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舌头去够,果然是草!她立刻用鼻子顶地,将冒茬的野草混着泥巴啃进嘴里,也顾不上割不割舌头,囫囵一嚼就迫不及待咽下肚。
衙役在这期间,再次翻检了一会儿尸体。他依然没能翻出什么,连完好一些的衣裳都早被那些土匪扒走了。
雨渐渐止住,乌云仍未散。这时节的雨就是一阵一阵的,他和同僚趁着雨停的当口,赶紧把带的桐油泼上尸堆。
十几桶桐油,只用了一半。
因为泼的桐油少,加上淋了雨,火点燃又熄,折腾了好一阵才烧起来。
衙役满头大汗地看着尸堆燃烧,心情十分复杂。
这百多口尸体,多是老弱妇孺。因为成丁要么被拉去了塞北、辽东的战场,要么南下西出讨生活,村里没有足够的力量抵御土匪,只能遭此一劫。
这样的事不是第一回发生,但县衙开不起支,就他们三班二十来个衙役。拿拿平头百姓还行,别说去剿盗匪,对上家丁护院众多的陈员外家,都不敢高声说话。
衙役最初也心有不平。但就像班头说的,他们给县衙做牛做马,就衙门开的那几个子儿,还能叫他们去送命不成?
平凉所的卫军都没打算去剿匪!
想想你的爷娘和儿女!
是啊,这世道,自己活着,再能养活一家人,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走大运啦。
衙役心酸不已,忽然想起那个小女娃。他赶紧回头拿起自己的斗笠,就看到小孩儿脸朝下,头一拱一拱,竟是在啃泥巴。
“这真是饿疯了……”衙役喃喃道,忽地想起家里的三个儿女,扑到他身上找零嘴的时候也是这模样。
他犹豫再三,终究于心不忍,从怀里摸出一个瘪瘪的布袋,往手心里抖落一把炒干的小米。然后把那小女娃拉起来,“孩子,还有气儿没有?”
她吐出一点泥巴,转了转眼珠,看向眼前的脸。
这张脸相貌平凡,两颊瘦得凹下去,尚挂着水迹,正是给她盖斗笠的那个人。
“看看这是什么?”对方把手伸到她鼻子底下,给她看手里的小米,“我们办苦差才有的干粮,这一把都分给你。之后是死是活,都别怪老子见死不救,实在是救不起!”
她看到那碎得不成形的小米,陡然睁大眼睛,对方说什么都不在乎了,猛地埋头就要啃上去。
衙役急忙拿开炒米,台住她的头,“别急着一下吞,那不顶饿,搁水里泡开了才填肚子。”
他既然要发善心,干脆好人做到底,将那一把炒米灌进自己的水囊里,摇晃好一会儿才把水囊给她。
同僚看着,也没说什么,反正吃的不是他的。
她站不住,没几息就跪倒在地,身体却奇异地爆发出力量,不等对方喂,抢过水囊仰头就灌。
泡软泡发的炒米膨大了不少,和着水满满地倒进嘴巴,流进肚子里,终于抚慰了那股火烧火燎的饥饿感。
她灌着灌着,整个身体就倒在地上,双手仍然死死地抱着水囊,眼角却难以抑制地流下两行泪水。
那成堆的尸体仍在她视野里,被大火炙烤着。
她用力地咬合、吞咽,仿佛在啖肉一般。直到想起衙役们先前说,她的爹娘亲人也在里面,才强迫自己别开眼。
火势变大,浓烟滚上天,本就闷热的空气不断升温,一股腥臊焦臭的气味随之蔓延开。
衙役几欲作呕,赶紧拖着她走到官道边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找她收回水囊。
却见她仰躺在地上,双眼瞪着天,一眨不眨。
衙役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再多管闲事,轻轻抽走自己的水囊,便背过身。
远远守了个把时辰,同僚忽然叫道:“坏了,和陈管事约的时辰快要到了,咱们得赶紧把东西送过去。”
衙役也是一惊,立刻跟着同僚去清点剩下的桐油,一边咕哝道:“你说他们到处搜集桐油干什么?”
同僚没个好声气:“管他干什么,只要钱给够,把县衙烧了都不关老子的事儿。”
衙役愣了愣,瞟一眼躺在地上不见动弹的女娃,小声说:“没了衙门,咱们去哪儿领饷?”
同僚嗤笑一声,没接话。
两人把空桶也全都绑到车上,便急匆匆地驾车离开。
她听着车轮轱辘远,没有出声央求他们搭上自己。
这个世道显然很不太平,能施舍一把炒米,即是救命之恩。更多的,不可求。
她在官道旁再躺了一会儿,约摸是土匪屠村的缘故,没有一个人从这里路过。眼看着天又要下雨,便咬牙爬起来,决定去找个避雨的地方,同时找一点吃的。
而那熊熊燃烧的尸堆,以及她记不起的亲缘,在她转身之时,就被她抛到了身后。
她沿着衙役离开的方向走。虽然暂时填了肚子,但身体仍然虚弱,走几步便觉得眩晕,不得不弯腰放低身子。身子越来越低,低得贴到地上,爬一阵,趴一阵。
天色始终阴沉,她不知找了多久,才找到一座破落的四角亭。
她钻进完好的那一半榻板底下,蜷起身子,在风雨中沉沉睡去。
就像一条野狗终于找到了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