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她那副吃力的样子,连忙小跑几步,走到床边,扶着她让她的上半身靠坐在床,再为她掖好被褥。
克莱尔奶奶一面喘着粗气,抬起无精打采的眼皮看我。
她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脸上的皱纹似乎又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瘦了的原因——奶奶的脸看上去很瘦,颧骨显得又高又肿,我摸着她搭在被子上干巴巴的手,那双手也瘦的就像是皮包骨头,黝黑的皮肤触感犹如枯萎的老树皮,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股耄耋之年的老态。
唯独那双浑浊但却炯炯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即使面露疲态,瞳眸里某种令人心颤的光,有如当年第一次见到我时一样,丝毫不曾褪色。
“快让我瞧瞧,这是谁家的姑娘回来啦...”奶奶说道,皱巴巴的脸上笑容晕开了,声音有些粘粘颤颤,卡着一口痰的感觉。
她将我的手握紧了,脸慢慢地凑过来,眼帘微眯着,似乎想要将我的样子看个清楚。~
“奶奶,是我,小希尔。”我说道,抬手为她擦去眼角的秽物,“我回来啦,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喝的什么药啊...”
这几句话,似乎说的有些轻。.
克莱尔奶奶没听清楚,囔囔着“啊”了一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的样子深深刻进心里。
只听她又说道:“哎呀,这么漂亮的姑娘,终于舍得回来看奶奶啦!啧啧,这小脸,还是那么的好看。皮肤嫩的,像水里捞出来似的...有没有长高个子啊,怎么看着都瘦了,在外面风吹日晒的,肯定没有好好吃饭吧...”~
奶奶亲昵的将额头抵过来,一边蹭着我的脸,一边絮絮叨叨寻问,嘴里吐出的气息吹在我的鼻间,能闻到有些许臭臭的气味儿。
她的身上也有些臭臭的味儿,被子上也有,夹杂着少许泥土的腥气,这让我暮然间想起了柏莎奶奶,想起她坐在角马车里对我说话时的样子,那样子与如今的克莱尔奶奶,竟是何其相似。"
“奶奶,我吃的可好着呢,身上的肉可比你多多了。”心绪转瞬即逝,我依旧笑容满面,握着克莱尔奶奶的手,“奶奶你看你瘦的,这里又什么也不缺,要注意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啊。”
克莱尔奶奶笑眯眯的点头:“对,对,你要多吃些,长高高呢...”.
“你讲话大点声!奶奶听不清楚。”巴里走到我的身后,出声提醒。
“奶奶!”.
于是我稍微大了点声,在她耳边喊道:“我说,您要照顾好自己啊,最近身子骨可还好么,吃的什么药!”
“吃的什么药?嗐,能吃什么药。”奶奶对我轻轻摇头,“城里药师给开的处方,说是调理身体用的,可我觉着我身体可好着呢,他们愣是都不让我做活,翻泥除草的什么都不让做,就连巴里也跟着瞎起哄。嘿,这倘若真有病啊,也肯定是被闲出来的...”.
她似乎不愿多说这方面的事,拧身对巴里招招手:“对了。你去,把我做的那几件衣裙给取出来,就在门边的柜子里。”
衣裙?
“奶奶,给我做了衣裙?”
我下意识地问,随后被奶奶刮了鼻子,捧着脸蛋慈笑回答:“那不成,还能是给路边的小猫小狗做的?”
“你这丫头啊,奶奶盼星星盼月亮都盼不回来,一天天啊,忙着外面那些我也不懂的大事儿...王城最近冷啦,看你这匆匆忙忙的样子,怕是没备几件御寒的衣服吧?正巧,试试看我闲来做的...”
等巴里将衣裙取过来,奶奶便赶他出房间了,说是想和我多聊聊话,人一走就非拉着我,要我一件一件试她做的衣服。
衣服都是用的一些便宜又暖和的布料,有长裙,也有斗篷,尺寸奶奶是按照我以前的改大了,因为在她的想象中,这两年我至少还会再长些个子的。
然而遗憾的是,事情并非如她所愿。
几乎所有的衣服,让我穿上后都会显得有些宽松。
试衣服的同时,奶奶还问了我很多的事情,诸如外面是否很乱,哪里是不是又打仗了,我会不会再去到战场,我父亲怎么样,那个留胡子的剑士怎么样,教宗大人最近怎么样,等等等等。
她还记得卡洛斯,也记得我和教会“关系很好”的事,不仅如此,奶奶还知道瓦伦帝国前些日子打仗了,而领兵的其中一方,就是我的亲生父亲斯卡利杰公爵。
她也曾经有过担心,不知道我会不会加入到战争当中,老人是明白战争的残酷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怕噩耗突然传到这边的宅邸...
然而对于整个事态的理解,奶奶其实也就仅限于此,多的,就什么都不清楚了,问我的问题往往也都直白简单,尽管她大概已经努力去想象我所经历过的人和事,但很多复杂的东西,对于一个连字都不识的农妇来说,的确是无法只凭想象,就能勾勒出那个轮廓的,早已经超出她的认知了。
甚至对于我之前“死”过一次的事情,从聊天里就能听得出来,克莱尔奶奶也是不太知情的。奶奶不识字,那时候巴里又不在她的身边,整个小村动荡迁移,一个老婆子大抵没谁有余力多去关心,也幸好莱恩按照我的叮嘱,带着她来到了这里...
莱恩大概是收到过我的死讯的。
然而那个时候,他应该一直在瞒着奶奶。
“衣服大就大了,没事,改起来反正也简单,今天我就能弄好一身,让你先穿着...”
尽管我再三拒绝,奶奶最后还是坚持非要给我改做衣服,怎么劝都劝不住。
不多时,莱恩端着药锅上来了。
这个印象中总有稚气未脱的男孩,如今也梳着油头,留着胡子了,看上去的确比以前成熟了些。
他说要给奶奶喂药喝,我本想着我来,奶奶却说让我先下楼去,喝口热茶吃些东西。
我拗不过她,于是便先一步退出卧室,在走廊又碰上巴里,他将我拉到另一个房间,很严肃的对我说起奶奶的病情。
“上次来的医师给我说,还能剩下的时日,其实已经不多了...”
第七十章 小楼宁静
滴答。
时钟的指针转动着,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声音。
房间里,隐约传来巴里悄然悲痛,却又在强制压抑着自己情绪的话语:“反复发作的胸痛和胸闷,已经被确认是心脏功能出了问题...”
“他们说,这是一种就连王宫御医也无能为力痼疾,属于老年病,就算是城里那些一掷千金的贵族老爷,患上这样的病了,也只得...只得...哪怕是教会的治愈神迹,能起到的作用也是很有限的...”
“目前,也就只能靠喝药和不间断的诊疗来续命...王宫里的药草师还是很厉害的,开的药方是真能顶事儿,至少人喝了之后,会显得很有精神...那药里本身就含有醒神的成分,只要不突然犯病,看着就像什么事儿都没有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