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雪忍不住露出微笑。
赵卓然说的倒也没错,可以说是很一针见血。顾时雪很多时候打出一些几乎有违棋理的无理手,将局势直接拖入白刃战中,靠的就是一往无前的气势,在她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面前,对手很容易就被压倒,所以她的棋路锋利无双。可是赵卓然的棋路正好和她相反,很稳,顾时雪昨日面对这个对手,其实赢得并不轻松,两人若是下十番棋的话,最后谁的胜局更多,还难说。
不过顾时雪心里也有点儿小小的不服气,你还没见过我最厉害的先手五十步呢。
尤其是她持黑先行的时候。
顾时雪道:“以后若是有机会,还想和赵兄多下几盘棋。”
赵卓然欣喜道:“甚好!我也正有此意!棋逢对手,当真美事!”
顾时雪笑了笑,又问道:“和徐公子对弈的人是谁?”
赵卓然想了想,还没搭话,一旁便有人不屑地道:“连苏先生都不知道,怎么进的棋院?”
顾时雪有些不快,但是没有发作,抱着陆望揉了揉。赵卓然倒是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是苏巨源先生!”
顾时雪目光一动,苏巨源?
赵卓然对顾时雪笑道:“苏巨源也是今日有名的棋道大家,我进来之前在那块公告牌上看到他排在眼下棋赛第三的位置。我早年拜读过几部他编写的棋书,《石室仙机》此人棋风冲和恬淡,不战屈人,有棋中王道的称呼。”
顾时雪眼角略微一抽。
苏巨源,这个人她其实也熟悉,但却并非是因为围棋。
苏巨源乃是朝廷的翰林院学士,品秩不算高,四品而已,在二三品大员遍地走的龙城不值一提。但因为科举考试就由翰林院主持,所以其文脉和人脉极广,远非品秩可以衡量。当年师父李行舟等留洋学子归国之后,就是由翰林院负责打理,赐了一个进士出身,因此这些有留洋背景的人又被称之为“洋进士”。
没记错的话,彼时这位苏巨源就曾和李行舟打过交道。
不过双方并非是一路人。苏巨源向来以醇儒自居,乃是文统派的一员大佬,主张先古盛世才是儒家的太平盛世,今日之九夏之所以衰微,就是因为世人没有克己复礼,至于李行舟陈铁意之流,主张什么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功利心太重,这等事功心态,只会毁去儒家根基,此风断然不可涨。
顾时雪以白粥笔名写文章的时候,就曾在文中点名批评过好几个文统派大佬,但至于这个苏巨源,是看都懒得看一眼,觉得这人就是冥顽不化的一块石头。这种主张复古,觉得上古时代才是盛世的人,看他一眼你就输了。
不过苏巨源本人倒是颇受王朝内部的许多读书人推崇,乃是大名鼎鼎的清流。
恶心,恶心呐。
顾时雪深深皱眉,这人居然也会下棋?
过去看了几眼,顾时雪眉毛皱得更深。苏巨源的棋力不俗,那个徐哲看上去不妙,棋盘上白子如同黑山之上的皑皑白雪覆盖群山,徐哲的黑子全面被苏巨源压制。此时双方已至收官阶段,想要逆转胜负,几乎不可能。顾时雪看着棋盘,心里倒是没由来地想到了另外一桩事情。
苏巨源曾经在长亭中大醉痛哭,说世风日下,百年之后,世间恐怕再无醇厚儒生,只剩下蝇营狗苟的功利之人。这大醉一哭,可让无数士子为之心折。顾时雪心想,其实这句话倒是对了前一半,但若说没有了儒家学问便只剩下功利之人,那就大错特错。甚至这种痛呼都显得可笑,还有脸说!为什么世风日下,不就是你们这些“醇正儒生”的功劳?儒家的确有可取之处,但当它从为人处世的学问变成了为统治者服务的森严礼教,人的思想便被禁锢了。儒教何德何能,敢代表唯一的正确方向?
未来的九夏是应该以史为鉴,但要走出一条前无古人的新路出来,至于儒教,是时候该让位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无理手
顾时雪回过神。棋盘之上,徐哲平静地投子认负,不少旁观人士纷纷发出叹息,这徐哲乃是九夏棋坛崛起的一颗新星,自从进入棋院以来一路连胜,排名已然蹿升到了本次棋赛的第四,没想到还是败在了苏巨源的手里,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苏巨源笑道:“小友的棋还需磨炼。”
徐哲对苏巨源拱了一拱手,忽然看到旁边的赵卓然,眼前一亮:“赵兄也终于进棋院了?”
赵卓然笑道:“还是多亏了这位陆雪姑娘相助才得以进入棋院。”
顾时雪微微一笑。一旁众人议论纷纷,不知这两人是什么来头。徐哲道:“既然如此,赵兄要不要与我手谈一局?”
赵卓然正色道:“正有此意。不过你刚刚下过一局,不再休息休息?”
徐哲微笑起身,道:“不用。”
顾时雪略微挑了挑眉毛。下棋其实是一件很耗费心力的事情,她本身是四境武人,但如昨天那般,连续和赵卓然、宋圭礼两位强手下过棋,也让她微微感到吃力,所以接下来一整天,除了对先前两局棋复盘了一遍之外,就没再碰过棋。
至于泉道策那般,打算同时挑战十位棋手的,实在是“目中无人”到了一定的境界,恐怕是根本不觉得和九夏棋手对弈是一件费力的事情。而眼前这个徐哲,明明看上去全无武艺傍身,但刚刚才失败了一局,转眼又要和赵卓然对弈........顾时雪看了一眼那黑白如大雪崩的棋盘,心想,难不成此人刚刚其实根本没有使出全力?
再看一眼苏巨源,顾时雪心念电转,要不要和苏巨源下一盘棋?她素来不喜欢这种以醇儒自居的老顽固,正好在棋盘上将之痛打一顿。不过唯一让顾时雪有些犹豫的是,一上来就挑战第三名,会不会太出风头了?
她倒是不怕引起别人的注意,可她怕引起清泰帝的注意.......
不过顾时雪再转念一想,反正之后她要挑战泉道策,横竖都是得出风头的,绕不开这一关。顾时雪于是坦然地在苏巨源棋桌对面坐下来。苏巨源此刻正看着棋盘皱眉思索,似乎是在回忆一些方才对局中的妙手,大概是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看向顾时雪,眉头顿时皱得更深。
顾时雪拱手行了一礼:“晚辈陆雪,想和苏先生手谈一局。”
苏巨源略显不快:“什么时候女人也可以学棋了?”
顾时雪拳头硬了一下,笑道:“苏先生还是莫要以性别论英雄吧?”
苏巨源道:“想要拿到棋赛资格,得和人下过棋才行。若是真有你这个年纪的女棋手,能硬生生闯过关来,老夫不可能不知道。但你——”他伸手指了指:“你这块牌子哪里来的?听闻昨日,宋家那个纨绔来棋院跑了一趟,讨要了几块牌子,想必就是你腰间这块吧。”
苏巨源神色更加不快:“宋家那个纨绔喜好美色,难怪你能拿到这块牌子。棋坛之上,哪里容得这等脂粉气!你若只是进来观观棋也就罢了,还想要与我下棋,老夫都羞于和你落子。”
一旁的士子顿时恍然大悟,而后议论纷纷,目光在顾时雪身上瞟来瞟去,戏谑有之,不屑有之,对女子美色的垂涎亦有之。靠着美色,从宋圭礼那边得到的棋赛资格?立马便有人附和道:“苏先生说的不错,观棋也就罢了,让这人下棋,真是有辱围棋!”
海瀚予挤在人群中,小声道:“她似乎还是挺会下棋的........”
周围人头攒动,议论声越来越响,顾时雪目光顿时转冷,猛然出声道:“闭嘴!”
雄浑的内力之下,这一声就如雷霆炸响,棋桌上的棋子一下跳起,甚至近处的两名士子差点儿被吓得摔个跟头。场面安静了一瞬,就连远处的赵卓然都奇怪地转过了头。苏巨源脸色微变,明显是心惊肉跳了一下,但很快露出威武不能屈的姿态,抚摸着自己的胡须。
顾时雪冷笑道:“棋院的规则愚蠢至极,若是无权无势,真正会下棋的人只会被拦在门外,能报名进来到底要花多少银子,你们这些人会不知道?我确实是通过宋圭礼先生拿到的参赛资格,但我是下棋赢了他,才拿到的牌子,堂堂正正!若是有谁对我的棋艺不信,大可以在棋桌上赢过我再说!”
顾时雪盯着苏巨源:“不愿意下棋也就罢了,张口便侮人清白,这也能叫醇儒?”
苏巨源不屑一笑,如清风拂面。顾时雪咄咄逼人,道:“我让你一子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