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即为世界之理，以正义之名号令尔等，曾为神的众兽哟，歼灭身前邪物。”

“那么，领受死亡吧，不死种们。”

于是，雄赳赳的猛兽，如洪荒烈火般越过纯白色的原野，背负着名为世界之理的大义，将铁蹄踏向眼前这群违反人理的不死生物。

然而，这个世界，无论以哪一种方式构成，都绝对不是自己所希冀的形式。

无表情的乔伊默默地注视着眼前傲慢的军队，绝望地如此想道。

世人都希冀着死亡。

构成世界的既不是希望的碎片，也不是绝望的整体，而是不可理喻。正与眼前的行军者们一般，不可理喻地从南方来到北地，千里迢迢地赶到自己的面前，然后领受死亡。

“死亡，可是比想象中的还要恐怖哦。”

乔伊回想起自己所亲历的枯槁森林，对眼前的士兵们低声说道，打心底里。

但是，没有人能听到人偶的话音。正如没有人会去领会清蝉的悲鸣，没有人回去倾听众星的低语一样，没有人会去留心人偶一张一合的嘴唇。

士兵们的注意力，全部被乔伊周围的丑陋尸体巫妖仆役吸引住了，甚至没有察觉到，虽外表俏丽，但内心却比尸体怪物更为丑陋的乔伊。

被饥饿和敌意所支配的尸体怪物，朝着攻击波塞恩的军队飞扑了出去。唾液和血浆横飞的尸体，咆哮着，扭曲着，呻吟着，蠕动着，如同行进间的螨虫一般，急匆匆地缠上崭新的尸体。

那便是艾莲儿口中的军队，波塞恩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的城墙。

灵兽们的阵型被不祥的怪物冲散了，尸体怪物的恐怖超出了士兵的想象。以杀戮为生的尸体怪物，挡下了精兵们的第一波进攻，青十字骑士团的剑，暂时还触碰不到木讷的金发人偶。

毕竟，尽管大兵们对丑陋的尸体人偶早有耳闻，但是无论是谁，看到这宛如阿鼻地狱升上人间的怪异一幕，都会心有余悸。

当然，早已亲临过地狱的乔伊除外。

死亡，比想象中的还要恐怖，但是，活着，到底意味着什么，人偶比谁都要清楚。

既然两侧均是地狱，那么，也就没所谓了。

挣扎吧，恸哭吧，不甘吧，然后屈服吧，在绝望的虚妄面前。

所谓虚妄，即是虚无。乔伊面对可悲的士兵，和可怜的尸体，有条不絮地做着准备，慢悠悠地展开了自己从一片混沌的虚无中所领悟的魔法。

拒绝了重生的少女，被艾莲儿使用扭曲因果的能力，混入虚假的灵魂和虚无的希望，被强迫从无边无尽的令人舒适的地狱中，带了回来，被制成了巫妖仆役，被打扮成了巫妖钟情的人偶女仆，被制成了能够自行使用魔法的魔道具。

乔伊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何物了。存在于她脑海之中的，只有被兽人捺倒在地时的触感，被妖精烙烤身体时的炙热，被同族冷眼相视时的冰凉，以及在枯林中真实得让人愉悦的痛楚。

爱丽丝真是个自私的人啊，居然一直偷偷一个人，独占着这让人上瘾的飘飘欲仙的痛觉。

被艾莲儿从枯林中带走后，只有这无法忘怀的痛觉，残留在自己虚假的灵魂内。

假魂灵，痛觉残留，还有绝望的虚无。乔伊回忆着漫天飞舞的哀嚎灵物，化作一具自律的魔法道具。浑浊的魔力扩散在空气中，侵占了鹅毛大雪后的洁白大地，以及气吞万里如虎的精锐士兵。

专门对付不死者的士兵们，面对扭曲崩坏的尸体怪物，依然压下了内心的恐惧，克服了人类求生的本能，面不改色地摆出应对不死族的阵势，严阵以待，稳步推进，压制只知杀戮的尸体，向波塞恩一侧推进。

但是，不可理喻的魔力带着凝重的绝望，突然把尸体怪物和士兵们都拉进了虚无的泥沼。

两百多名士兵沉溺在一个无际的空间里，那空间呈一种无法形容的色彩，实际上那不是色彩，虚无是没有色彩的，虚无是透明中的透明。士兵们都不由想拉住旁边的伙伴，他们看上去很正常，但手从他们身体里毫无阻力地穿过去了。

斩杀过无数活物的士兵，像刚出生的孩子一样，感到了难以形容的恐惧。

带着伤疤和烙印的人偶，穿着裙摆飘飘的女仆装，脸不改色地跨过深不见底的虚无，哼着歌儿似的，无语无言，穿过轻如蝉壳的希望，来到了尸体和马上就要成为尸体的士兵中间。

“尽杀。”

那是自己主人给自己下达的命令。

地狱的尽头是现世，此间的别名乃蛆虫。纵使站在樱花纷飞之地，俯瞰风景，面对万千匍匐在地的人类，也会默默叹息：

“啊啦啦，多么美丽哟，那可爱的人间，简直就像是虫豸们在灌水的蚂蚁窝里挣扎一般。”

不过，此地并无芬菲，乔伊也并非莉莉丝那种恶趣味之人，所以，她只会像心怀一片赤子之心的孩童们一样，毫无罪恶感地捏死堕入自己魔法中的蚂蚁。

尸体怪物是已经死去的无趣蚂蚁，挣扎中的人类是的鲜活而又有趣的玩物，自己则是负责把地上的蚂蚁全部踩扁的人偶。

乔伊如此想着，默默地从白色围裙的口袋中拿出小刀，小心翼翼地，按照艾莲儿的吩咐，把还没有理解清楚状况的人类兵士，全部送往自己求而不得的修罗地狱。

此侧是深渊，而生死之门的另一侧，也是深渊。

作为拖住不死族的主力的士兵们，就这样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从深渊归来的少女的枯林所吞噬。

二十六、奥丽维娅-沃夫

当乔伊在波塞恩南面进行屠杀的时候，以阿道夫为首，包括伊莉雅、凯丁、列奥、李斯特、伦纳德、马恩、克斯、索莱莘、贝克、巴特莱在内的，几乎所有能够称得上是战力的高等不死种，都聚集在了波塞恩城镇的西面。

波塞恩的西侧是墓地。最初与西侧城墙相接的，是安葬城中体面的人的公墓，墓地越往西延伸，墓碑就越凌乱，逐渐变成布满无字碑、丢弃不法之徒尸体的乱葬岗。

墓地是不死族最喜爱的场所之一。五十八个由原军人、猎手和骑士组成的不死族军团，散布在靠近城墙的公墓中，高等不死种们散发出的阵阵寒气，让荒凉的墓地被湿冷浓重的雾气笼罩。

和阿道夫站得最近的伊莉雅，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中的斧头，向担当一行人领导的阿道夫抱怨：

“对方似乎真的只有一人，用得着我们这样全员迎击吗，还不如分一点人，去支援南面和北面的战线。”

“南侧二百三十人，由艾莲儿负责，东侧三人，由冯-音德尔对付，西侧是持有灵兽适性武器的最重要一人，由我们协力迎敌，并且把武器给抢过来，这不是在列奥用妖精之瞳观察、探路的猎人们确认真伪归来后，就决定好的策略吗？”

阿道夫和生前一样，好声好气地对自己急躁的半矮人骑士解释道。

但是，似乎不止伊莉雅，也有不少其他成员对这样的安排感到不解，克斯就是其中的一位。

“可是啊，贵族大人，对方真的有这么厉害吗？我们转化成各式各样的不死种后，战斗力也比以前高不少，五十八对一，会不会有点战力过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