基上。
她劈了块木牌,刻下名讳做墓碑,立在坟前,重重磕头。
“有朝一日,我一定为你讨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