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淡灰暗的深秋里难得看见几抹亮色,她却好像数不尽的缤纷色彩般惹人欢喜,顾芝化妆的风格比起以往鲜艳了不少,她也只能如此,用愈发明媚的妆容遮掩住这几日被病痛折磨的憔悴与疲惫,几乎快要变得不像是自己。
苏语有些讶异地看了顾芝几眼,垂下眼眸没多说什么,缩在衣袖里的手掌握成拳,淌满了细腻的汗液。
漆黑的车辆静默地停在别墅门口,他们上了车,一直到车窗外的景色快速的往后退去,他才缓缓回过神,盯着窗外鳞次栉比的现代化大楼一眼望不见穹顶,商业街边四处张灯结彩,鲜艳喜庆的红色布满了街头巷尾,到处都充斥着热闹团圆的色彩。
快过年了,深黑的的眼底盛着飞速掠过的光景,他木然地意识到这些,为了逃避痛苦而选择尘封的记忆渐渐苏醒,他想起挂念的人,可时间的洪流陡然断裂横亘在眼前,最后伸出手落了空,心头泛着密密麻麻的刺痛,鼻尖酸涩的无法呼吸。
车辆驶过繁华的市中心,在通向郊野的公路上疾驰,他们在郊外的陵园前下了车,苏语抬头看着石碑上顾氏陵园的题字,没有多少惊讶,他知道顾芝每年都会抽时间回来这里,在北国的时候也是。
“走吧,小语算是第一次来这里。”
顾芝压抑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朝他生硬地勾了勾唇角,挽过飘乱的发丝归至耳后,扣住苏语的手,掌心相抵,两人一起沿着青色的石阶而上,山间的水雾润湿了草木间的小道,步子有些湿滑,顾芝回头想要扶住苏语,被他摇头拒绝。
他途径过一座座冰冷漆黑的墓碑,最后跟着顾芝在另外两尊墓碑前停下了脚步。
青灰色的墓碑比起周遭的石碑要略显陈旧,旁边堆满了秋后荒芜枯萎的花草,腐烂潮湿的草叶散落一地,显得格外冷清凄凉。
石碑上没有照片,更没有纸钱焚烧后的灰烬或是用于祭奠的花圈,好像只是光秃秃地立在这里,只剩下刻呆板的碑文铭刻在石碑上。
顾芝从不和他提起自己有关过去的种种,尽管她撕破伪装后的性格真实而毫无顾忌,可始终和他留有着距离,他对顾芝到头来居然还是一无所知。
“我的父母在小时候就一起出车祸死了,死了好多年了。”
苏语听见顾芝忽然开了口,她弯着眼尾在笑,声线却是压抑不住的抖颤,他下意识抬头去仔细打量,对方狭长的眼尾微翘着,涂着成熟妩媚的深色眼影,依旧干燥,看不见一点水光。
“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景姨一个外人还会和我走的这么近,她是个插足我父母感情的第三者,可父亲和母亲都死了,死的那么突然,她很愧疚,来不及赎罪,就想要讨好我,照顾我,好像她才是我真正的母亲。”
顾芝摇了摇头,笑着说:“但其实我不怪她,她其实也是受害者。”
“对不起,我话说太多了,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我也不是想要博取你的同情,可能是…心里有些闷。”
顾芝从身后抱住了苏语,鼻尖抵在苏语的后颈轻轻摩挲,她闻着那股子清新温暖的气息,躁动不安的心忽然静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忽然说这些,就像自己突然毫无征兆地要带男孩出来,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想做,可身后总是被时间紧紧地追着,她怕到时候来不及了,又或是某天清晨醒来的时候…彻底遗忘在了记忆的角落里。
遗忘真的是一件让人时刻处在崩溃边缘的事情,她无法想象眼前这个切实出现在她生命中的实体会毫无征兆地从她的认知里消失,如同遮挡住太阳的沉厚云层,就那样无情地剥夺了本该属于她的光。
“我们…我们过完新年就离开这里好不好,不去北国了…我知道小语不喜欢那儿,我们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要不了多久的…”
顾芝抱紧了怀里的少年,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对方厚重结实的脊背,多少个日夜在床榻上寻欢作乐…抵临高潮的刹那,她都痴迷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熟悉的轮廓。
“嗯…不然我又能去哪儿呢?”
“真的?真好…”
顾芝掰正苏语的身子定定地盯着他看,她真是太开心了,她想对方终于被她磨平了棱角,不再那样扎手刺人了,却没有想到自己被逼入绝境而自欺欺人的可能性。
她笑了,饱满艳红的唇缓缓勾起诱人的弧度,那样子真的美极了,少年一时怔愣着说不出话来,只是抬起手臂轻柔地搂住了女人纤细的腰肢,安抚似的拍了拍,那一刹仿佛真的岁月静好。
“小语想不想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顾芝忽然抬起头看着他,收起了温婉知性的成熟,眨了眨眼睛,有股俏皮的小女儿姿态。
“小时候?”
苏语心头一滞,怕露了馅似的把女人拥在怀里抱得更紧,对方根本看不见他游荡在漆黑眼底的悸动,回应他同样炙烈的爱意,在白净的脖颈间留下了一排殷红旖旎的吻痕。
“嗯,去看看吧。”
他哑着嗓子沉声说道。
第八十章 陈旧
车辆没有折返回繁华的市区,反倒在郊野笔直冷清的柏油公路上疾驰了许久,下车时苏语怔愣着看到那扇生了铁锈的宽大铁门,门后是一片很大的院子,临近深秋也依旧能看见长青的绿林掩映,拦住后面那一栋恢宏奢华的宅邸。
这里是女人长大的地方,这让他感到讶异,宅邸实在是太老了,往日鲜艳的红砖早已经落了漆,碎纹密布,暴露出其下灰暗的底色,在这样荒郊野外的凄清之地几乎看不见一丝人气,静默地让人感到压抑。
“走吧,这是顾家的老宅,以前爷爷就住在这儿,老人喜欢小孩儿,家里人就往这里送孩子讨老爷子欢心,后来爷爷去世了,这里也就冷清下来了。”
顾芝稍作解释,挽着苏语的手臂往里走,铁门的左边单独开了一扇小门,平常根本不会有人往这边跑,管的不松,只看见一个戴着绒帽的老门卫守在值班室里阖着眼睛打盹。
被雨水腐蚀太久,铁门生了很重的锈,稍稍转动门轴就响起一阵刺耳的吱呀声,一下子警醒了值班室里的门卫,约莫五六十岁的老汉抬起头望了一眼,惺忪的睡眼立马瞪着老大,放下手里暖手的水壶,匆忙地从屋子里赶了出来。
“哎呦,是顾小姐啊,这闹的…老东西我身体不中用了,到了秋天下午就老犯困,实在扛不住,真是老了。”
老汉说话带着不知是哪儿的口音,脸上皱纹横生,皱起眉来额头上全是褶子,透着股沧桑的衰老感,如同那栋依稀可见的老宅般肉眼可见地坠入了迟暮。
“没事儿,陈…陈伯你接着休息吧,注意把门关上,虽然这边没什么也没人来,但怕孩子们调皮跑出去了。”
“好嘞,你回了孩子又要高兴很久了,可以热闹几天了,热闹好啊,转眼你也这么大了,当年也才到我膝盖呢。”
“是啊,这么久了,陈伯你要是想退休了就和我说,不要勉强自己。”
“哎呀,我这没儿没女的有个地方住就不错咯,还惦记啥呢,这儿小孩子们多,我挺喜欢这儿的,倒是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吧,顾家呐…太大了啊,真是吃人不吐骨头哇。”
“呵呵,还好,这不是还能回来看你们嘛?”
顾芝抿着唇笑了,眉头却蹙着很深,老人的脸居然让她一瞬间感到有些陌生,险些没有认出来对方,呼吸紊乱了一霎,她紧握住身边人的手腕,感受到那抹鲜活有力的搏动才稳住了心神。
她侧过头看了苏语一眼,笑着解释了对方眼底的疑惑,“我看这边空着也是空着,就把顾家这几年的孤儿都送到这儿来了,日后读了书再出去,一个人的滋味不好受的。”
苏语点了点头,在墓园里就已经得知顾芝的父母早亡的事情,被顾芝拉着穿过哪怕是秋后依旧葱郁的园林,踩着脚下木头铺成的小道,低着头躲过歪斜的木杈,几只不知名的鸟雀叫嚷着纷飞而起,抖落了许多泛黄的叶片。
似乎是没有专业的园丁修剪,四处都是杂乱的草丛与落叶,没过脚踝,午后的空气依旧潮湿阴冷,弥漫着花香与泥土混合的气息。
他们走出小道,视野忽然开阔了起来,厚重结实的云层盖住天光,透过雾蒙蒙的亮,一阵冷风吹过,身后的树林窸窣细响,立着一尊海豚石雕的喷泉池已经干涸了,旁边摆着黄色的陈旧木椅,依稀能看见泥土上细小的脚印,透着一点儿人气。
府邸的正门紧闭着,拦住室外的冷风,能看出墙壁与大门经过翻修的痕迹,但也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泛黄枯萎的爬山虎失去了韧性,松垮垮地挂在半边老旧的墙壁上,从一楼一直蔓延至二楼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