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仿佛死去了的水面活了过来，黑色的气泡咕嘟咕嘟如热水般升腾。纯洁生命的鲜血引起了污秽的渴望，四面八方所有水流中的污秽，甚至是雨水中的污秽也被吸引了过来，肉眼可见的黑红暗流涌向素白的手指，污秽的肉瘤顷刻间缠满了她们纤细的手臂，皮肤下露出狰狞的血管痕迹，污秽生生撑开了她们的身体。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颤抖起来，爱丽榭抓紧了膝盖上的裙子，眼泪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在那间实验室里她经受过很多次折磨，她以为那样就已经很痛了，能够忍得住污秽的侵蚀。可她还是错了，当污秽进入身体以后带来的不是普通的痛觉，身体里那个虚无缥缈的，叫做灵魂的东西好像被恶鬼抓住疯狂啃食，每一个刹那都从内在最深的地方迸发出令人战栗的恐惧，心灵和身体同时在经受地狱般的煎熬。

伊蕾娜紧咬着嘴唇，血色的肉瘤如雨后的春笋那样钻出了她的皮肤，黑蛇一样扭曲的静脉涨的像是要炸开，贪婪地榨干这副身体里的每一丝生命。指甲在几秒钟内飞速生长，开始朝着恶魔的爪子靠拢，魔女引以为傲的三角帽被什么东西顶了起来，因为脑袋后面也长出了大片大片的肉瘤。尽管只是无限接近秽鬼之王的存在，那些污秽的浓度依然远远胜过普通的秽鬼，侵蚀的速度也异常飞快。

没有任何可以耽误下去的时间了，席可，依雪，雪华，苏菲，四个人一起举起手腕，纯洁无瑕的苍白领域释放出来相互连结，将秽鬼和两个实验体一起容纳。

这样做很是勉强，那只秽鬼的体积太大了，她们四个人的净化领域加在一起才堪堪能把它包裹进去，甚至还有一部分肉体是露在领域之外的，一旦有一个部分得不到净化，剩余的污秽就会本能的往那里逃窜以躲避消亡的命运。

又一道灵魂领域加入了战线，哈娜扭过头去，看见靠在树边的琦世也勉强地抬起了手腕。大面积骨折这种伤势对教会的勇者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身体虽然受伤内在还是完好无损的，只是发动白巫女的力量而已，这还在琦世的承受范围之内。

席可身边的光华显得尤为明亮，同样是白巫女，无论力量还是灵魂的纯净程度都有所差异。在哈娜看来席可的灵魂领域已经灿烂到不亚于当初见过的风之白巫女，那是绝对无暇的白，没有丝毫杂质，让她感到母亲怀抱一样的温暖和轻柔，即使在最昏暗的世界里，也能靠这一缕光唤醒秽鬼们早已失去的希望。

但这种领域对污秽却是致命的，尤其对身染污秽的人来说。教会禁止白巫女对感染污秽的活人使用净化，因为这份纯净的力量过于强大，在吞并污秽的同时也会摧毁活人的身躯。

伊蕾娜与爱丽榭同时尖叫起来，抽回手指倒在地上相拥着翻滚，拉在一起的手始终都没有松开。

那大概是哈娜这一辈子听过最绝望最凄惨的哭声了，钢铁般的意志与强大的魔法此刻都毫无意义，污秽和净化两种完全排斥的力量同时在肉体里作用，那种感觉不亚于被两扇天国的大门夹在中间挤压，水磨盘般的重量能把肌肉和骨骼碾碎成血水，哈娜曾目睹过身染污秽之人强行求白巫女净化的悲惨结果。

伊蕾娜艰难地举起魔杖，能够以魔弹打击一整个山谷，压制无数秽鬼群的大魔女现在虚弱的连这么一个动作都很难，污秽带来的衰竭可想而知。

她用魔杖点在自己和爱丽榭拉着的手背上，顷刻间海潮般的魔力涌入身体，汹涌澎湃，蓝色的魔力以不可阻挡的势头漫过每一根神经每一处血管每一个器官，把入侵的污秽悉数包裹起来，送到那些闯入身体里的白光中消灭。

在这些污秽被灵魂领域成功净化以后，伊蕾娜的魔力又重新回到它们一开始工作的岗位上，转而把身体内部保护起来形成一层水色的魔力护罩，以准备迎接净化的冲击。

白色的领域洗刷过身体，所到之处的污秽全部被消灭，那是人类至今未能了解到的，绝对至高的力量。它们正面撞击在水色的魔力上，彼此冲击针锋相对。灵魂领域似乎是无穷无尽的，伊蕾娜的魔力似乎也是无穷无尽的，双方谁都不肯让步，一波又一波如浪花奔涌反复对碰，激荡的力量穿透胸膛，伊蕾娜抖了一下吐出混浊的血，血液中几乎已经没有污秽的痕迹。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爱丽榭的身体里，为了这场实验伊蕾娜已经准备了很多天，自从在魔术协会中哈娜她们答应协助伊蕾娜做实验，每一天伊蕾娜都在从自己的身体中抽调魔力储存在魔杖里，用以为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机会做准备。

现在这些积蓄了一个月的魔力全部被悉数释放出来，用以和白巫女的净化力量正面对抗。这位大魔女以绝对精准的魔力操纵水准保护着身体里的每一个重要位置不受伤害，而白巫女们的灵魂领域只是毫无意识的扩散进攻，一旦受阻并不会做过多的停留而是继续向前，残留的力量被消耗殆尽之后就没有能够补充的地方了。

她们的挣扎渐渐平缓下来，这场魔女与白巫女之间的拉锯战似乎即将以伊蕾娜的胜利告终，代价是千疮百孔的身体。尽管所有重要部位都受到了保护，净化洗刷过一遍的身体还是会留下严重的创伤，不过伊蕾娜对这种后果早就有所预料，她的包裹里只有极少量食物，其他都是用得上的药品，来自魔术协会出品的最顶级的治疗药物。

“你们好些了吗？”看到伊蕾娜睁开眼睛，席可赶忙询问状态，刚刚那一幕委实让她以为实验失败，两个人都要完蛋了。

“请继续，不要停。”伊蕾娜轻声说着，半坐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三只小玻璃瓶夹在指尖。

她轻轻挥舞着魔杖，先是从自己的伤口中抽取出一缕血线注满玻璃瓶，再从白巫女们相互连结的纯净灵魂领域中抽取一部分注入另一只，最后从地面上污秽的血水中取走一部分填满最后一只。

三只玻璃瓶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状态，第一只呈红与蓝交替的状态，红色的是伊蕾娜自己的血液，蓝色是她的魔力。第二只则只有纯洁无限的白，璀璨的耀眼，就像每个少女都会拥有的，那一件飘摇的纯白裙摆。第三只完完全全呈现出暗黑的血红色，任何人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里面装的是污秽，它和纯粹的血液不同，蕴含着暴力和危险的气息，好像随时都能冲破密封的容器，撕咬观察者的喉咙。

伊蕾娜把这三只玻璃瓶并排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施展了一个避开雨水与狂风的屏障。

她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自从污秽感染这个世界，整片大陆一直都深陷于秽鬼的恐惧之中。唯一能拯救大家的是白巫女和她们身后的教会，可那些纯洁无瑕的小姑娘们也被教会给骗了，知晓真相的教会封锁了一切可能性，并不希望有除去他们以外的人知晓污秽的真相。

现在那个隐藏了百年之久的答案就摆在面前，一旦真相揭露，一切都会水落石出，教会再也不能依靠单方面的说辞指引世界，每一个人都有掌握真相并为此而做出些什么的权利。

压抑下内心的兴奋，伊蕾娜深深地呼吸，身为天才魔女的强大感知力开启到了极限，所有的意识都被集中于这三个玻璃瓶里，她要测定其中各自不同的成分，弄清楚魔力之种的真相。

在第一只瓶子里是她自己的魔力，她能感觉到自我灵魂的贴切，柔和的像是一场梦境。

在第二只瓶子里，她得以与白巫女们的灵魂亲密接触，原来纯净无暇的灵魂是这样的东西，没有任何重量也没有任何实质，那些朦胧的光里只有能照亮心底深处的温暖。

最后那只瓶子里，只有昏暗的深渊，仿佛一切光都被吞噬了，伊蕾娜什么都感觉不到。原来污秽的本质其实就是虚无，那么可怕的存在内在却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只不过是魔力之种散发出来的，用来掠食的工具。

“我弄清楚了！我的想法是正确的！污秽……”

伊蕾娜的声音在喉咙里戛然而止，她一时间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还沉浸在幸福当中。直到说不出话了她才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胸口，灼热的血从巨大的伤口里慢慢地涌了出来。

163.咏叹 五

雨声，风声，喘息声，流水声，呼喊声，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周围一片静谧，像是已经死去了很多年的灰暗世界，找不到任何能代表活着这个词汇意义的东西。

或惊恐或畏惧的神情一个个定格在那些漂亮的面孔上，席可，依雪，雪华，琦世，哈娜，爱丽榭，每个人的目光都盯着伊蕾娜，所有的一切不过是转瞬之间发生的事情，但她们无从察觉，唯有一个人可以在这样的世界里自由行动，她是游走在时间夹缝里的守护者，也是诸多教皇守护者当中最精通杀戮的歌姬。

“没想到？”苏菲轻声说着，凑近伊蕾娜耳边，眼瞳前所未有的明亮，呈现出璀璨的淡金色，带着森冷的笑意。

从这一刻起她的身份从流落异国的白巫女，重新回归圣教皇的守护者，一切伪装都被卸去，她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伊蕾娜现在并不能听到苏菲的声音，在这时间的夹缝中，即使是声音的传递也被中断了，受到影响的人唯有在领域解除的刹那才能重新回归正常。区区自以为是的大魔女在更高层面的力量面前毫无抵抗力，甚至无从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时间重新正常流动的瞬间她就会失去生命，而那时候苏菲已经把要做的事情全部做完了。

苏菲本次的任务是消灭边陲二之国的教皇，这位教皇触及了圣教皇所不能容忍的底线，无论是窥探圣教皇的秘密，还是不服从圣教皇没有做到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其中任何一项都足以对他降下审判。从魔力之种爆发开来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无论逃到世界的哪个地方，哪怕是彻底变成了秽鬼，圣教皇也会把他揪出来碎尸万段才会安心。

所以苏菲会连同当时的所有在场者一起杀掉，亲眼目睹那种场面的人是不可以活下去的，整个教会本就是绝对铁血手段的残暴组织，不在乎一点点额外的牺牲。

对于那些后来才认识的白巫女，苏菲一方面需要暂时治疗一下自己受伤的膝盖，另一方面也是少见的产生了一点仁慈，愿意用演员的身份加入她们暂时玩一玩角色扮演的游戏。

按照她本来的计划，临近边境以后的某个雨夜她会悄悄消失，并且人为留下一些像是被秽鬼撕咬的痕迹，让这些人以为她死掉了，欣赏她们悲伤的泪水之后才会满足的离去。

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伊蕾娜对污秽研究的热衷和了解，超过了苏菲的认知。她原本以为这些东西对穷乡僻壤的人来说是不可能发现的内容，可这个魔女真的是个天才，仅凭出色的感知力和学习思维就逐渐触摸到了核心的冰山一角，继续放任她这样下去必然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成为难以收拾的威胁，身为魔女有太多超越普通人的资源了，能做到的事也会更多。

为了圣教皇的安全，苏菲不得不改变想法，守护者本就是为这个目的而诞生的人造人，一切以圣教皇为优先。

在亲眼目睹伊蕾娜即将接触到真相的第一层时，苏菲果断的出手了，本就在启用的护身符力量瞬间开到极限，她以鬼魅般的舞踏来到伊蕾娜背后，发出致命的一击，绝对精准地摧毁了伊蕾娜的心脏。

苏菲撤出手腕，只要时间的流速回归正常，那颗心房里的血瞬间就会流空一滴不剩。

苏菲扭头看着爱丽榭，那张瞪大了眼睛的面孔上满是不可置信，她微微侧着身体，手掌抓住地面，是个想要逃跑的起步姿势。

刹那领域的扩散是逐步向外的，这使得其他人有一瞬间的功夫能够看清发生了什么事，作为离伊蕾娜本就最近的人，爱丽榭的反应已经算得上很快了，但在时间面前还是显得那么无力。

第二个必须杀死的目标就是爱丽榭，尽管在场的所有人都得死，先后还是要按照重要性来排列。这个自称从异端研究所里逃出来的小姑娘说自己是人工白巫女，她根本就不知道这句话同样踩到了苏菲的红线。

人工生命技术是多年前教会从夏国带回来的东西，此间一直对外都处于秘而不宣的状态，博尔吉亚与教皇两人成功窃取到了一点皮毛，圣教皇本认为那些并不足以支持起有效的成果。可没想到他们的最终成就还是令人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