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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万悲双胎吞佛带来的精神伤害不同,由于强行发动反转术式,加茂伊吹的身体遭到了实打实的破坏,虽说从外表上看不出异常,内里情况算不上好。
他的内脏均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还好他在闯出领域后以最快速度调动咒力护住了被反转术式炙烤着的器官,否则恐怕要直接因多器官衰竭而死。
更别提还有失血过多等繁多的小问题。
在他几乎没了心跳的时候,收到十殿求助信息的与谢野晶子在福泽谕吉和江户川乱步的陪同下终于到场。
她焦急地冲进手术室,不到五分钟又呆滞地出现,双手上全是血迹。
明明与加茂伊吹不算熟识,与谢野晶子却还是在死神将要降临时,颤抖着嘴唇哭了出来。
“怎么会没有效果……”与谢野晶子正处于崩溃的边缘,她难以置信地盯着最信任的两位同伴,喃喃地重复,“我以为是手套的原因……但无论如何都不行、没有效果……”
“……我明明能救回一整支军队!”
将死的是加茂伊吹,绝望的却是与谢野晶子。
曾经令她无比想要摆脱的能力终于在某天无法起到任何作用,她反倒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加茂伊吹的腹腔已被剖开,在普通人的角度,她难以直视,在医者的角度,她束手无策。
眼泪顺着她的两颊滑落——她还是无法战胜顽劣的命运。
江户川乱步在一旁平静地开口,他说:“我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你不用太过在意。这是加茂伊吹自己的问题,与你无关。”
福泽谕吉和与谢野晶子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他身上。
“咒术界中也有特殊的治疗手段,加茂伊吹却还在使用假肢,”他耐心地解释了一句,“他有无法被治愈的理由,可能是体质特殊,也可能是身负诅咒。”
抬眸望向头顶亮起的红灯,平日里最孩子气的江户川乱步反倒是此时最镇定的一位。
“加茂伊吹寻求死而复生之法本就不是为了自己,他在为某个重要的存在谋求生路,为此不惜支付一切代价——这个目的还没达成,就算从地狱里爬回人间,他也不会死的。”
江户川乱步笑笑:“他一定有自己的底牌,命运或许不站在你那边,却站在他那边。”
倒计时四十八天。
加茂伊吹终于从重症监护室转回普通病房,他依旧处于昏迷状态,好在生命体征都稳定下来,只需要等待苏醒就好。
江户川乱步说的没错。
加茂伊吹最后的底牌“人气”,终究还是在他生死攸关之际发挥了关键作用。
命运在他背后默默守护,奉上并不宏大的助力。
——那只是心电图归于平静后,很快又在屏幕上闪起的一道曲线。
第166章
他活下来了。
加茂伊吹谢过第一时间赶来为他进行检查的医护人员,在众人轻轻掩上房门后,他难得拿出怠惰且慵懒的姿态,仍平躺着没有起来,只是微微转头望向窗外。
夜色浓郁,是偷袭行动的天然伪装,极远的某处传来接连不断的枪声,说明暂时闭门拒客的十殿没有对龙头战争的局势造成太大影响,剧情仍在按部就班地稳定朝前推进。
黑猫端正地蹲坐在窗台上,目光沉静,与加茂伊吹对视时也没开口,显然是在等待青年主动解释。
它很少在加茂伊吹面前展现出“愤怒”的情绪。
随着加茂伊吹的人气越来越高,开发系统的科研人员凭黑猫反馈回神明世界的具体数据获得了各种形式的投资,加之他们本身就在不断完善系统功能,直至今日,黑猫的情感模块基本已与普通人类无异。
不仅如此,黑猫还有人类很难具备的优点——它情绪稳定,或许是因为终究不会被感性百分百支配,无法抹消的非人感仍使它在大部分时间都镇定到甚至显得冷漠的程度。
比如它依然不赞同加茂伊吹以身犯险,毕竟在系统的运算程序之中,对于此时的加茂伊吹来说,稳妥行事的收益不一定比破釜沉舟更高,风险却一定更小。
加茂伊吹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这是他除了人气以外、另一件可以笃定相信的事情——若他与黑猫单独相处的时候不想微笑,就可以不用勉强去做。
“让您担心了,我很抱歉,先生。”加茂伊吹对黑猫如此说道,“但依照现在的结果来看,我绝不后悔做出这个决定。”
加茂伊吹微微合上双眸,疼痛、疲倦、迷茫等诸多负面感受在此时涌上心头。这是重伤濒死后的正常反应,不足以令他作为借口而软弱地保持沉默。
因此,他细细地为黑猫罗列着此行的收获。
“先生,我见到了那场车祸的幕后黑手。他并未否认自己的罪行,而且明显还要于之后的某时再为我找些麻烦,可应该是我经历的太多,在我与他面对面对峙时,我竟然没有生出足以冲昏头脑的仇恨。”
“他对我也没有恨意——有什么存在促进了他的觉醒,所以他知晓神明世界和读者的存在,才会选择对我痛下毒手。”加茂伊吹整理着脑中的情报,“但他显然不了解人气的机制。”
他进一步说明道:“如果说我们对情报的掌控程度在百分之百,依照他甚至能够独自突破世界壁垒的情况来看,他至少也要获得八十分的好成绩。”
“先生说过,您是被正式投入使用的零号机,那影响羂索的存在就不是系统,其真实身份又成了另一个谜。”
“好在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而且不是毫无头绪。”加茂伊吹感叹一句。
他再次望向黑猫,见对方虽然在一瞬间显得有些震惊,但总体兴致不高,便继续朝下汇报:“如果我没有亲自带领部下前往新横滨站,十殿一定会折损更多力量,这是第二个收获。”
“即便没能保全所有人的性命,但能够尽力减小损失,也算体现了我这个首领的价值。”说到这里,加茂伊吹一顿,转而问道,“先生应该已经见过十殿的成员了吧?”
“当天被困在新横滨站的二十几人里,活下来的人数是……?”
或许是当天在他面前死亡的部下为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加茂伊吹的语气中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没能察觉的、下意识的小心。
黑猫的确已经掌握了这份情报,它知道加茂伊吹心系组织,没有卖关子的意思,便爽快地答道:[前后两拨人马共有六人死亡,后事已经安置妥当。]
[剩下的成员之中,九成人都身负重伤,勉强保持清醒坚持到领域碎裂的人们,都是因知道有你在才有信念坚持下来。]黑猫说道,[这证明你的判断没有出错。]
[身为首领,这是你作为组织精神支柱的最好体现,然后,无论爱戴你的部下出现在哪位角色的视角之中,都能够通过侧面烘托的手段表现你的品格。]
但——称赞到此结束,黑猫话锋一转,它说道:[你已经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了,的确不必事事和我商量,但我也希望你知道……]
[Lesson 11:别将目光一味地朝长远的未来投去,珍惜当下同样非常重要。]
[比起遥远的神明世界里每年给予你一次反馈的读者们,漫画世界里有离你更近的存在,会被你的一举一动牵动情绪。]
黑猫静静地望着他,沉默许久后,直白地说道:[伊吹,你让我很担心。]
加茂伊吹微微一愣,他很快笑道:“真是满是私心的教导啊,先生。”
“不过我也一样,我在想尽一切办法争取人气的同时,其实还怀着另外一个心思。”他轻声说道,“无论如何,也不想让为我的人生带来第一束光的先生失望。”
他们一时间都没再出声。
最终还是加茂伊吹打破了沉默,他说:“我还有两点收获没说完呢。”
加茂伊吹将他领悟反转术式、并创造出全新领域的情况全盘托出,又说自己已经确定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是《BSD》世界的重要人物,与他们建立起了比较牢靠的战友情谊。
“他们的支持应该也是我能够度过难关的重要因素之一。”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很浅,应当是心情还算不错,不过身体不支持他做出幅度太大的动作,哪怕只是露出笑容。
终于感到从长时间的昏迷中缓过气来,加茂伊吹歇了几秒,甚至生出了调侃黑猫的心思:“我当然要把新横滨站发生的一切都细致地告诉先生,但如果先生不想听,我就不多嘴了。”
他故意曲解了黑猫对他自作主张行动、差点送命的行为的不满,以表示它依然是他最尊敬、最亲爱的老师。
黑猫听出了他的揶揄,但依它来看,现在不是个转移话题的好时机。
它从窗台上灵巧地跃下,来到加茂伊吹身边,抬起一只前爪压在青年的胸口上,轻轻使力便叫加茂伊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位严肃的指引者对加茂伊吹说:[你不该冒进行事,一旦这场豪赌以失败告终,我们前十年的努力就都白费了——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获取人气的根本目的是延长生命,伊吹,你执念太深,不知何时已经走入了本末倒置的怪圈。]
加茂伊吹的笑容就僵在嘴角,他很快笑不出来了。
他下意识想要抬起右手挠挠脸颊,插着针头与仪器的手背僵硬至极,使他无法做出这个动作,于是只能转用左手。
在他因自己看似大获全胜而彻底陷入得意忘形的情绪之前,黑猫指出了他没能意识到的巨大问题,这令他从死里逃生的欢欣中迅速抽离出来,重新找回了冷静、睿智的状态。
“您说的对,先生。“加茂伊吹长出一口气。
既然理智已经回归,就是时候考虑一下与羂索有关的事情了。
他正色道:“我们猜得没错,策划了那场车祸的真凶,的确是迪亚波罗提到过的、名为‘羂索’的男人。”
加茂伊吹将事情的始末细细讲了一遍,如同一直以来所做的一样,甚至与黑猫一字一句地分析当时的对话。
他差点忘了,积攒下无数人气、令自己一路走到现在的筹码从来不是所谓的“赌”,而是他依据实际情况步步为营、谨慎布局后所理应收获的、一系列本就该属于他的成果。
倒计时四十四天。
眼看苏醒已有两日,加茂伊吹的精神好了一些,但还是没有接待任何客人。
他婉拒了许多组织名为探病实为试探的会面请求,甚至没有听过十殿的工作汇报,以前所未有的认真姿态养伤,也算是他为了庆祝新生而亲自批准的小型假期。
加茂伊吹胸前开了一刀,内里的伤情实在太重,如果他在近段时间不能好好疗养,恐怕未来还要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他不想让本就残缺的人设中再多上一个病弱标签,因此对接受治疗显得很是上心。
但他也不能休息太久——距离返回京都的时间越来越近,不得不做的事情却越堆越多。
加茂伊吹没忘记自己来到横滨的目的是什么,他心中挂念着随圣天锡杖的灭亡而暴露出来的那本“创世之书”,不可能放过这个或许会令禅院甚尔逃过一劫的机会。
不过,还没等他想好究竟该从哪入手,门外轮班值守的部下便出声打断了他的思路,表示又有客人来访。
加茂伊吹望了一眼时间,想不到有谁会在现在来访。
于是他问:“是谁?”
门外沉默一瞬,竟同时报出了两个名字:“客人是来自武装侦探社的江户川乱步先生和来自港口黑手党的太宰治先生。”
“前者说关于您之前拜托他分析的情报有了新进展,要尽快和您讨论后续安排;后者说在新横滨站承蒙您关照,一定要当面表达谢意。”
这样一对组合,就连加茂伊吹听了也忍不住沉默一瞬。
他扶额,直切重点:“他们见过面了?”
部下犹豫的语气告诉加茂伊吹显然不止如此。果然,男人在停顿几秒后说道:“……似乎不止是碰过面了——人还在楼下,但我们的消息已经传上来了。”
该怎样形容这场闹剧?恐怕连加茂伊吹本人都不好评价。
因为他听见男人说:“他们……甚至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争执。”
第167章
江户川乱步与太宰治相处得不太融洽。
直到两人先后进入病房、已经站在病床旁边还时不时相互拌几句嘴,加茂伊吹才头痛地意识到,刚才部下口中所谓“小小的争执”实在是个有些含蓄的说法。
他们本该是毫不相关的两个独立存在,却因社交圈中都有加茂伊吹而被联系在了一起。
武装侦探社和十殿一样在龙头战争中不归属于任何一方势力,不轻易参与争斗;港口黑手党作为希望大获全胜的一方则不会因任何成员的个人原因与其他组织结仇——
但偏偏今日,两方派来的使者都是组织中最为随心所欲的那人,加上他们的存在于剧情中都比较重要,加茂伊吹甚至无法决定要先将他们里的谁单独邀进病房。
令他感到更难办的是,守在医院大门处的部下并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两人同时到来,从而错过了引起他们争执的具体原因,也无法为加茂伊吹提供任何帮助。
加茂伊吹只能按一切照常处置此时的情况,在必要时担任调停者的角色,说不定还能再卖双方组织一个人情。
好在江户川乱步和太宰治都还算在意加茂伊吹。
青年示意自己要开口而稍微清了清嗓子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将投放在其他事情上的注意力转回加茂伊吹身上,令房间中竟显出与刚才截然相反的寂静。
加茂伊吹稍微调整了呼吸,终于做好了进行长时间对话的准备,把右手轻轻覆在胸口处提醒自己动作幅度不要太大,这才出声朝两人问好。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中仍有些不明显的虚弱,似乎是在暗示两人:就算是为了他的身体着想,也不要在这继续上演那场莫名其妙的闹剧了。
接收到这个信号,江户川乱步和太宰治对视一眼,稳定下来的速度倒是很快。
前者有绝不会被加茂伊吹拒之于门外的自信,他的目光在连接着病患身体的众多仪器上打了个转,马上轻而易举地得出了结论。
“恢复情况还不错嘛,虽然不能接受异能力的治疗,但也比普通人要好很多了。”
加茂伊吹笑着点头,他又露出抱歉的表情:“听说与谢野小姐还因为我的特殊情况哭过一场,真是不好意思,等我身体痊愈再上门赔罪。”
“无所谓哦,”江户川乱步耸耸肩,状态松弛,“与谢野经历过的大场面远比你想象中要多,既然你顺利保住了性命,她就不会将那日的事情放在心上了。”
说到此处,加茂伊吹注意到,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静静立在一旁的太宰治脸上浮现出了细微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加茂伊吹心知对方应当是在思忖十殿与武装侦探社之间的关系,干脆为他留出一个僻静的空间思考,于是说道:“太宰君可以在那边的沙发上稍等一下,我得先听听江户川先生带来的情报。”
他做事一向很有条理,知道待办事项再多也讲究轻重缓急。就算太宰治是在森鸥外的授意下才来到医院,港口黑手党的优先级也一定得排在禅院甚尔之后。
若港口黑手党派来的使者是从没见过的陌生人,加茂伊吹还要考虑自己这话会不会惹恼对方,但既然来的是与他在领域中同生共死过的太宰治,他便甚至连解释都不用多说一句了。
——太宰治自然能听到“禅院甚尔”这个名字,然后就会自觉为其让步。
“我不想大张旗鼓地寻找甚尔,但又无法轻易放弃——这次的事件充分说明了我心中的担忧的确有其存在的必要。”加茂伊吹无奈道,“希望你带来了好消息。”
太宰治了然地点头,对加茂伊吹的安排接受良好。
他转身朝房间另一侧的沙发处走去,通过脚步丈量发觉这间病房比视觉所感知到的面积更大,当他稳稳坐在沙发中间之后,他甚至有些听不清加茂伊吹口中的内容了。
这说不定也是医院或十殿的特殊安排,没令太宰治感到被防备的不适,反倒让加茂伊吹在他心中的形象又多了份谨慎与周全。
太宰治注意到茶几上的水壶壶口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自来熟地翻过倒扣着的玻璃杯为自己倒了杯温水。
就在他握着玻璃杯朝沙发靠背上倚去时,随着视线自然地朝下偏移,他正好与一双金色的竖瞳对上了目光。
一只黑猫正趴在茶几下放置杂物的空格中,大概是在此避光小憩,与太宰治对视,竟还长大嘴巴露出獠牙、直直朝他打了个哈欠。
这是加茂伊吹的爱宠,除了面临需要战斗的紧急情况时,基本都将它托在肩头,摆明了偏爱的意味。
想到这里,太宰治稍微来了些兴趣。
他放下玻璃杯,从西装马甲的口袋中摸出一块被银色细链束在纽扣上的怀表,在黑猫面前轻轻晃晃,企图吸引它的注意力,却只得到对方一个慵懒的眼神,像是在嘲讽他的幼稚。
反正森鸥外话里话外都在强调要他尽量与加茂伊吹打好关系。
太宰治在百无聊赖中漫不经心地想到——按照电影中男女主间上演的寻常桥段来看,说不定“先和猫打好关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等待的过程实在太过无趣,于是他扬声问道:“加茂先生,我可以抱抱你的猫吗?”
耳边细碎的声音一停,他大概是打断了那边的对话,但太宰治只在意加茂伊吹的回答。青年很快说道:“只是别勉强它。”
太宰治得到了许可,继续埋头逗弄猫咪,加茂伊吹转回目光,示意江户川乱步继续刚才的话题。
“推理出禅院甚尔这段时间的行动路线不是难事,他最终的落脚点的确是大阪难波。”
江户川乱步的笑容中带着几分笃定的得意,他说:“不过,考虑到十殿已经提醒过他,他百分百会寻找新的住处。”
青年的指尖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直线,移动的距离不远,很快停在了大阪站的位置,在附近轻巧地打了个圈。
“梅田,这就是他的下个目的地。”
加茂伊吹缓缓点头,他面上毫无怀疑的神色,只是有些好奇,笑道:“十殿克服万难才将消息送到他手上,你却只凭我提供的少量情报就推理出了正确结果——”
事实上,令加茂伊吹下定决心与武装侦探社建立合作关系的侦探社成员并非是与谢野晶子,而是江户川乱步。
他在意识到普通人绝对无法跟上江户川乱步的思考速度与推理节奏后,就一直希望通过这个神明赐下的金手指为自己做些什么,此时正是其发光发热的好时机。
十殿能提供给江户川乱步当作线索的信息只有禅院甚尔还愿意被十殿监控时被记录在册的活动轨迹,没有更多实质性的帮助可言。
但名侦探不过是又问了加茂伊吹几个与禅院甚尔个人有关的问题,听过他完全凭主观印象给出的答案以后,就真在极短的时间内捕捉到了禅院甚尔的踪迹。
“真是嫉妒福泽先生的识人能力,”加茂伊吹半真半假地开了个玩笑,“我也想拥有具备如此强大的信息处理能力的部下啊。”
江户川乱步眉眼弯弯,自加茂伊吹叫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交给他许多零食之后,他便显得心情很好,连带对加茂伊吹的态度都更加温和。
“即便我不是你的部下,不还是得任你差遣?”他口中咀嚼着蘑菇山的巧克力部分,说话的声音有些含糊,“而且,你能调动的人脉也并不比武装侦探社少嘛~”
他虽没明确道明这话是指沙发那头已经顺利将黑猫抱进怀里的太宰治,加茂伊吹却第一时间领会了他的意思。
加茂伊吹笑道:“我与十殿都恪守等价交换的原则行事,一直相信有舍才有得的道理。”
加茂伊吹向江户川乱步表明十殿并未主动与港口黑手党结盟,也是让武装侦探社安心。但显然,江户川乱步关注的重点并非各大势力之间的纠葛,而是更具体的事情。
“他对你很感兴趣。”江户川乱步看热闹似的说道,“但恰恰‘偏了点’。”
“偏了点?”加茂伊吹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个评价。
名侦探抬手将最后的蘑菇山随碎屑一同倒进口中,肯定道:“对,偏了点。”
在加茂伊吹不解的目光中,江户川乱步笑笑。
“他以为他又靠近你一些了,但他早从最开始就走错路咯。”江户川乱步终于吃得心满意足,他将包装盒朝远处的垃圾桶中一掷,正中桶底,引得他欢呼一声。
“依你来看,你是个高尚的人吗?”
他的问题太过直白,以至于加茂伊吹本人都噎了噎。好在江户川乱步不是真想让他吐出一个答案,他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靠近在病床上基本很难动作的加茂伊吹,低声说道:
“你能感觉到的吧,他还看不见你灵魂的模样。”
江户川乱步不将这看作值得炫耀的事情,语气平静,仅在陈述一个事实。
“因为——”他拖着长音,似乎有些感慨,“我已经看到 ‘轮廓’了哦。”
在下一秒,江户川乱步又撕开一袋巧克力。
“嘛,总之,还是先说完和禅院甚尔有关的事吧。”
第168章
江户川乱步说话的速度不快,在切换话题后又去一旁摸来刚被丢远的地图,加茂伊吹因此获得了充足的思考时间。
自他话音落下还不到十秒钟,加茂伊吹已经想完了这话背后的所有含义,于是他抿唇笑起来,反问江户川乱步道:“江户川先生的意思是,你认为我并不是个高尚的人?”
不出他所料,江户川乱步甚至没有否认。
这位能够凭借最细微的线索推理出世间全部真相的名侦探显然对结论持有百分百的自信,他答道:“嘛——乱步大人和太宰治本来就不在一个起跑线上,他会稍微落后一点,也是正常的事情。”
见加茂伊吹但笑不语,江户川乱步将双腿盘在椅子上彻底坐定,显然有就此与人争论一番的意思,追问道:“难道你不觉得乱步大人比他更了解你吗?”
加茂伊吹耐心点头,却并非是在表达认可,只是示意自己有在仔细听着,如果想要获得他的认同,江户川乱步必须再拿出些具有说服力的论证。
而意识到尽管自己已经说了这么多、当事人本身却绝不信服的江户川乱步收起了刚才悠闲的表情,又闹脾气似的嘟起了嘴。
“你不相信我的超推理?”
一向对他的能力表现出无条件肯定的加茂伊吹竟然在此时唱起反调,这毫无疑问激起了江户川乱步的好胜心,他竟然主动给出了进一步解释。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是真切发生过的事情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而侦探的工作就是按照一定逻辑将所有线索拼凑起来,最终组成一个足以解开全部疑点的真相——你有时会要我向你解释推理过程,由此可以得出,这就是你心中超推理的运作模式,对吧?”
“但异能力不是这样的。”江户川乱步摇了摇头,“我只需要看上一眼,答案就会自动浮现在我脑中,世界在我眼里与众不同。”
“比如说,尽管你做得天衣无缝,但我能够确定,圣天锡杖一夜灭亡、高濑会再次显出衰败之相、港口黑手党近日以来屡屡在战争中占得先机等事件中,背后都有十殿的手笔。”
说到这里,江户川乱步没忘了表明立场,他说:“我不是在说你是个坏人,只是觉得太宰治对你的评价并不恰当。”
加茂伊吹是位好首领,不把部下当作可以随意摆弄支配的棋子;也是位好友人,能为了寻求死而复生之法独自一人来到陌生的横滨,毅然踏入龙头战争的浑水。
或许他还是个好儿子,好兄长,他可以是没有短板的铁桶,可以是万人敬仰的好好先生,但他瞒不过江户川乱步的眼睛。
“你会踏上如今的人生道路、养成现在的性格品行,只是因为这样做对你有利,而并非是你真心想要去做。”
江户川乱步以一种毫不避讳的审视目光看着加茂伊吹。
“换句话说,你达成目的的途径正好与变成好人的做法重合,如果成为一个连环杀人犯或战争发起者才能使你达到那个目的,你或许会感到犹豫,但最终也将去做。”
这倒是个加茂伊吹从未考虑过的全新角度。
毕竟他与黑猫初遇时只有八岁,若系统要他打造出终极反派人设,他一定会感到胆怯而拒绝合作。
但无法否认的是,当他被剧情再折磨四年时间直至即将死去,心理扭曲的少年说不定真会走上极端的恶人之路。
他惊讶于江户川乱步能将除了神明世界和人气以外的部分看得如此透彻,却也在同时感到有些好笑。
江户川乱步又仰头看向天花板,尝试将巧克力掰成小块后直接丢进嘴里,因此没在第一时间注意到加茂伊吹的表情变化:“反正我的人生格言是‘只要我好,一切都好’。”
“你有自己的渴求,既然没犯下伤天害理的罪过,那就都与我无关。”
“江户川先生的大多数分析都是正确的。”加茂伊吹终于接话,他以赞许的语气说道,“如果你将高尚看作我灵魂的伪装,那么,你的推理足以证明你看到了我灵魂的轮廓。”
还没等江户川乱步感到得意,他接着说道:“但我不认为你交出了一份满分答卷,因为现在的你就像一台无法将人性与感情纳入考量范围的超级计算机。”
“我是说,你的过程大致正确,却因为缺少一个步骤,在特殊情况下很难得出正确答案。”
江户川乱步立刻低头看向加茂伊吹,他反问道:“你想纠正哪个结论?”
加茂伊吹笑笑,心想还好自己已经过了会无条件反思自己的时间段,从而不会因江户川乱步的评价而自乱阵脚。
他说:“人类本身就是推理过程中最大的变量,比如我会拼尽全力拯救部下,最直接的目的不是保全十殿的力量或收买人心,而是要尽到我身为首领的责任,尽可能多地带回愿意追随我深入险境的伙伴。”
江户川乱步又摇头,他的组成中的确缺少社会中常见的人情观念,因此他同样无法认同加茂伊吹的说法:“我不认为这种因素会影响推理的结果。”
“可我的人生正是在一份份人情的积累下来到了这个高度。”加茂伊吹如此说道,“虽然现在还无法证实我的品格如何,但江户川先生愿不愿意和我打个赌?”
江户川乱步稍微有了些兴趣:“赌什么?”
“就赌——”
加茂伊吹笑笑。
“赌禅院甚尔的下一站不是梅田,而是横滨。”
江户川乱步微微一愣,他飞快地回顾了整个推理过程,分析了自己判断禅院甚尔将会前往梅田的全部理由。
第一,梅田距难波不远,是大阪购物中心最集中的区域之一,同时是城市的交通枢纽,商圈可以满足婴幼儿的需要,大阪站与梅田站的存在则便于他再次转移。
第二,作为日本规模最大的购物中心,梅田甚至还有繁华的地下街可逛,每日都有无数游客前赴后继地投向其中,为此而来的外国人更是不在少数。
对于一位因没有咒力而在同行间显得存在感稀薄的体术高手来说,当地的人流就是最好的防火墙。
第三,从禅院甚尔之前的行动路线来看,他选择落脚点时始终遵循着“不走回头路”的原则,显然有一定规划。
如果将日本可停留的区域看作一个点,禅院甚尔的策略就是尽可能将所有点一笔连起,绝不在同一块区域团团打转。
这是个很聪明的做法,毕竟诅咒师集团不知道他的下个选择是哪,却总归到过他的上个选择。
一旦禅院甚尔在原路返回时撞上了某个还未来得及撤退的势力,恐怕就要与人上演一场瓮中捉鳖的大戏了。
如果诅咒师一方没有建立起十殿这般完善且会将资料长时间留存的情报系统,只是亦步亦趋跟随禅院甚尔的脚步,恐怕只会越来越难以发觉这个规律。
禅院甚尔从京都前往大阪,即便要朝神奈川转移,也要经过奈良、爱知、静冈等城市,若是他直接来到横滨,中途的可用落脚点就会被一概抹消。
而除了这三点外——
“禅院惠……”江户川乱步喃喃道,他不懂加茂伊吹怎么会忽视如此重要的因素。
禅院甚尔树敌无数,他不可能放心将禅院惠交给其他人看顾,但将其一同带来横滨也是极不理智的选择。
龙头战争不会善待任何一位参与者,因此殒命的平民几乎数不过来。
加茂伊吹则回复道:“我没有详细的推理过程,只是想到他总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而现在我想见他,或许他也会愿意来到我身边。”
其实,他只是有种直觉,感到羂索不会善罢甘休。
若羂索能在第一次联动时将两面宿傩打包送到意大利,没理由不能在第二次联动时引导禅院甚尔来到横滨。
江户川乱步则没再说话。
他恍惚意识到,原本自己凭超推理瞬间得出的答案,竟在加茂伊吹的引导下多出了极详尽的推理过程,他不知道这是异能力的进化还是退化,一时有些缓不过神。
两人共同陷入漫长的沉思之中,都各自怀揣心事。
《BSD》的作者和《咒》的作者在设置剧情的偏好上有细微的不同。
从十殿与武装侦探社的具体合作内容到圣天锡杖被灭门的整个过程,加茂伊吹几乎能从每个重要情节中体会到一种明显的恰到好处之感。
仿佛一切都在作者的计算之中,事件就于最合适的情节与场景下顺理成章地发生,因果联系极为紧密,环环相扣没有破绽。
——那,如果羂索真的会将禅院甚尔送进《BSD》世界的横滨……
加茂伊吹听到一声因距离较远而十分微弱的手枪上膛声。
他抬眸朝声源望去,太宰治竟不知何时站了起来,面色阴沉,一只手中还搂着黑猫,另一只手则直直举起一把小巧的手枪,枪口正对窗外。
——现在……未尝不是让禅院甚尔出场的最好时机。
如此想着,加茂伊吹又看向窗外。
横向推拉的窗子被一把扯开,黑发绿眸的男人灵巧地从建筑物外部翻进屋里,落地时动作轻巧,甚至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起身,与加茂伊吹对上视线,扯起一个略显轻浮的笑意,贯穿嘴角的纵向疤痕便跟着一同动了起来。
“离上次见面可没过多久啊,伊吹。”
禅院甚尔来到病床旁,扯起床头卡草草看了一眼,笑容变浅许多。
“居然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真叫人放心不下。“
第169章
望着从那个谁都没能想到的入口隆重登场的禅院甚尔,加茂伊吹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时身体微微颤抖,牵扯起胸前的伤口如撕裂般疼痛。但他真的因为喜得意外收获而感到开怀至极,直到被走到身边的禅院甚尔一把按住头顶,这才逐渐安静下来。
加茂伊吹抬手拭掉眼角的泪花,望向表情略显沉重的男人,知道对方在意他的伤势,便故意轻松道:“我大概三分钟前还在谈论和你有关的话题。”
“我和这位先生打赌说,或许你会马上出现在我面前——你帮我赢下了这个赌约。”
禅院甚尔轻笑一声,他的视线没什么分量,仿佛只是随意瞥向江户川乱步,却令感官敏锐的名侦探产生了一种被凶恶猛兽盯上的毛骨悚然之感。
尽管还因为禅院甚尔竟然真打破了超推理的计算结果而感到好奇,但无论如何,求生的本能总会在人类心中占据首位,于是江户川乱步变成了一只受惊的猫咪。
他朝后跳了一步,双手捏住椅子背部,显出不加掩饰的防备之意。
加茂伊吹惊讶于他的敏感,却并不认为禅院甚尔会对明显与自己有合作关系的伙伴产生敌意,便自然地猜想:或许是男人的身形与气质太有威慑力了。
于是他去拉着禅院甚尔坐下。
判断了江户川乱步的危险程度,禅院甚尔又将难掩乖张狠戾本性的视线朝太宰治投去,虽说顺着加茂伊吹的力道坐在了病床上,却依然向外传递着青年难以察觉的威慑信号。
——他知道自己或许有些草木皆兵了,但羂索所说的内容与加茂伊吹的情况完全一致,他必须尽可能警惕起来。
“多谢你对伊吹的照顾,”禅院甚尔迟迟才接上加茂伊吹的话音,他朝江户川乱步极轻地点了点头,“接下来,不省心的家伙就由我来接手,不会让他掺和进麻烦事里了。”
这话听上去像是警告,不太礼貌,仿佛要自作主张地令加茂伊吹与旁人划清界限。
就连才走过来的太宰治也饶有兴趣地盯着加茂伊吹的反应,好奇一向擅长平衡之策的十殿首领在面对友人略显过分的发言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但出乎江户川乱步与太宰治预料的是,加茂伊吹只是笑笑,甚至没表现出任何不赞同之意,而是坦然为两方介绍了彼此的身份。
“这位就是我之前一直提到的挚友禅院甚尔,这两位则分别是来自武装侦探社的江户川乱步和隶属于港口黑手党的太宰治。”
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心情很好,说道:“甚尔来了,很多麻烦事就会迎刃而解了。”
他用一句话将禅院甚尔的发言变为保护性质,在双方简单问过好后,房间中有些紧张的氛围又再次和缓下来。
太宰治对禅院甚尔很感兴趣。
加茂伊吹的病房在五楼,禅院甚尔上来时没引起层层把守在楼下的十殿人员的关注,又轻松到如履平地——太宰治下意识将中原中也作为比较对象,在扫到男人蕴含着极强爆发力与攻击性的身体之后,又默默否认了对比出结果的可能。
与心中已经生出了许多想法的太宰治不同,江户川乱步显然更在意禅院甚尔出现在横滨的理由。
名侦探在确定加茂伊吹正扣着禅院甚尔的手腕后,忍不住朝前走了一步,目光从男人的头顶一路扫到鞋底,半是惊讶半是疑惑地感叹道:“你现在应该出现在梅田才对啊。”
至于加茂伊吹本人,他在禅院甚尔出现后就相当放松,明明刚才还在讨论着几乎可以被称作人生哲学的内容,此时便已经兴致勃勃地思考起将向江户川乱步讨要的奖励。
弱者总会下意识将依附强者作为生存的唯一指南,但毋庸置疑,加茂伊吹不在普通定义下的菟丝花的行列之内。
而能仅凭“存在”这一事实令一向显得深藏不露的加茂伊吹露出万事无忧的愉悦表情,只要是好奇心稍重些的正常人类见到这一幕,一定会不自觉向禅院甚尔多投去一些目光。
注意到这份关注,禅院甚尔虽然仍漫不经心地笑着,指尖轻轻在病床的床单上划来划去,周身却隐约透露出一股浮躁之意,使加茂伊吹立刻发觉了他的反常。
青年转头和他对上视线,目光并没停留太长时间便又转回,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介绍完双方身份,没等有谁发起下一个话题,加茂伊吹便下了个直白的逐客令:“甚尔突然来访,对我来说是个惊喜,正好我有些话想和他聊聊。”
“今天……”加茂伊吹的眉眼间浮现出些许无奈之意,“恐怕不能再招待两位了。”
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之间的距离很近,又有一种外人难以融入的气场,尽管江户川乱步和太宰治还有话想说,甚至后者进门来还没有获得交流的机会,此时也只能识趣地告别。
江户川乱步抛下一句“愿赌服输”后就提着还没吃完的巧克力走了,他是个干脆利落的人,看出加茂伊吹的确没有待客的心思,很快做出了决断。
“你这次会记得给我打电话吧,加茂先生?”太宰治比了个通讯的手势,边将怀表放进口袋中,边暗示道,“我毕竟也身负任务,由你选择时间,至少给我一小时吧。”
毕竟有江户川乱步的爽快在前,太宰治不好多留,因此在请求得到加茂伊吹的许可时,语气中多少带上了些许小心。
但适当示弱显然也是太宰治计策中的一环。在加茂伊吹将个人电话号码输入他的通讯录中以后,他立刻露出一个微笑,向两人告别,马上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加茂伊吹的视线在病房另一侧扫了一圈,捕捉到跟随太宰治走到病床附近的黑猫,与它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黑猫拖长了音调叫了一声,很快迈开步子,黏上了半只脚已经踏出房门的太宰治,在他脚边团团打转,做出一副十分不舍的样子。
太宰治有些惊讶,他看看黑猫,又看看加茂伊吹,说道:“我只是抱了一会儿,没想到它这么亲人。”
“可能是因为最近一直待在我的病房里吗?”加茂伊吹似乎也有些疑惑,他朝黑猫轻轻招手,“先生,到这儿来。”
原本极通人性的黑猫根本不动,它稳稳蹲在太宰治的皮鞋上,用纤细修长的身体为太宰治的脚面增添了四公斤左右的负担。
加茂伊吹无奈起来,他又唤了几声,难得露出了局促的表情,向太宰治说了声抱歉,马上拜托禅院甚尔替他把猫抱回。
还没等男人行动起来,黑猫便发出一声短促的、撒娇似的叫声,又在太宰治的□□转了一圈,最终牢牢贴住他的小腿,还用柔软的头顶轻蹭他的裤腿,显然不愿离开。
“我可不清楚港口黑手党的总部让不让养猫,所以你最好还是陪着我吧。”
加茂伊吹叹了口气,但大概还是不忍让爱宠不快,很快,他又用满是歉意的目光看向太宰治。
“……我知道这或许会让太宰君感到有些为难,但你如果方便的话,是否能替我照顾它几天呢?”
浮现在太宰治心中的第一个念头是:加茂伊吹竟然喜爱这只黑猫到这种地步,他还能想到其他对着一位黑手党提出的、更荒谬的请求吗?
见少年嘴角一抽,加茂伊吹无奈地笑笑,他说:“就当是组织间合作的第一步……”
“哦!我突然想起来,森先生好像就是爱猫人士,尤其对黑猫情有独钟。”太宰治已经弯腰将黑猫抱了起来,他笑着朝加茂伊吹挥手,“等下次见面,我就把它平安送回来。”
病房门被轻轻掩上,加茂伊吹短暂松了口气,回过头来,就发现禅院甚尔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惠呢?”加茂伊吹自然地问道。
禅院甚尔垂下视线,他把玩着自己的手指,浑不在意地说道:“送到京都去了,暂时和宪纪住段时间,等我解决完这边的事情再说。”
加茂伊吹点头:“嗯,横滨现在太乱,没什么好地方能安置那孩子。”
稍微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问道:“你见过羂索了?”
“在十殿找上我之前,我就见过他了。”禅院甚尔解释道,“我被强行拉着说了些话,之后就一直感到心神不宁,得知你在横滨之后,就第一时间赶过来了。”
“他是怎么和你说的,”男人反问道,“他用我和惠来威胁你吗?十殿的信使匆匆忙忙递了句口信,越是强调你这边一切都好,我就越觉得你有事瞒我。”
他扫了一眼加茂伊吹胸前狰狞的刀口,问道:“这就是你说的‘一切都好’?”
“还是聊聊正事吧。”加茂伊吹将视线挪到一旁去,转移话题道,“从羂索和你的谈话到不走门而选择翻窗的原因……我都得好好听听才行。”
“啊,我差点忘了这事。”
禅院甚尔突然倒吸一口冷气,他轻轻拍了下加茂伊吹的肩膀,示意青年转过头来。
“之所以翻窗,是因为通往医院正门的路上有条车队,成员全副武装,应当是来者不善。我本来想直接解决他们,但我不了解横滨的局势,怕给你添了麻烦,既然分不清敌我实力,就干脆绕开所有守备,先找到你再说。”
“顺带一提——”
禅院甚尔压了压嘴角:“你的病房地址也是羂索告诉我的,这事没完,他还在盯着你呢。”
第170章
额头上带着明显缝合痕迹的男人找上门来时,禅院甚尔正在超市里为留在家中的幼子挑选之后一段时日的食材。
尽管他是大名鼎鼎的术师杀手,也从没打算做好二十四小时接待客人的准备,他没想到对方到得这样快,买了不少东西。
羂索来得不是时候,禅院甚尔左手提着坚果酱和核桃油,右手拎着肉蛋禽奶,口中含着一块找零时换来的巧克力,比起家庭主夫,更像是个替人跑腿的社会闲散人员。
他跟着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街边的咖啡厅,惹来不少关注的目光。
虽说心中防备,禅院甚尔面上却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他将手头的东西一股脑甩到卡座的另一头,半倚半靠地坐下,没有主动点单。
倒不是说要防人到这种程度,而是必须回家照顾儿子,不想在这过久停留。
禅院甚尔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屈起食指的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两声,他说:“快点进入正题,我没心思陪你。”
羂索没有能在完全避过十殿耳目的情况下准确捕捉禅院甚尔行踪的情报网,他辗转了许多人脉,最终通过孔时雨的介绍,从禅院甚尔口中讨来了一点和平相处的时间。
活了成百上千年,羂索到现代反而小心起来,他有自己的顾虑,不能触怒这人。
于是他朝店员摆手,说就要一杯美式咖啡和一杯爱尔兰咖啡,被禅院甚尔临时拦下。
“不要酒精。”见事情大概会很慢才能完结,禅院甚尔修改道,“两杯美式。”
羂索笑笑,他应下这个要求,改口道:“两杯美式。”随后向禅院甚尔解释,“我只想到你应该不会喜欢甜口。”
禅院甚尔歪头撇嘴,动作流畅,一气呵成,很不在意羂索的体贴。如果不是对方称手中有与加茂伊吹有关的重大情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松口赴约。
电话里,羂索坦然地向禅院甚尔阐明来意,说并非是有事相求,只是想让禅院甚尔知道某些真相,以免加茂伊吹重蹈覆辙,拼尽全力也仍会踏上原定的命运轨迹。
羂索的话不清不楚,禅院甚尔不承认自己认识加茂伊吹。
他边骂了句神经病,边用另一部手机给孔时雨发去消息,立刻询问了羂索的来历。
孔时雨不清楚,朝上追溯到前一位线人,对方的回答仍是不清楚。
就在禅院甚尔忙着双线程查证之时,羂索说道:“加茂伊吹本该在2000年的9月自戕,他抱着必死的觉悟,在终末之日到来前和你见了一面。”
“你或许不知道吧,在他交付给副官的遗嘱中,他将自己唯一的财产留给了你。”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失真。
“如果他真的死在那时,你会成为十殿的新任首领。”
禅院甚尔发送消息的动作一顿,他下意识看了看在身边床上乖巧安眠的幼子。
禅院惠幼嫩的脖颈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链,是他和神宝爱子一同挑选的载体,原本上面有只红宝石耳坠,后来被他物归原主,便只剩下一条寄托着父母期待的链子。
不远处的厨房中,才认识几日的女人正轻哼着说不出名字的小调,兴致勃勃地写下超市采购的清单,尽力为禅院甚尔营造出家庭的温馨感。
视线走过一遭,禅院甚尔最终抿唇,他起身,说:“见一面吧。”
他给羂索的地址是一家距离实际住所很远的大型超市,没有约定时间,他悠闲地过去,羂索在他结账时出现,气质实在太特殊,令禅院甚尔甚至没有认错的可能。
现在他们相对坐在咖啡厅中,羂索一改电话里那副扔下大饵的豪爽,仿佛正在享受店内轻松的气氛,如果不是禅院甚尔又沉默着提起一旁的购物袋,想必他仍不会开口。
“别着急嘛。”羂索笑道,普通至极的面容因他的游刃有余而多了几分风采,“我只是很好奇,你和加茂伊吹总是在为彼此经受漫长的等待,到底是天性使然,还是特殊关照。”
禅院甚尔轻笑一声,他说道:“如果你不愿意说话,我也不是非听不可。”
羂索摇了摇头,回答道:“我已经得出了结果——你与我一样,认为加茂伊吹是世界上最独特的存在,无论在他身上投入多少时间与精力,都是发自真心的心甘情愿。”
男人抬手,轻轻抚上额头上的缝合痕,沉默几秒,将曾经仿佛无边无际、快要将人溺死的迷茫与孤独融入一句喟叹之中。
“我等了八百三十七年,终于等到名为‘伊吹’的孩子于加茂家诞生。”
“有人说我会被他杀死,于是我耐心等着预言应验。十年前,我参与了诅咒师策划的、针对加茂家次代当主的袭击事件,本该亲手割断他的喉咙,却不知为何,在出手的瞬间转变了心意。”
面对周身已然笼上杀意的禅院甚尔,羂索不闪不避,他依然笑着,面色却流露出一股难以形容的阴沉。
他说:“从意识到我只是切下了他的右腿开始,我就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我不该把会面地点定在这边的。”禅院甚尔乐了一声,显然是怒极反笑。
连羂索都没能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或许是这具身体的动态视力不算太好,或许是天与暴君的速度实在快如疾风。
等他回过神来,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抵在了他的眉心。
禅院甚尔嘴角微弯,面色极寒。
他说:“逼我在咖啡厅里杀人,你还真会给我找麻烦。”
两人挑的位置很偏,高大茂盛的绿植遮挡住来自外部的视线,这样等级的异动竟没能在第一时间引起骚动。
羂索并不害怕,他只是笑着,继续说道:“但你大概想不到,我所掌握的世界的运行规律和她的预言并不完全一致——若两者都是真理,那一定有一个要被排除才行。”
“我知道自己或许会迎来生命的终结,但若是败北,也只可能输给六眼术师。”男人眼眸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似乎就连他本人都感到纠结,“但她说,我会死在加茂伊吹手上。”
“取走我性命的赢家只有一个,而我必然要与五条悟开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羂索抬眸凝视禅院甚尔,他甚至伸出手将枪管朝一旁挪了挪,以免遮挡自己的视线。
“这意味着——”他的声音逐渐变得轻了。
“五条悟和加茂伊吹之间,能活到结局的家伙,或许只有一个。”
禅院甚尔的瞳孔微微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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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茂伊吹正在联络部下向医院增援。
挂断电话,他就着禅院甚尔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点头示意已经足够,简单解释道:“十殿查明了车队的来历,是横滨地下社会的四大组织之一,高濑会的势力。”
十殿此前为濒死的高濑会续上一段时间的寿命,但绝非想要就此接管那副烂摊子,在给予了与对方提供的情报价值相等的帮助之后,加茂伊吹便让人撤回了这份助力。
高濑会没在这段时间内建立起能够独立运行的指挥系统,又很难找到足以换来十殿继续支持的情报,眼见势去如山倒,竟忘了圣天锡杖的结局,打算趁加茂伊吹重伤时殊死一搏。
搏输了,高濑会消亡的速度成倍增加;搏赢了,龙头战争的结果立见分晓,任何纷争都被当场化解,高濑会从此统领横滨,做地下政府。
他们敢如此冲动,背后一定有其他组织的推波助澜,森鸥外会在今日派太宰治上门,大概港口黑手党算不得清白。
毕竟,据此时的情况来看,港口黑手党应该是唯一一个百分百确信加茂伊吹绝不可能让高濑会翻出水花的组织。
加茂伊吹愉悦的心情消散了些。
十殿今日剿灭高濑会的残余势力,明日就会因破戒而被强行拉进龙头战争之中,即便此举算是正当自卫,他也实在不想出手。
禅院甚尔看出了他的为难,倒是没觉得区区数十人比羂索还要棘手。
正巧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向加茂伊吹说明两人间的对话,干脆主动请缨道:“我去解决。”
加茂伊吹看他一眼,稍微思忖一瞬,很快接道:“需要什么帮助?”
“咒具,有多少要多少。”禅院甚尔盘算着要到哪去收服一只具备空间系能力、还便于随身携带的咒灵,“不过不是现在,就当作事后的报酬好了。”
“你想让我支持你的术师杀手事业?”加茂伊吹露出了有些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抿唇,不赞同道,“既然你愿意露面,就带着惠回十殿来。”
他低声道:“我从没承认过那次单方面的告别。明明本意都是为了彼此更好,我们何必非要走到那步才行?更何况,现在的情况变得更加复杂了……”
“无论是你还是我,我们都无法独自应对羂索。”
禅院甚尔笑着问道:“怎么这样说?”
加茂伊吹沉默一瞬,也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笑意不达眼底,反倒有些哀愁。
“甚尔,因为我们就是彼此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