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拉长了两人的影子,艾莲儿像上了年纪的老奶奶一样,紧紧握住爱丽丝的手,啰啰嗦嗦地说个不停,对她说着很久很久以前的各种琐事。
而爱丽丝,只是默默听着,不时笑笑,让艾莲儿慢点说,因为黄昏结束之前,自己都会在以前的波塞恩城里陪着她。
“这可是只有艾莲儿才能享受的特别服务哟。”
“你瞧,武器店前面那块空地可是你和悠莉娅第一次见面时比试的地方。”
“艾莲儿记性真好,要进去跟店老板打一声招呼吗?”
“不了,比起这个,我带你去看看新开的理发店!”
“就是艾莲儿信里提到过的那家会放怀旧老歌的时髦发廊?”
“被小爱丽丝这么形容,我还真搞不清楚,那家理发店到底算时髦还是算怀旧。不过,怀旧风格姑且也算是一种时髦,潮流这种东西,真难懂。”
“哈哈哈...艾莲儿困惑的样子真可爱。”
“不许捉弄长辈哦,爱丽丝小姐。”
于是,两人一边唠嗑闲聊,一边在令人怀念的街景中漫步,直到红如血的落日余晖散尽。
仿佛昭示黄昏正式结束的信号一般,初春的夜空飘下白雪。就像飞鸟会从天空跌落,四月也可能漫天飘雪。
幸福时光戛然而止,就像是四月降下的雪,意料之外,却又并非无法预见。春夜的雪不合时宜地带来刻骨铭心的寒意,仍旧无法阻止黄昏结束,春日继续前行。
“真想回到爱丽丝和悠莉娅还都是小孩子的时候呀,如果以前温馨的日常能一直持续下去该多好。”
“偶尔我也会在心里如此祈愿呢,只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嗯嗯,让一切都结束了,小爱丽丝的特别服务很对我胃口,我非常满意哟。”
“那么,特别服务的时间结束,回到现实吧,艾莲儿。”
爱丽丝悲呛地说着,向艾莲儿张开了怀抱,继续对她诉说足以击碎幻境的言语:
“终焉最深处的深红,乃我的颜色。我以波塞恩死者们最后的王、深红【恶魔】爱丽丝之名下令,长眠于我的影之荆、我的黑森林、我的【世界】里吧,艾莲儿-半羽-休谟。”
绝对的命令颤动着艾莲儿枯槁的灵魂。于是,艾莲儿记起了一切。艾莲儿-休谟、波塞恩的高等不死种,从绀色的世界里醒来,从没有生死、没有自我、没有争执的羊水记忆中醒来,回到了令人绝望的现实中。
艾莲儿回到了尸横遍野的西西亚村落。此处并非波塞恩,而是她最后所隐居的村庄,亦是被她所葬送的北方村落。
村落的空气里散发着尸体的恶臭,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沾满鲜血,身旁爱丽丝的衣裳也被污秽的黑血弄脏。
艾莲儿看着周围被深蓝色火焰焚烧着的尸体,露出了歉意。看来,自己在不经意间失去了人性,屠杀村民,把他们的尸体伪造成故人的模样,借以一遍又一遍重复温习日常的旧梦。
“我好像对村里的大家,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呢。”
“是太过信任艾莲儿的我的责任啦,明明悠莉娅几百年前就已经警告过我了,哪怕再善良的不死者,最终都会堕入邪恶。”
看到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艾莲儿,爱丽丝松了一口气似的,向她露出令人熟悉的笑容,那是带着些许无可奈何的寂寞微笑。
而艾莲儿则是越过满地的尸体,扑进爱丽丝的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把长大后的爱丽丝紧紧抱在胸前。
“一直以来,辛苦你了,爱丽丝。在我卧室房间的衣柜里,有我为了新裁剪的连衣裙,把我杀死后,拿去换掉这身满是血迹的衣服吧。”
“真是的,别老是缝些轻飘飘的裙子给我穿啊。那么,再见了,艾莲儿小姐。”
和艾莲儿拥抱在一起的爱丽丝,一边抱怨着,一边用匕首刺入了艾莲儿的后背。
匕首刀尖来到触碰到了巫妖不会跳动的心脏,爱丽丝用嘴唇轻轻亲吻艾莲儿的额头,女仆小姐露出安详的微笑,然后,黑暗如涨潮般涌来,爱丽丝脚下的黑影,仿佛饥渴难耐的怪物一般,一涌而上,吞食淹没了艾莲儿。
爱丽丝-里德就像一直以来那样,温柔地为自己的亲人朋友们献上解脱。
呐,悠莉娅,我今天也有好好地履行和你之间的约定哟。总感觉我渐渐地变得无法再去爱上他人了,但是尽管如此,却依然渴望被爱。
爱丽丝看着艾莲儿渐渐失去光彩的双眸被黑影掩埋,寂寞地感慨着,从今天起,这个世界上,自己所爱的人,和爱着自己的人,就又少了一个。
“嘛,总之最后还是穿上女仆小姐为我缝制的新衣裳,好好送完她最后一程吧。”
爱丽丝伸了一个懒腰,强行打起精神,在遍地的尸骸中,用快活的语调高声喊道。不过,一度被误认成无感情的人偶仆役的爱丽丝,所挤出来的最后一丝带感情的声音,也涅灭在冷冰冰的死亡村落上。
首先是把假爱丽丝的尸体安置好。爱丽丝默默地将跟自己小时候一个样的人偶抱了起来,往艾莲儿屋子的方向走去,温柔地把无名无姓的小姑娘安放在了柔软的被铺上,然后走到房间角落上、大得夸张的衣柜的前面,轻声发出抱怨:
“艾莲儿小姐到底为我准备了多少衣服啊,临终前居然提出这种要求,真是的,我都忘了自己有多少年没有穿过裙子了。”
面对偌大得仿佛能通向另一个世界一般的衣柜,爱丽丝悄无声息地叹了一口气,下定决心似的,一把拉开了衣柜的门。
霎时间,就像往事回忆的匣子被打开了一样,大雨倾盘,泥沙俱下。
一个黑发的男孩和一个金发的女孩,以及被塞得满满的花边裙子,像是无人认领的幸福一般,一股脑地倾泻在爱丽丝的身上,瞬间把爱丽丝淹没在轻飘飘衣服的海洋里。
“这下真是难办了,我还说为什么没看到悠莉娅的人偶,原来被艾莲儿小姐当成宝贝一样藏在衣柜里啊。”
爱丽丝挣扎着从裙摆的海洋中站了起来,举起熟睡中的金发女孩儿,像是拉雪橇的白犬一样,把鼻子往女孩就像是发霉麦穗一样的金发上凑,一脸认真地嗅了嗅。
“好严重的诅咒,这不已经被玩得半死不活了吗?还有那边的黑发小鬼,到底是什么东西啊,说好的裙子呢,不,虽然也有好多连衣裙,可是怎么还给我留下这么个的烂摊子?饶了我吧,女仆大人。”
爱丽丝一手拎起一个孩子,仰天长叹道。
自己已经不能再爱上别人了,但依然渴望着被爱。
艾莲儿小姐就算是堕落邪恶后,在生命中的最后时光,也依然一本正经得让人觉得恐怖,不仅爱丽丝的代替品的样子和自己像极了,就连悠莉娅的人偶,也如此栩栩如生。
这小女孩长得还真是和悠莉娅一模一样啊,爱丽丝把金发女孩举起,细细端详,不禁发出感叹。
记得以悠莉娅提及自己为什么不愿意接受初拥时,所说过的原因之一就是,人生无论到了哪一个阶段,都会有来独属于那一季节的幸福,而她不愿意放弃路途中的每一处风景。
就像春天会盛开春天的花,夏天会绽放夏天的花一样,即使是严寒的冬天,也有属于寒冬的花。可是,近死之心,莫使复阳,自己那颗满目疮痍的枯槁内心,真的也能够在这个漫无止境的人生的隆冬,找到属于它的慰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