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说完,就赶在艾莲儿火山喷发之前,夹着尾巴开溜了,临走前还不忘落井下石,歪曲事实再污蔑我一句。红之匙明明是在战斗的时候,被希洛弄坏的才对。
“我也吃完了,谢谢款待。我先回去了,鬼小姐。”
就像野生动物提前预知到危险一样,察觉到情况不对头的拉维斯,也放下刀叉,准备离开。
甚至连悠莉娅,为了避免被连着牵扯下水,和我一道接受艾莲儿的说教,也装出一副跟拉维斯关系很好的样子,颤抖着嗓音,故作亲热地说:
“最近王都夜里治安不太好,我就送小拉维斯一程吧。”
两个人说完,便紧跟在但丁后面,脚底抹油,悻悻地逃到女仆大人怒火的波及范围外。这两个家伙,真不够义气。
“那么,我也去送前辈……”
我也打算浑水摸鱼,想要跟在悠莉娅和拉维斯后面一起出去。然而,我刚站起来,左右两侧的退路,就被赛琳娜和艾莲儿分别给堵死了。赛琳娜的手搭在我的左肩,艾莲儿则是把手放在我右边肩膀,两个人和和气气地把我按下。
“且不论我肚子上到底有没有赘肉,首先,当众讨论女性的身材,可是非常没礼貌的行为哦,小爱丽丝。”
“爱丽丝小姐,看来有必要对你好好地进行一次淑女的再教育。”
在艾莲儿和赛琳娜两人的重压之下,我不得不重新坐回椅子上,正襟危坐地接受两人的批评教育。
要说教育有什么效果的话,那就是让我深刻体会到,发起怒来的赛琳娜,甚至比艾莲儿还要恐怖。从这以后好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敢对魅魔大人的身材指指点点了。
幕间一、月之反侧
“好险好险,如果被艾莲儿逮住批评,可是连命都会短上好几年的。走,咱们出发吧!诶,话说狐狸精你家在哪里呀?太久没去,有点记不清了。”
悠莉娅捂着耳朵,跟在拉维斯身后,从屋子里逃了出来,嘻嘻哈哈地笑着说。
悠莉娅看来是真的打算跟拉维斯一道,走回其位于贫民窟边缘的居所。然而,拉维斯并不想继续奉陪,对方毕竟是贵族,与跟爱丽丝打交道时的直来直往不同,拉维斯斟酌了一下语言,婉拒道:
“鬼小姐只是自作自受罢了,悠莉娅大人大可继续留在屋里,根本没必要担心,更无需与我同行。”
“讨厌,别赶人家走啦。我最少只剩九个月命,最多也只能活个三四年,再折寿可就完了。”
“拿自己余命无多当借口,不会太过狡猾了吗?你这样说,一般人都无法拒绝吧。”
“哈哈哈,其实我一直都想开一下这样的玩笑。”
“很不巧,我并不是会照顾将死之人感受的烂好人。趁天还没黑透,你还是快点回家。”
盛夏的夜来得特别晚,王都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拉维斯说罢,仿佛想要撇下悠莉娅一般,加快脚步,拐进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巷,然而,紧随其后的悠莉娅并没有跟丢,马上小跑着追了上去。
“拉维斯真的很严格耶。”
“倒是悠莉娅大人这么精神,根本看不出身患重病、命不久矣的样子。”
“因为本来就不是病嘛,是诅咒,来自黑兽的诅咒,灵魂都快要坏掉咯。”
“我对你的病情一点兴趣都没有,如果想要人同情、找人安慰,请麻烦别人去。”
“可是,知道我活不久的人,在王都除了但丁和高层的大人物,就只有拉维斯你了。要怪就怪你那天晚上偷偷摸摸跑来图书馆,偷听我讲话。”
“所以说我只能自认倒霉?”
“没错,你乖乖就认命吧。”
于是,因为爱丽丝才产生交集的两人,关系融洽地走在静悄悄的小路上,互相拌嘴说笑,而夕阳西沉,顾伦娜王都终于笼罩在夜幕之下。月明星稀,说着说着,悠莉娅突然蹦出一句:
“呐,拉维斯,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爱丽丝就拜托你了。”
“蛤?鬼小姐那家伙,无论少了谁,都能继续活下去吧。”
“小爱丽丝她是来自森林的食尸鬼,哪怕我死了,哪怕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她大概也能独自生存下去。这一点跟拉维斯很相似呢,所以她才会被你这狐狸精迷住吧。”
悠莉娅双手挽在背后,用半是戏谑半是伤感的声音,向拉维斯打趣道,然而对方马上反驳:
“我跟你们一点都不像。听说你和鬼小姐,为了复活波塞恩的死者,都落下了一身诅咒。我可没有那么高尚,为了他人而牺牲自己。”
“确实,我跟拉维斯你是不同的,我打心里热爱着波塞恩的北境风光,因为那座城市接纳了我,接纳了被追杀、被王都抛弃的年幼的我。如果,毁灭的是顾伦娜王都,我绝对不会出手相救的吧,不如说,这座对我父母见死不救的都城,早点毁灭了更好。”
悠莉娅湛蓝的双眸,露出宛如污浊沼泽一般的漆黑。无底沼泽有时亦与星空类似,拉维斯看着悠莉娅的美丽双瞳,发出感叹:
“没想到悠莉娅大人,意外的相当冷酷呢。”
“我管那叫爱憎分明。但是,爱丽丝却不同,尽管波塞恩的民众仇视鬼种,她却依旧为那座城池奉献出了自己的一切,无论是谁在面前受伤,只要能帮上忙,那孩子都会毫不犹豫上前、出手相救的吧。”
“虽然我对鬼小姐是否如此善良存疑,但是,如果鬼小姐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对谁都会出手相救,那不恰恰跟我正相反吗?我很有自信,无论是谁,我都只会见死不救。”
“所以说,就是这一点上相似啊。想要拯救一切,与想要毁掉一切,本质上是相通的。一视同仁地爱着众生,就等于说众生虚妄,皆不重要。依我看,对爱丽丝来说,波塞恩的不死者们大概就如同鸡肋一样而已,她只需念头一转,就能对其弃之如破履吧。”
“那倒是挺符合我对鬼小姐的印象。”
“想要拯救谁,就必须做出抛弃谁的觉悟。想要拯救一切的人,一定也已经做出了抛弃一切的觉悟。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从这一层面上讲,小爱丽丝比我要豁达得多了。”
不愧是将死之人,果然见解自有其独到之处。拉维斯静默无语,心中暗念,而悠莉娅则是接着说了下去:
“但是,那种豁达却不是身为人所应有的东西。人类这一种族啊,不应该更加朝气蓬勃才对的吗?随时都做好抛弃一切的觉悟什么的,也未免太过可悲了。”
“然而,鬼小姐本身就并非普人族,而是鬼种的混血。”
“可是,爱丽丝她才不到十五岁。即使是大鬼族,也有年轻气盛的时候吧,爱丽丝她把失去看得太过理所当然了,当然,拉维斯你也一样。”
“无论是谁,先在贫民窟里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再被扔到盗贼公会里当成施虐的玩物,最后都会变得习惯失去的吧。小时候和我在垃圾堆里抢食的家伙,有一大半都已经死了哦。在我看来,把拥有视作理所当然的悠莉娅大人,反而更令人费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