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转过来,我还有话要问你。”
顾芝闭着眼,微微仰头,阳光透过薄透的眼皮依旧刺眼,她迟钝地转了回去。
“治病花了你很多钱?你那病…不是…”
他凝视着顾芝的眼睛,深褐色的眸色平淡,什么也找不出。
但一定有问题的,一定有。和治病无关,那要不了太多钱。她那会儿刚刚入手顾家,却在关键时刻养了一年病。线索一点点在脑海里牵线搭桥,慢慢勾勒出猜想的雏形。
他咬了咬后槽牙,眉眼微抬,露出几分强硬的痞气,“我现在挺缺钱的,把你那张卡给我花花。”
“缺钱啊,好…我回去了就打给你。”
顾芝因为他的话愣了一下,缓过神,手抓紧了肩上的小皮包,点点头,“回头把卡号发给我一下。”
“附近就有银行,直接取钱不是更方便吗?”
“小语…”
她怔愣着,唇瓣微微翕合,看他像突然变了个人,暴躁而不耐,冷漠地好像要杀了她,她低下头,目光躲闪,“我….我累了,晚上还要赶车,赶快回去吧。”
“顾家的大小姐还用得着赶高铁?就算是体验生活,这也未免太亲民些吧?”
苏语一把拽住她的手,逼迫着她转过身,和他对望,淡淡的神情,“不是你答应我缺钱就找你?怎么?这么快就想出尔反尔?”
“我…没有,我说了我回去就给你,我现在….我…”
她似乎又被他的蛮力握疼了,修长雪白的颈缩在他的外套里,满脸惶恐,骨子里贯彻强硬和掌控的她,此刻哭腔外露,无辜地像个孩子,“你真的别逼我了。”
顾芝低着头,他的呼吸落在额头上有些烫,两人被一股沉重的低气压笼罩住,好一会儿,她才抬头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有一些求饶,卑微地乞求他能不能不要再追问。
可他似乎一定要问到底,根本不想放过她,毫不留情地逼迫着她,“卡给我。”
一下子竟然没抢去,顾芝死死地攥住皮包的肩带,把包护在怀里,缓缓在他腿边蹲下,只余下一截雪白的后颈倔强地给他,抽泣的气音一下一下从她紧闭的唇齿间泄出。
苏语呼出胸腔浊气,感觉自己快找到真相,俯下身子在她耳边声音沙哑,冷冷的,“顾芝,装可怜有意思吗?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这么狼狈,真是我认识的那个顾芝?”
她颤抖的肩霍地僵住,这下不躲了,扭过头看着他,目眦欲裂,眼白里爬满了血丝,唇角勾起些讽刺的弧度,“你觉得我在装可怜?是…你确实该这样想我,反正是我应得的。”
“好,那最好不是。”,苏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的落魄,高高在上的女人也终于弯了脊背,他不否认有一丝报复欲的快感在神经里颤栗了下,“别指望我可怜你。”
顾芝拍了拍衣角的灰尘,也慢慢站起来。她像是一下子衰老了几十岁,神情沮丧,唇角泛着苦涩,眼尾蹙起的细纹连妆也挡不住,却还是冲他笑笑。
“谢谢,回去吧,我给你做饭吃。”
街边人来人往,他们一前一后,她全程低着头,丢了惬意,没再设法调笑他,一言不发,他在后面始终盯着她的背影,阳光透过树叶把拖在地面上的影子划得单薄残碎。
“所以你的卡没法用了,因为被冻结了。”,他前前后后想了很久,还是忍不住又问她,“只能拿手机支付,也没剩多少钱了?”
“谁说的,只是卡没法用了。”
到底还是她,短暂的失态要不了多久就调整好,又摆出一副无法受伤的模样,眼角的红肿出卖了她。
顾芝停下脚步,回过头,眼尾带笑,“我还有那么大一间别墅呢,能卖好多好多钱。”
那她只剩下一栋别墅了,嗯…卖掉的钱足够大多数人人过一个安安稳稳的余生了,他一辈子兴许也挣不够那么多钱。可人生来具有某种劣根性,没人会在乎自己剩下多少,他们只会痛惋自己不小心失去了那么多,而本来是不用失去的。
他看她无所谓,听她信誓旦旦地说要救济他。只谈物质,她现在确实比他好得多,但是他已经爬上了悬崖往回走,而她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差一步就要掉下去。
“回去吧,在楼下买点米,我饿了。”
他沉默着,往前走,这次换他走在前面。
……
本想搭把手,可顾芝不让他进厨房,真的前前后后忙活了一下午,在桌上摆了三菜一汤,香气诱人,味道很好,他吃了一碗饭,她碗里不过三分之一的饭菜还没吃完。
顾芝胃口乏乏地放下碗筷,撑着脑袋津津有味地看他,等他盛第二碗饭的间隙,她突然问他,“还记得楼下那株海棠花吗?”
“记得。”,他不假思索,面无表情地夹菜,那道干炒牛肉烧得很辣,很下饭,但他吃辣不行,不想浪费,还是几乎快吃完,胃里像是有团火在烧。
“从卧室的落地窗往下看很漂亮,比待在地下室里好。”
顾芝脸上的笑僵住,可能是被他语气里的疏离挖苦给伤到了,她低下眼不敢看他,只觉着手脚冰凉。
“我请人料理了很久,可惜还是死了,我就干脆想着把别墅卖了。”
“该过去的总要过去,该忘掉的也是。”
她那双眼睛真是可怜极了,好像走投无路,“那你教教我…该怎么忘?”
苏语放下碗,看着她,慢慢开口。
“顾芝,你什么意思?不是没在装可怜吗?”
“你别紧张,我没什么意思,就随口问问,没必要这么反应过度。”
她凄然地笑笑,走进厨房拿了瓶酒,问他;“你要喝吗?”
“嗯,我喝。”,他想了会儿,胃里的烧劲儿还没过,像火炉。
顾芝又折回去多拿了一个杯子,倒满拿给他,绾起耳边碎乱的发丝,“我就喝一杯,晚上要坐车回去。”
他点点头,似乎没觉得放一个女性独自走夜路是件很不妥的事情,看她轻抿了一口,他端着杯子看向窗外黑下来的黄昏,他清澈温柔的眸色也跟着暗。
灌了一大口,冰冷刺激的酒精滚过喉咙,有种放纵的快感,提防在无意识间一点点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