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的工作，也是所有人的希望，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人，能把这里的幸存者们救出去的话，恐怕只有教皇国了，只因那里是圣教皇的地盘，有着圣堂武士和守护者这种远在圣骑士之上的终极力量。

西莉娅无声地叹了口气，联络用的水晶球依靠魔力线路来存续，污秽之雨降下后带来大量的秽鬼，各地用以维持魔力线路的人们不是死去就是也变成了秽鬼，没有人维护保养魔力线路，这唯一能联系到教皇国的方法，在存续了两天之后就彻底宣布中断直到现在也没有修复。

在那两天里，倒是联系上了教皇国，虽然没有直接沟通圣教皇，但那边的人给予的答复是情况已经了解，很快就会派人过去。

要不是这句话，在这里呆上三周什么都不做，早就该把人逼疯了。

西莉娅不得不中断这次联系，悄悄看向教皇大人。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是这里年纪最大的幸存者，这段日子以来他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一直都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好像那么大的悲剧和这糟糕的现况都与他无关，他只在自己的世界里神游物外，对身边发生的事情漠不关心。

学生们起初都非常敬重这位教皇，因为他们觉得那样厉害的大人物应该会在这种时候站出来挺身而出。可当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们发现教皇只会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饭来张口之外就是闭目发呆，渐渐地也就不再把希望寄托在这老头子身上了。

129.弑君者 四

如果所谓的教皇只是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一副高深莫测世界与我何干的模样，那么这位置谁不能坐呢？身居高位的人必然得有与之相符的能力，不然就是尸位素餐，会让身边的人心怀不满。尤其在越是困难的情况下，这种心态就逆反得愈发强烈。

这种隐隐传开来的气氛，在场唯一的神父莫斯提马不是没有察觉到，这种时候他本该在站在教皇身边服侍，但他选择来到学生群中，捧着古老的圣教书和学生们讲过去教会所发生过的故事。

他在神父中算是资历尚浅的那一批，比起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家伙们来说年轻不少，才堪堪四十多岁，戴着反光的单片眼镜，满脸学究气，很爱亲近人，看起来总是很可靠，在教会中挺受欢迎。污秽之雨发生时他恰好就在教皇身边做有关刚刚完毕任务的报告，教皇转移就顺手把他给带上了。

古老的机械时钟擦擦擦，外界的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钟，在这里呆的久了，对时间的观念完全模糊，唯有靠钟表才能有体会。

西莉德给火堆里添了新的木柴，这里本就水气很重，虽然不至于潮湿，但没有污秽的雨进来魔术协会，依然对这里的湖泊水量有不少影响，大厅边缘有一小部分阶梯被上涨的水面给淹没了。

想来当年选址决定这里用作大厅的时候，没有考虑到长期暴雨会造成的可能性，按照这个节奏下去这地方迟早会被淹没，大家每天都在湿冷的水边过日子，即使有充足的食物和保暖用品还是会觉得冷气从背后钻了进来。

薪火周边的好位置都让给了半大不小的孩子们，木柴爆裂的声音格外清晰，这些从外面密林里砍来的木头意外地好燃烧，有些人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莫斯提马继续讲述着他那些老掉牙的故事。

“海斯特终于和伙伴们逃了出来，他跌跌撞撞地从小土山上滚下去，回头远远看着城门上高悬着的教徒尸体，乌鸦在他们的头骨上跳舞，叼走了曾经明亮过的眼睛。他在心中暗暗发誓，将来有一天必然要让这些国王为他们的暴行付出代价。”

学生们并不反对他这么干，在教会发迹以后就把自己的传奇经历写进了教科书里，秽鬼之祸后的时代被称为崭新的时代，新时代的孩子们从小到大都是听着教会故事长大的，对于秽鬼的出现和曾经国王与教会之间的矛盾耳熟能详。

不过教科书始终就只是教科书，一场战争里冰冷的数字区别只是多少个零而已，你会惊叹于死去的人数，却很难理解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曾经看到过什么东西。

莫斯提马的故事很有意思，他也是在讲述教会的历史，但不是从表面上笼统的讲，而是用小说童话的形式，塑造了一个叫做海斯特的虚构人物，以这个人的视角来回顾当年发生的事。

海斯特出身贫穷，有幸加入教会之后本以为自己可以过上不错的生活了，没想到才几个月，就迎来国王们对教会的赶尽杀绝。他只好和同为教徒的伙伴们一起逃跑，期间为了躲避搜查装过智障住过下水道，吃过垃圾桶里的东西扮演过智障，想尽办法才保住性命。但他身边的人还是一个接一个在逃跑的路上被抓住，士兵们为了以儆效尤每每都用残暴至极的方法当众屠戮，乌云遮掩的皎月下是城市回荡着的凄厉惨叫。

好在海斯特最终还是抵达了海边，他成为那西方大陆仅剩下的十几个教徒之一，踏上好不容易搞来的木船，在狂风暴雨之夜乘着海浪朝未知的彼方远行。

有了具象化的情节和故事，那些只存在与教科书上的历史就变得生动又好记了。很多学生都对海斯特的命运感到好奇，尽管知道当时远行的人后来多半又重新回到了西方大陆，他们还是想知道海斯特在离开西方以后如何抵达东方的夏国，又在那边经历了什么事。

但是莫斯提马的故事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他说海斯特是他虚构的人物，整个故事来源于教会对那次事件的记载，本身对外界也不是什么秘密完全公开的，他只是进行了艺术性的加工，把这件事改写成了小人物成长的故事。

这不禁让人很是扫兴，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比你看小说看到最精彩的地方，忽然发现作者太监了更痛苦的。如果一本故事本身就没几个人喜欢那倒还好，可分明有了那么多人想要深爱着，想要继续看下去，作者却不声不响的跑了，这实在让人愤恨0，一切不善待自己笔下故事的老太监们都该变成真太监。

莫斯提马只好推了推眼镜笑笑说你们喜欢就好，将来等去了教皇国那我就继续写，全部完成的时候会再给你们每个人寄一本完整版的书。

这算是当下不幸世界中一点微末的幸福了，小孩子总是很容易被哄开心，他们压低着声音以免吵醒睡觉的人，围在莫斯提马身边说说笑笑。

“神父。”西莉德递过来一杯热茶。

在这种地方还能有茶叶用来提神属实不易，这都归功于伊蕾娜是个极爱享受的奢侈女人，她以我必须吃好喝好穿好睡好才能有灵感和力气干活这种无耻的理由，每年从教会那里榨取大量经费。再加上本身还光明正大的让魔女们接受外界委托赚外快，魔术协会的有钱程度大概可以买下几座城市了。

这使得魔术协会有足够的地盘来存放各种用品，现在大家还活着，都靠那些丰富的储备物资。不仅衣食无忧，甚至还有额外的小东西来享受——莫斯提马有茶叶，学生们有小饼干，就连教皇也可以喝到不怎么磨牙的干蘑菇汤。

“谢谢。”莫斯提马满面笑容接过热茶，冲着西莉德竖起大拇指。

西莉德和西莉娅这对姐妹分别是帝都教会的修女侍长和副长，也是目前唯二活下来的教会修女，她们在教皇转移的第一时间被召集过来，承担照顾的人物，这才有幸活到今天。

她们曾分别呆在阿扎尔和梅因身边，虽然教会并无特意指派某个修女跟随某个神父的说法，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么回事。

污秽之雨的到来，让莫斯提马亲眼目睹了神父同僚的堕落暴走，那些接受过污秽化改造的神父本该对污秽有非常强的抗性，但在这场雨中似乎不堪一击。最开始那些神父都自告奋勇承担最危险的任务，很快他们就一个接一个的变成了没有理智的秽鬼，转身掐在一起试图咬断对方的喉咙。从这一层想来，外出执行任务的梅因神父应该也没救了。

阿扎尔和梅因双双告死，西莉德和西莉娅看起来完全没有为旧主伤心的意思，她们还是一如既往坐着自己的事，对着每一个和她们视线交汇的人微笑。

事到如今很难说这里的人还可以活下去，简直是个绝境，还能笑出来的人必然有着强大的心境和勇气。两姐妹的笑容可能是让这些学生们不再继续害怕下去的理由，但在莫斯提马看来，每次和她们视线交接他都会没来由的脊背一阵发凉。

那种笑意与其说是在鼓励别人，倒不如说是她们根本就不在乎，只是公式化的习惯性微笑罢了。莫斯提马莫名觉得要是有把刀架在她们脖子上，杀掉了其中一个，另一个恐怕还是会那样微笑。

热茶泡的很好，大部分茶叶沉底，还有些许飘在水面上，这说明是一杯品质不错的好茶，优秀的茶叶会在吸收足够水分之后沉底，而劣质货会因为太干长时间漂浮。

莫斯提马默默喝了一口，感受些许苦涩在嘴里化开，稍后又迎来甘甜。不知道这是什么茶叶，但是很好喝。

他本能的畏惧着西莉娅和西莉德，以及她们所做的一切，但这杯口味很棒的茶冲淡了些许恐惧，他想也许这只是自己的错觉？只是一对修女而已，她们是在教会中长大的孩子，能有什么大问题呢？恐怕是污秽之雨带来了太多的负面印象，以至于过度紧张有些杯弓蛇影。

“今天是第几天了？”

教皇冷不丁地忽然说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来，把几个小孩吓得浑身一激灵。

“从污秽之雨降临开始算起，正好是第二十一天了，神父。”西莉娅盈盈弯腰，在神父耳边轻声说。

她知道神父有点耳背，他的年纪太大了，是从秽鬼之祸中生存下来一直活到今天的活化石，亲眼见证过那个最恐怖的时代。

小孩子们可能会误解神父是个没什么大用的人，但西莉娅可不会，能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绝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那么是时候了。”教皇终于睁开眼睛，略显混沌的瞳孔里射出神采的光辉，西莉娅吃了一惊，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在看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把睡着的人都叫醒。”

“是。”

西莉娅远远地和姐姐打了个手势，双手枕在脑袋边歪着头一副很萌很萌的样子，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西莉德立刻会意，点点头，依次走过学生，圣骑士，还有魔女们之间，轻轻把他们拍醒，用歉意地笑容看看教皇又看看眼前的人，化解掉那份扰人好梦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