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不断下坠的失重感也消失不见。
傅意眨了眨眼。
夏季特有的暖风拂过面庞,带着海水淡淡的咸涩。
阳光炽烈,空气中还能闻到柠檬树的味道,混合着橙叶豆蔻的香气。
明媚而清爽。
第六场梦的初始场景,很明显不是圣洛蕾尔的学生寝室。他正身处于一间光线极好的卧房中,透过整面明亮的窗户,能望见蓝色果冻一样的大海,以及烈日下闪闪发亮的金色沙滩。
像是在一座度假海岛上。
怪不得这次场景加载那么慢,新地图啊。
夏季的天气实在很舒服,滚烫又清凉,让傅意忍不住惬意地眯起了眼。
梦里的时间线明显又混乱了。由于此前也出现过这种情形,他倒也没有感到奇怪。
傅意晃悠了一圈,拧开门把手,透过缝隙向外张望。这应该是一座临海别墅的内部,他的房间在第三层。走廊与一楼的大厅能看到稀疏的人影,都是穿着休闲的学生们,有几个人他还挺眼熟。
是圣洛蕾尔学生会的。
莫非是学生会团建吗?
海岛旅行?
阅历丰富的傅意一下子很有某些既视感。
什么合宿篇,泳装回……总之海岛也属于必不可少的经典场景了。
他想确定一下这场梦的活动范围能有多大,于是试探着走出房间,下楼,一直到离开这栋别墅,都没有遭遇空气墙。
他又沿着杂草丛生的石阶走了一段路,发觉途中并没有任何阻碍。
似乎可以去到整座海岛的任何地方。
傅意不禁感到一丝新奇。
有点像全息体验开放世界。
他回过头望了一眼,地势最高的地方,矗立着连成片的白色大理石建筑群,那里就是学生们的落脚处。
如果是学生会组织的旅行的话,不知道方渐青和时戈会不会也在这座海岛,这两个特权人士应该会各自单独占一栋别墅吧。
既然出现在地图上……这两人会跟这场梦有关联吗?
某种意义上来说,梦境结束之后,他们确实都属于“前男友”。
傅意自觉对恋爱梦还是摸索出了一定套路的。
以系统对人物的重复利用率,大概率那x个男朋友的扮演者还是这些熟悉面孔。
啧。
他结束了漫无目的的闲逛,决定先返回自己的房间例行搜查一番。
经过一通翻找,傅意从写字桌的第三个抽屉找到了这场梦的智能手机。
外壳贴着的贴纸图案难得的不是动物,换成了……彩虹。
他忍不住想到一个彩虹女人手的表情包。
傅意嘴角抽搐着摁亮了屏幕,锁屏壁纸平平无奇,只是系统自带的老年款。
他用食指快速地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直接打开了EDSL。这一APP内置的聊天功能毫不意外地被锁住了,入目一片灰色。看不到任何对话框,自然也不会有聊天记录。
看来系统并没有好心到让他这么轻易地获取线索。
想想也很正常。
如果解锁聊天功能的话,通关难度岂不是骤降,只要挨个问出那个问题不就行了?
“请问你是我的前男友吗?”
……这好像有点太人机了。
换成“我们谈过吗?现在还能重新跟你谈吗?”会不会好一点……
傅意发散了一会儿思维,才转头去翻通讯录,这里居然同样也是一片无情的灰色。他揉了一把自己的脑袋,蓦然间福至心灵,直接找到了EDSL的黑名单。
前任高频出现地点。
里面还真的静静躺着一个人。
灰色头像的时戈。
“……”
看到熟人完全没有惊喜感,只有淡淡的无语是怎么回事。
好吧,验证了他的猜想。
看来时戈差不多锁定一个“前男友”位置了。
怎么都没有新人物的?
如果是什么○性向游戏的话,也到了该推新卡的周期了吧?
傅意以宅男思维暗自腹诽。
他把时戈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很不走心地打了个1,发送。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果然。意料之中。
以时戈这种骨子里非常自我的恶霸大爷性格,想来分手等同于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
都互相拉黑了,估计复合可能为0。
可以排除这人了。
傅意没再管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再一次走出房间。
这场梦的npc也是堆得很多。傅意在别墅内部逛了一圈,大厅沙发,露台躺椅,游泳池边,都能看到夏日气息十分浓郁的学生们,三三两两的零星分布。
就是没什么熟人……傅意顺着连通的玻璃栈道走到了相邻的另一栋别墅,正心不在焉地想着,蓦地瞥见了不远处的一道人影。
那人倚着露台的栏杆,侧着身,只露出小半张脸。
盛夏的阳光炽烈,他却仍有一种孤僻冷淡感。
是曲植。
这回在梦里见到熟人倒是很惊喜。
不过曲植怎么也会在?难道不只有学生会的人团建?话说这人好像从来没在自己的恋爱梦里出现过……这次是扮演npc吗?
傅意没多想,直接快步走上前,轻轻拍了下曲植的肩膀,“少爷,你……”
他的话没说完,曲植有所察觉地转头,与他视线对上的瞬间,像触电般猛地往旁边退了一步,和他拉远了距离。
“……”
那人绷紧了下颌,神情冷漠。像是极力克制着,没有立刻转身扭头离开,只眸色沉沉地盯着傅意,“你又来找我做什么?”
这种冷淡疏离的语气,只在他们相互还不熟悉的头几天出现过。
傅意呆了呆。
什么情况。
这场梦捏造了什么啊?他和曲植关系变得不好了吗?
见他一脸茫然无辜的神情,曲植深吸了一口气,勉强保持语气平静,尾音却带着颤。
“不是觉得我很烦吗?看到我的消息就头疼。”
“我、我怎么会……”
傅意瞠目结舌,话都说不利索了。
“如果你觉得我对你的关心过界了,想让我搬出去,可以直接和我说。”
曲植的眼睫颤了颤,声音低哑,
“不需要跟你的新男友吐苦水。”
“……”
傅意彻底懵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但是怎么隐隐约约有点熟悉……傅意久远的记忆开始复苏。在第一场梦里,因为时戈这个小心眼莫名其妙地很在意他的室友,为了达成通关条件,成功拒绝同居,所以他当着时戈的面违心地诋毁了一番曲植,然后主动要求从寝室搬出来。
不对,他是想自己搬,不是让曲植搬出去啊?
怎么感觉有点细小的偏差。
系统居然还能搞移花接木这一套的。
傅意简直跟吃了黄连一样,有苦说不出。
那人等了一会儿,见他吞吞吐吐的,甚至没有要辩解的意思,只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垂下眼,转身欲走。
傅意自然不可能眼睁睁地放任他离开,一把拽住那人的手臂。
“等等等等……那真的不是我的真心话!”
即使是梦里,他也下意识地不想和曲植的关系出现裂痕。
那人顿了顿,抿紧了唇,由他拽着,还是接着往前走。傅意手一直没松,就这样拉拉扯扯地从露台一路走到大厅,在旁人讶然的注目中,径直走出了那栋别墅。
曲植仍没有停的意思,大概是外头的阳光猛烈,那人周身的冷气似乎散去了些,步伐也变得缓慢。傅意索性放松了力道,被他带着走。
两人踩过杂草丛生的石阶,快要走入一片绿叶遮天的树林时,傅意突地感觉另一只手腕被人握住,稍稍用了些力气,往后一拉。
他一时被扯着,被迫停住了脚步,连带着拽住曲植手臂的那只手也松开了。
在他回过头之前,一道很低的男声于身后响起。
“要带他去哪儿?”
第57章 第六场梦
曲植同样停了下来。
他略微掀起眼皮,视线与傅意身后那人对上,语气没什么波澜起伏。
“是他自己要跟着我走。”
曲植接话很快。等话音落地,傅意才茫然地顺着他的目光,扭过头,看清了这位突然出现,不声不响紧扣住自己手腕的是何许人也。
那人身量很高,气质阴沉,一道极淡却仍显得狰狞的伤疤纵穿眉骨。
他的体温也很高,手掌紧贴着皮肉,传来一种热烫感。
谢琮为什么会……?
傅意进退不得地卡在两个人中间,张了张口,感觉有点混乱。
是谢琮误以为曲植在强行拽着他去到树林里吗?毕竟他们表面上看起来拉拉扯扯的……而谢琮又有着目睹他人被霸凌然后出手相帮的经历,莫非是这样误解了?
这人确实是长相凶悍但面冷心热,很有正义感的性格啊……
傅意想当然地捋清了逻辑链条,手腕轻轻地挣动了一下,没挣脱,只得冲着谢琮干笑一声,“误会,误会。不是他拽着我走,是我硬要拽着他。”
“……”
傅意小心翼翼地,“呃,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吧?”
谢琮漆黑的眼瞳盯住他,有极难察觉的些许不甘一闪而过。他默不作声,慢慢地松开了手。
他并不如何用力,傅意的手腕上却留了一圈明显的红印。
那人顿了顿,才开口,
“我没有跟着你,只是恰巧路过,别生我气。”
声音又低又沉,听起来闷闷的。
傅意啊了一声,面露迷茫。
他没听懂。
这有什么前因后果吗?
什么跟着?什么生气?
他还没来得及再细想,余光瞥到曲植已经闷声不响地转身离开,也顾不上再和谢琮说些什么,直接迈步跟了上去,“怎么又……曲植,你等我把话说完行不行……”
“……”
谢琮站在原处,沉默地看着那两人走远,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良久,他才垂下眼,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流露出淡淡的低落。
盛夏时分,日光浓烈,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蒸腾的热雾。
密密麻麻的烦躁与失落,却阴凉地顺着四肢百骸爬上来,占据了他的整个胸腔,无穷无尽。
……
另一边,傅意还没能追上曲植。
他这种杂鱼体力的死宅在追人方面实在没什么优势,快走几步他甚至就想喘了。而且这一片树林植被茂盛,到处是叫不出来名字的热带植物,极其遮挡视线,还很容易被擦划到。
傅意破罐子破摔,直接隔空喊话,“曲植!我、我确实跟时戈讲过那些话,但那都是骗他的!我从来没觉得你烦人过……少爷你就当我是大冒险输了行吗?”
曲植脚步停顿了一下,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瞧见他气喘吁吁的模样后,抿了抿唇,还是朝着他走了过来。
傅意总算松了口气,又听到那人用冷淡的语气问,“你的哪句话是真的?”
“我觉得你人很好,跟你相处很舒服,你完全是中……呃,帝国好室友。这绝对是真的。”
傅意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要不是显得太傻缺了,他真想指天发誓。
“……”
曲植明显怔了一怔,眼底有复杂难辨的情绪一闪而过。
傅意又补充一句,“我真的没想过要你搬出去,那都是糊弄时戈的。总之这个事情解释起来有点复杂……”
话说回来,曲植怎么能这么精准地一字一句复述出他用来哄骗时戈的那些违心之言?
……时戈这个煽风点火挑拨离间的小人。
系统也是一天到晚的尽想些阴招。
“哎,等你醒了就没这些破事了。”
反正只有自己会有梦里的记忆,傅意一时口无遮拦起来,他拍了拍曲植的肩膀,
“别放在心上,兄弟。”
“……”
曲植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右肩被拍过的地方,明显是玩闹性质的力道,他却像是倏忽被烫了一下,半晌没说出话来。
傅意没能从他脸上揣摩出什么东西,只好试探着继续说,“不管怎么说,我确实不该和别人讲那些话的,我跟你道歉。然后就是……我和时戈已经分手了,互相拉黑老死不相往来了。我和他是彻底结束,但是我和你……”
曲植抬起眼,定定地看着他。
傅意十分诚恳地,“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
不知是否是错觉,那人似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很轻。
“……你说了算。”
……这算和好了吗?
不管了。
反正他说算就算。
傅意后知后觉地感到口干舌燥,他望向曲植,“那去吃刨冰吗?我请你。”
“……嗯。”
曲植语气还是有点不冷不热的,但没有拒绝。
两人走出了那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顺着沙滩找到了一家坐落于海边的咖啡厅。
就是那种海岛经典标配。
马卡龙色调的店面,木质露台上支着几顶白色钩花的遮阳伞,藤编桌椅错落地摆了两排。棕榈叶的影子斜斜映在沙地上,海风沁凉,偶尔能听到冰块碰撞玻璃杯的清脆声响。
傅意点了两碗刨冰,不同口味的,海盐与椰子。
他让曲植先选,那人随意拿了一碗。没吃两口,又状似不经意地问,“海盐味好吃吗?”
“好吃。你也尝尝。”
傅意从来不会委屈哥们儿,他相当善解人意地大手一挥,又要了一份海盐刨冰。
超大碗。
“……”
曲植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傅意毫无所觉,正专心致志地埋头苦吃,感觉那种酷暑带来的燥热都散去了些,心情也变得畅快起来。
梦里吃到好吃的还是很赚,毕竟真真切切地爽过了,但又不会对现实的身体造成任何影响。
不得不说,舒服惬意地靠在藤编躺椅上,一边吃刨冰,一边远望蓝色果冻一样的海面,身旁有朋友可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还真的很有度假氛围啊……
等等,是不是忘记什么重要的事情了?
傅意蓦地感到一阵心虚。
呃,这场梦境的通关进度貌似还没什么正经推进,他还得找出自己一共有几个前男友呢。
现在能确定的应该只有时戈一个人。
碰到曲植之后,因为那人突然一幅和自己像是有什么尖锐矛盾、关系紧张的样子,一下子有点慌乱。不知不觉地先想着解决这桩事了,倒是把通关条件抛到了一边。
不过这场梦境的时间范围有三天,还算充裕。
傅意决定还是先好好和梦里难得一见的室友一起放松一会儿。
至少吃完刨冰再说。
时间流逝得出乎意料地快。
天色似乎突然就暗了下来。云层如同烧起来了一般,在昏沉的天幕中呈现出鲜艳的橘红色。太阳没入海面,大海像一块出现裂纹的蓝色玻璃,粼粼闪光。
傅意欣赏了一会儿黄昏降临时的景色,裤兜里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咦?
他摸出手机,发觉是有电话打进来。
来电人的备注显示是,“路仁嘉”?
这哥们儿居然也出现在他的梦里了。
系统还真是会抓壮丁。
他接起来,那边语气十分自然地嚷嚷着,“傅意,你在哪儿呢?怎么没见你人。学生会不是组织了纳凉试胆大会吗?先到壹号别墅集合,就是最靠近森林那一栋。你不会没找到地方吧?快点来啊!”
路仁嘉这一通话说得无比顺溜,愣是让傅意没找到一个插话的空档。
那人一口气说完,就直接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感觉有点像npc讲完台词就下线了一样,略显草率。
“……”
傅意反应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这好像是学生会组织的一个什么团建活动。
会跟通关条件有关系吗?
也许“前男友”会出现,可以趁势收集点线索。
总之应该得去参加一下吧。
“有人找你吗?”
曲植开口问。
“啊,学生会有点事。我得先走了。”
曲植敛起睫,没作声。
傅意没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匆匆和他道别,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喊一声,“明天我再来找你啊少爷。”
“……”
曲植看着他跑远,直到消失在视野里,垂下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
傅意到壹号别墅的时候,已经完全看不见太阳的余晖了。
这一栋别墅没有学生入住,是专门用来聚会玩乐的场所。高窗前垂挂着深红色天鹅绒的帷幔,将室内遮掩得密不透风。枝形吊灯散发出澄黄的光芒,为随处可见的雕塑摆件笼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室内的冷气开得很足,傅意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胳膊,才走入大厅内部。
纳凉试胆大会,凉倒是够凉了。
他到得不算早,但也不算太晚。
大厅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穿着打扮俱有一种紧绷的松弛感。看似简单,仍显得精致高级。他们神态轻松地低声交谈,目光却总时不时地悄悄飘向吊灯下的那一条长沙发。
主要是看沙发上坐着的人。
傅意也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方渐青。
他居然也在?
这人即使是海岛旅行也穿着没有一丝褶皱的挺括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一颗。
不知道是来度假的还是来视察工作的。
他出现在这种场合……莫名有种与民同乐的感觉。
傅意暗自腹诽,打算找个不起眼的角落消磨时间。
在他移开视线后,那人却投来淡淡的一瞥,带着些遮掩感,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了他。
停留的时间很短暂。并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傅意原本瞄好了一处绝佳的角落位置,正想悄摸地走过去占据那里时,隐隐感觉有道视线从身后粘了上来,像要把他盯穿一样,有种如芒在背感。
他忍不住扭过头,就望见了人群中发色与相貌都格外显眼的贝予珍。
那人正瞪着他,眼神里多少带着点恶狠狠。
……又怎么了?
第58章 第六场梦
这家伙……在梦里气性也这么大吗?
贝予珍太容易随随便便不分场合莫名其妙地发点脾气,以致于傅意下意识地没当回事。
毕竟一般来说,这人自顾自地和他生气之后,不需要过多久,就会自顾自地气消了。
绝大多数时候傅意都没来得及搞清楚原因。
他习以为常地顶着贝予珍仿佛能把人烧穿的视线,走到那人身边,顿了顿,带着几分无奈,开口问道,“又是怎么惹到你了?”
贝予珍像是没预料到他能如此坦然,被他靠近后浑身僵硬了一瞬,又舍不得直接潇洒地转身离开,只瞪着傅意,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你说呢?”
“……”
我怎么知道。
每次进入梦境都是一脸懵逼地体验系统安排好的天雷滚滚情节啊!
他和贝予珍在现实里算得上朋友,不知道这场梦里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看样子似乎也有点矛盾……
哎,这梦也是越来越混乱了。
对系统剧本一无所知的傅意挠了挠脸,还想跟身边的这只刺豚说些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摇铃声打断。
铃声清脆,压过了大厅中的嘈杂私语,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随和的学生会干事站在大厅中央,先带着请示意味地看了一眼方渐青,得到那人的微微颔首后,他才含笑开口。
“大家晚上好。难得的度假时光,学生会准备了一些小小的娱乐活动,希望各位可以玩得尽兴。试胆大会将在天完全黑之后开始,场地是别墅群后面的那一片森林。我们精心布置了许多惊喜,会让大家在炎炎夏日也感到背后发凉——”
众人发出一阵起哄的笑声。
傅意也跟着拍了两下手。
这群有钱人家的少爷度假时的娱乐活动居然还挺正常的,没有违禁品也没什么少儿不宜的场面。
纳凉试胆大会,倒是莫名很有青春气息。
既然系统特意安排了这样的情节,在试胆大会的过程中应该会掉落关于“前男友”的线索。
傅意已经深谙套路了。
“在等待天黑的时间里,请大家先在别墅里稍坐片刻。我们特意请到了当地的岛民,来讲述这座海岛上曾发生过的诡异怪事。等听完故事以后,还有一个增加趣味的小游戏,算是为试胆大会提前营造下氛围。”
他的话音甫一落下,大厅内垂挂的枝形吊灯突然熄灭了一瞬。仿佛电路蓦然出现故障一般,灯光闪烁不定。窗外传来海风的呼啸声,莫名有种诡谲感。
一个装扮奇异的老人拄着拐杖,从阴影处步履蹒跚地走出来。他枯瘦的面庞上镶嵌着两颗混浊的眼珠,缓缓扫过屏息的众人,
“孩子们……我来为你们讲个故事吧……别当真,这只是个故事。”
“十多年前,有一个苍白削瘦的男人流窜到了这座岛屿,悄悄在此定居。这里的住民自给自足,消息封闭,所以大家都没听闻过,在帝国首都轰动一时的,以人类内脏为食的连环杀人魔的事迹……当然也不清楚他的长相。”
“直到有一次,当时我的身子骨还硬朗,一时兴起,想出门吹吹海风、看看月亮时,我恰巧撞上了正在进食的他……”
“他满嘴鲜血,神情餍足又慵懒,察觉到动静,猛地朝我望了过来……”
灯光忽明忽暗。
不知何时,大厅的角落燃起了数根蜡烛。烛火摇曳中,众人的表情或真或假的都有些紧张与凝重。
傅意嘴角抽了抽。
还挺沉浸式的。
虽然知道这大概率只是一些配合气氛的小把戏,这座明显是度假胜地的人工海岛也不可能真有什么杀人魔潜伏,但胆量只是普通人水平的傅意还是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贝予珍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用口型问,“害怕了?”
这人怎么带着点挑衅意味似的。
傅意对他的阴阳怪气向来会自动过滤,很诚实地点了点头,往他那边缩了缩。
幸好刚才没有一个人窝在角落。
贝予珍神色一僵。
他像是恼怒,又像是有点受用似的,表情纠结过几回,轻哼了一声,把手臂伸向傅意。
……什么意思?
让抓着他吗?
傅意有点无语。
倒也没有怕到这个地步。
见他无动于衷的样子,贝予珍又气上了。他一时气血上头,涌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索性一把抓过那人的手,用力扣住。
……怦。怦。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重。
会被甩开吗?会露出震惊厌恶的表情吗?但明明是那个人先向自己走过来了,是那个人先靠近他的,他只是没有忍住……
贝予珍咬住了嘴唇。
一秒。五秒。十秒。
没有抗拒。没有挣动。
很自然地任他紧握住手。
那人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是你在害怕吧。”
手这么冰凉。
傅意对贝予珍总有种莫名的宽容,大概是从知道这人在原书里是个惨遭迫害的纯菜比谐星之后开始的。
所以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既然这人害怕,那就让他牵着手吧。
他不知道贝予珍的心里已经放起了礼花。
那人面上仍强装矜持,嘴角却克制不住地翘起。先前的那点愤恨之色早消失不见,眼中流转着一股神采飞扬的光辉。
大厅内光线刻意营造得昏暗,他们二人的小动作并不显眼,却有一道冷淡的目光,极轻极快地掠过,只凝了数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方渐青轻轻地咳了一声。
正绘声绘色讲述的老人,与充当主持人的那名学生会干事俱顿了顿,片刻后才继续流程。
不知道是不是傅意的错觉,总感觉故事结束得戛然而止,像是中途被掐断了一样。
澄黄色的灯光重又亮起,厅内一片亮堂,众人有些惊魂未定地低声交谈起来。
惊悚环节已经结束,傅意轻轻挣了一下,贝予珍虽有些许不甘,还是乖乖地放开了手。
“好了。听完了精彩的故事,天还没有完全黑,在前往试胆大会的场地前,让我们进行一个小游戏吧。”
戴着眼镜的学生会干事又拍了两下手,将众人的目光聚集到自己身上,他温和地笑了一下,才道,“这个游戏叫作,杀人魔与岛民的终极追逃战。”
“……”
傅意嘴角抽搐了一下,果然刚才的故事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人群中有人很配合地倒吸了一口冷气,面露惧色。
眼镜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不疾不徐地开始介绍游戏规则。
“游戏开始之前,我们会抽取两组人,人数不固定,分别扮演杀人魔与岛民。游戏时长为一小时。前十五分钟,岛民寻找藏匿地点,这座别墅的任何角落,都可以作为你们的藏身处。后四十五分钟,杀人魔将开始随机出没。游戏过程中请大家注意安全,希望各位都能享受到追与逃的刺激趣味。规则介绍完毕,那么,准备好了吗——”
好吧。听着有点吓人。但其实就是猫捉老鼠、鬼抓人的变体。只是加了一点虚构的故事背景,费劲营造出一种恐怖感。
分组很快结束。
傅意与贝予珍正巧都被抽中,傅意扮演岛民,贝予珍则在杀人魔阵营。
贝予珍不情不愿地被人领走了。
前十五分钟,杀人魔都得被关进一间房间里,防止窥探到岛民的藏匿路线。
令傅意惊讶的是,方渐青居然也参与了这场游戏。
他的身份也是岛民。
好家伙。这是真的与民同乐啊。
哪个低情商的杀人魔敢抓这人?
傅意在心里默默吐槽了几句,跟随那名干事的指示,和其他岛民一起走上铺着手织地毯的楼梯,然后四散开来,找寻合适的躲藏地。
这一栋建筑与其说是别墅,或许更适合被称作为一座小庄园。
占地面积巨大,内部布局更是豪奢。
灯光黯淡,傅意绕了几圈就感到头晕。
他不想藏得太深,主要是躲在一个地方迟迟没被人找到的话,呆久了也忍不住心里发毛。
他随便挑了一间卧房走进去,顺手带上门。
入目是散置各处的灯盏、摞着几本藏书的小圆桌,与铺着柔软织物的扶手椅。一张华丽的四柱床放在中央,帷幔半垂。靠墙则摆放着一面巨大的胡桃木衣柜。
恐怖片里爱作死的主角和凶手都喜欢藏在衣柜里。傅意站了一会儿,发觉衣柜还真的有一种神奇的魔力。
莫名吸引着人往里面钻。
好的。就这儿了。
傅意拉开柜门,空荡荡的没有一件衣服,容纳空间很大,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
他猫着腰钻进去,抱着膝坐下。
其实还挺舒服。
有一点小缝隙,可以透光,呼吸也不会觉得勉强。
傅意头靠着木板,调整了一下坐姿,默默地等着时间流逝。
他发了一会儿呆,还是没忍住摸出手机,将亮度调到最低,下意识地打开EDSL。
聊天界面还是一片被锁住的灰色,只有[时戈]这一个孤零零的对话框。
红点提示有新消息,傅意有些讶异地点开。
[语音通话未应答]
再往上划。
[时戈撤回了一条消息]
[时戈撤回了一条消息]
[时戈撤回了一条消息]
咦?
不是把他拉黑了吗?
这人又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什么礼尚往来。
傅意没懂这人的想法,正疑惑间,突然听到了很轻的、鞋跟踏过地面的声响。
有人走进了这间房间,离他越来越近,似乎找寻过一圈,最后在衣柜前停下了。
杀人魔……?
这么容易就被找到了吗?
明明只是猫捉老鼠游戏,傅意在一片漆黑中还是莫名感到一丝紧张。
时间过得这么快?
总感觉根本还没过去十五分钟啊。
那人立在衣柜前,就像叩门一样,轻轻地用指骨敲了两下。
清脆的两声过后,他拉开了半扇柜门。
炽白的灯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刺得傅意眯起了眼。他以为游戏就此结束,但那人并没有得逞地说着“抓到你了”,宣告杀人魔的胜利,而是矮下身子,同样猫腰钻了进来。
他反手带上了柜门,重又将所有光线隔绝。
一片昏暗中,那人挨着傅意坐下。
衣柜的容纳空间很大,藏两个人不能说是绰绰有余,但也不算多么拥挤。只是那人似乎有意靠近了他,肩膀碰着肩膀,一扭头就能对上眼,快要到了气息交缠的距离。
傅意憋着气,忍不住想小声说哥们儿这地方已经藏了人了当然要共享一个衣柜也行就是能不能稍微过去点……
在他脱口而出前,那人微微侧过脸。
借着缝隙透进来的一点点光,傅意勉强看清了他的样貌。
“……方渐青?”
第59章 第六场梦
傅意愣住了。
这人是不是表现得太过亲民了一点……?
果然是在梦里,居然能出现方渐青和他在猫捉老鼠游戏中躲到同一个衣柜,还相互紧挨着的奇妙场景。
原本衣柜算是一个比较舒服的藏身地,方渐青进来之后,好像变得有点逼仄了。
傅意颇感不自在,尴尬地往边上缩了缩。
方渐青倒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挨近了些。
那人靠过来时,身上的气息不可避免地拂过,像结着霜的清晨,开窗涌入的干冷空气,冷冽而清新。
傅意浑身一僵,实在有点受不了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奇怪氛围。他一边伸手想去推柜门,一边用气音说,“方会长,你藏在这儿,我、我换个地方呆着……”
这间卧房应该还有能藏人的隐蔽处吧。
窗帘后面,桌子底下……实在不行趴在床底下也行。
他尽量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动静,正欲探身向外,手腕突然被一把扣住,一股力道把他拉了回来。
“别走。”
方渐青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起伏。
傅意讶异地扭头望向他,那人的神情在一片昏暗中看不分明,安静了片刻,才重又开口,“陪我待会儿也不行吗?”
“……”
非得在衣柜里吗?
傅意下意识地在心里吐槽完,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人语气的不对劲。
怎么回事……?
听上去像是掺杂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一样,带着淡淡的涩意。
傅意终于警觉了一回。
莫非?难道?
方渐青也是这场梦境的“前男友”之一吗?
傅意没再动了,任方渐青握着他的手腕。
那人原本没抱什么期望,蓦然见他竟真没有挣动的意思,不由得怔了怔。
凝滞的沉默中,方渐青垂下眼,浓黑的眼睫轻微地颤动了几下,唇线抿成薄薄的、笔直的一条,像是试探一般,轻轻地摩挲了下傅意凸起的腕骨。
“……?”
傅意原本屏息凝神地等着方渐青开口,再透露点什么有效线索。
没想这人沉默不语,倒是突然在他手腕上摸了一把。
那一瞬间傅意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看来他俩过去是真有一腿。
没分干净还是怎么的?
这人怎么迟迟不说话。
傅意实在忍不住,按下了莫名的羞耻感,凑近过去小声问,
“方渐青,我和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方渐青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在他的视角里,只看到那人突然凑上前,距离蓦地拉近,似乎说了些什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像是奇异地被吞没了一样。
“……怎么没反应?”
“方渐青?呃,我们分手了?闹掰了?”
“……你是我的前男友吗?”
“你想不想跟我复合?”
傅意试验了好一会儿,人机一样地颠来倒去说了好多句话。方渐青一直沉默不语,只看着那人越凑越近,最后快要贴在他耳边说话,但始终听不清楚内容。
他的耳根不自觉地染上一抹薄红,幸而置身于封闭的衣柜内部。一片昏暗中,并不容易察觉。
“……&%#@!”
傅意折腾一通,总算得出结论。
貌似直白的,涉及到分手、前男友、复合这样的询问语句,都被系统强制静音了。
看来梦境简介中特意提到的“请用迂回试探的方式”,是一个必要的前提条件。如果超出了“迂回试探”的界限,就会变成一个哑巴。
好吧,想想也对,怎么可能让他直接获得答案。这样通关就没有什么难度可言了。
但要怎么“迂回”地确认对方的心意,是否有复合的意愿呢?
他实在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储备,也没什么灵性禀赋。
傅意忧愁地叹了口气。
封闭昏暗的衣柜中,弥漫着淡淡的、似有似无的陈旧气息。两个人并排坐着,方渐青沉默不语,傅意心不在焉,气氛又回到一种古怪的凝滞。与此同时,卧房外的杀人魔已经开始出没。一片寂静中,能听到轻微的脚步声与翻找声。
“……你,还没和他在一起吗?”
安静了半晌,方渐青突兀地开口。
傅意虽然一头雾水,但直觉这人终于要吐露重要线索了,小心翼翼地问,“我和……谁?”
“谢尘鞅。”
他的声音很低,说出这个名字时,含着一点模糊的讽意,不知是对着谁的。
“……”
“你跟我提分手之后,第二天就找了他弟弟当男友,难道不是为了近水楼台?”
方渐青话中的讽意更甚,他像是极力克制着,还维持着平静的面色,只是已不自觉地攥紧了拳,手背上青筋浮显。
“你去过谢家了吧?和他见到面了?”方渐青没有看他,垂着眼,更像是自言自语,“怎么还没有公布你的新恋情?”
信誓旦旦地说着不再喜欢别人了,只喜欢他……几句廉价的甜言蜜语而已,到头来还是轻飘飘的谎话。
方渐青抿紧了唇,像含着一道笔直的刀刃。原本还能冷静克制,只是越是质问,越像是又揭一遍自己的伤疤,不自觉地带了点无计可施的愠意。
他偏过头去,下颌绷得很紧,不再言语。
“……”
话音落下后,是长久的沉默。
傅意一脸呆滞,足足消化了十几秒,才哆嗦着嘴唇,挤出几个字,“不是,等等……我、我……”
这场梦的感情线怎么能这么混乱啊!
方渐青这几句话信息量还真是大,傅意在脑中捋了好几遍,才勉强拼凑出顺畅的情节。
自己先是和方渐青谈恋爱,然后分手,第二天又和谢琮谈上了?
不是,怎么还有谢琮的事,这一共多少个前男友了?
按照方渐青的说法,自己实际上还是喜欢谢尘鞅的?谢琮只是他用来接近谢尘鞅的跳板,毕竟两人是兄弟。
……什么狗○剧情。
傅意人都麻了。
隐隐约约又有点熟悉,感觉好像第四场梦和第五场梦的延续一样。补充dlc。
那个男人的阴影还是笼罩在上空,不得安宁啊……
傅意真的对谢尘鞅感到畏惧了。
……总之,这下通关进度大大地往前推进了一步。
能确定的“前男友”,有时戈,方渐青和谢琮。
不会复合的有时戈。
剩余的两个……如果分手是因为被他当作,呃,替身,或者接近谢尘鞅的桥梁的话,那不就完全是感情的受害者吗!怎么可能会想着再和伤害过自己的人重新在一起……
傅意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偷偷往方渐青的方向瞄了一眼。
还要试探一下吗?
感觉,其实,好像也没必要……
但难得有这样独处的机会,为了准确地答对通关问题,最好还是确认一下这人是否想要复合吧。
不能直白地发问,傅意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对着“迂回试探”四个字使劲揣摩出题人的意图,最后凭借自己全部的经验与智慧,想出来了一个有点雷人的办法。
他咳了一声,试图吸引方渐青的注意,然后小声说道,
“我没想和谢尘鞅在一起。”
方渐青眼睫颤了颤,微微侧过脸,看向傅意。
正是这个时机。傅意深吸一口气,大义凛然地眯起眼睛,上半身凑近那人,笨拙地亲了一下方渐青的脸。
那人的瞳孔骤然放大,如同一座石化的雕像一般一动不动。
傅意本以为自己已经是身经百战,但主动亲男人的脸居然还是臊得慌。
他支支吾吾、含混不清地问,“你……讨厌我对你做这种事吗?”
如果不想复合的话,就会震惊厌恶立马划清界限甚至直接离开了吧?
“……”
傅意紧紧盯着方渐青。
从那一点小缝隙中透进来的光线,还是不足以照亮那人的面庞,神情依旧看不真切。他忍不住摁亮了手机屏幕,试图看清方渐青脸上的表情,来判断这人到底什么反应。
白惨惨的亮光中,映出那人神色茫然的一张脸。
隐隐约约的,还带着点不可置信的无措。
好罕见好稀有的表情……出现在方渐青这张脸上违和感貌似有点过重了。
“咔哒——”
傅意正暗自腹诽,衣柜外突然传来了门把手被拧动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卧房的门被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并未刻意放轻脚步,鞋跟踏过柚木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回真是杀人魔吧。
被学生会的人发现副会长和自己一起藏在衣柜里,那场面是不是多少有点尴尬……扮演杀人魔的同学会高情商地假装没看见直接转身走开吗?
傅意胡思乱想间,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通动静很大的翻找之后,停在了衣柜前。
“哼——找到了……”
咦?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傅意还没反应过来,在外面的人有所动作之前,方渐青突然推开了柜门。
明亮炽白的灯光涌进来,刺得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下一刻,方渐青拉过了他的手,带着他一起探身向外,钻出了衣柜。
那人泰然自若地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平视着来人,语气平静。
“我们输了。”
“……”
傅意才从骤然亮度拉满的环境变化中缓过神来,他的手还被方渐青紧紧牵着。无暇顾及方渐青的动作,傅意下意识地望向那个找到他们的杀人魔,看清那人的样貌后,愣了一愣。
贝予珍正站在他们面前,那张俊美的脸庞剥落了一贯的傲慢与不屑,狠狠拧着眉,表情甚至有几分扭曲。
“你们……在这里做了什么?”
他气地嘴唇都在哆嗦,声音发着颤。
傅意有点纳闷。
这指控语气莫名像是从衣柜里揪出了两个行不轨事的奸夫一样。
这人好胜心一贯强,赢了游戏怎么是这副反应?
“我们去大厅等候游戏结束吧。”
方渐青没有回答贝予珍的话。他稍稍低头,看向傅意,说过这一句话后,便十分自然地牵着他的手,径直走出了这间卧房。
经过贝予珍身边的时候,傅意只来得及拍拍他的肩膀,小声说“等下见”。
虽然不知道这人又是怎么被惹到了,但总之先哄哄他。
傅意跟着方渐青穿过长廊,走下楼梯。那人就像刚才在衣柜里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不言不语,但一直没放开他的手。
所以这是有复合意愿吗?
都被亲脸了还不拒绝……看来还是旧情难忘。
傅意被自己脑内的用词雷了一下,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走入大厅后,能看到一些已经被找到,淘汰出局的岛民,还有等待参加下一局游戏的学生们,或站或坐,在明亮的灯光下随意地交谈。
傅意默默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在公开场合和男的牵手实在是挑战他的脸皮厚度,方渐青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好像有一种微妙的、不可言明的氛围在流淌,傅意莫名地感到有点不自在,刻意站得离方渐青远了点,伸手摸了摸鼻子。
就在这一刻,没有任何预兆地,灯光蓦地猛烈闪烁了一下,然后遽然熄灭。
整个大厅突如其来地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厚重的天鹅绒帷幕将室内遮掩得密不透风,此时一点光亮都没有。一切好像浸泡进了浓稠的墨汁里,徒劳地睁大眼睛,却看不见任何东西。
短暂的惊吓过后,众人倒是没有如何恐慌。毕竟主题是纳凉试胆大会,先前为了营造氛围还特意做出了灯光忽明忽暗的效果,这次熄灯应该也是有意安排吧。
有人笑起来,“还没到试胆大会正式开始呢,我已经被吓了好几跳了……”
听到有人出声讲话,傅意拍了拍胸口,刚才提起来的心也放了下来。
看来又是学生会故意搞的小把戏。
自己吓自己。
直到一只手冷不丁地从他的侧腰揽上来,他猛地一颤,一股力道直接将他带进了某个怀抱。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
傅意猛地睁大了眼睛。
想喊,却没喊出声。
又有一只手捂上了他的嘴。
那只原本箍在他腰上的手掌一路向下。
下一刻,他整个人突然腾空了。
那人单手将他抱了起来。
傅意浑身僵硬,脑中一闪而过的想法竟然是,难道岛民说的故事不是杜撰的?
什么情况……?
岛上真有杀人魔吗……?
……
一分钟后。
大厅的灯光重新亮起。
室内重又变得一片亮堂。
没什么异常,众人俱松了口气,神态轻松地聊起了天,笑着调侃这一次的纳凉试胆大会实在是怪有氛围感的。
方渐青紧蹙着眉,下意识地看向傅意原先的位置。
那里空无一人。
第60章 第六场梦
傅意像盘菜一样轻轻松松地被人直接端走了。
那人单手抱着他,像抱小狗小猫似的毫不费力。傅意徒劳地挣动了一下,那只捂住他嘴的手掌压得更紧,这下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了。
他莫名觉得自己像是什么待宰的鸡鸭,面对力量差距恐怖的屠夫毫无反抗之力,被按在案板上动弹不得。
这是学生会的人为了制造恐怖氛围故意安排的吗?天黑时随机抓走一个岛民?他恰好是被选中的倒霉鬼?
总不可能是碰上真的杀人魔了吧……
傅意额角滑下一滴冷汗。
那人步子迈得很大,片刻后便带着他拐进了一间同样黑漆漆的房间。
傅意听见转动钥匙的咔哒声。
居然上锁了。
傅意这会儿是真有点害怕了。
他吞咽了一下,正打算蓄力来个鱼死网破,下一刻便感觉自己被放在了柔软的沙发上。
灯光蓦地亮起。他下意识地闭眼,又立马睁开来,也无暇顾及眼角不自觉淌下来的两滴生理性眼泪,只迫切地去看那个屠夫一样的“杀人魔”到底是谁,同时扯开嗓子大喊,“救命——”
刚挤出来两个音节时,傅意突然闭上了嘴,像是被人强行按下暂停键一样,戛然而止。
明亮的光线下,顶着一头银发的时戈抱着臂站在他面前,一幅悠然从容的样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人丝毫没有始作俑者的自觉,冲着他挑了挑眉,嗤笑一声,“还躲着我么?”
傅意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人。
呆愣了几秒,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你神经病吧!”
所以跟学生会的纳凉试胆大会没有关系,只是这人一时心血来潮,特意趁着大厅灯光熄灭的空档,堂而皇之地把他“劫持”走吗?
简直莫名其妙,不可思议,匪夷所思……
怪不得梦境中的自己会和时戈分手呢。
完全搞不懂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听到他那句中气十足格外清晰的“神经病”,时戈脸色倒是没变,并不如他预想中的那样轻易恼怒,反而勾了勾唇角,好整以暇地冲着他偏头笑了一下,“你生起气来还挺可爱的。”
傅意:“……”
变态。
他忍了忍,深吸了一口气,瞪着时戈,站起身想往门边走,被那人用了些力道扯回来,又按进沙发里。
时戈盯着他,眸色幽深,“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他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补充一句,“除了‘神经病’之外的。”
傅意怒壮怂人胆:“……文盲?”
刚说完他就后悔了,心虚地垂下头,像只半死不活的鹌鹑。
反正是在梦里,时戈还是他已经分手撕破脸的前任男朋友。
应该,没事,吧?
那人脸上居然还是没什么愠意,只轻嗤了一声,“这词可以留给你新分手的那个。”,然后伸手捏住了他的嘴巴,带着几分警告意味开口,“想好了再说。”
傅意憋着气,“……那、那没别的了。”
不是,明明是这人不知道突然犯什么病,把他从大厅抱走带到这儿来,最后还来问他有什么话想说。
是不是反过来了?
需要他发表被惊吓感言吗?
时戈看了他一眼,状似漫不经心地说,“你,不是突然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吗?既然如此,就给你一个和我见面的机会好了。想说什么就说吧,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傅意:“……”
之前出于好奇试了一下是否能给时戈发消息,忘记再把这人重新加进黑名单里了。
他嘴角抽了抽。
……这人不会误会自己对他还有那个意思吧?
……等等。
傅意突然抬起头,有点震惊地看向时戈。
好像有哪里不对。
恋爱经验为白纸一张的傅意试图用自己所具备的常识来推导时戈的行为逻辑。
之前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和时戈既然都互相拉黑了,想必分手分得很难看,没有什么复合可能。
但这人……如果真的打算和他老死不相往来了,为什么又大费周章地把他带到这里。
正常来说,不是应该井水不犯河水?
不说避得远远的,总之不至于因为黑名单被放出来这种事情,就心血来潮地突然想要单独见面吧?
毕竟都第六场梦了,傅意还是锻炼出了一点点做题手感。
难道说时戈……也是想要复合的“前男友”之一吗?
听上去好反直觉。
这么一个高高在上狂傲不羁的恶霸大爷角色,分手了之后也会后悔想要回头吗?
他潜意识里觉得大概率是时戈提的分手,主要是这人有一种“宁教我踹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踹我”的气质。
傅意偷瞄了一眼时戈。
那人看上去神色平静,姿态随意地站在他身前,垂眼看向他。似是并不如何在意稍后能从他口中听到什么,仅有一点微小的好奇而已。
傅意拿捏不定这人的心思,先前武断的结论被推翻,这会儿他又觉得,好像还是有必要“迂回试探”一下时戈,是否有复合意愿。
不能直白地问……那还用刚才在衣柜里对方渐青的那套方法吗?
出其不意地亲一下脸,然后看那人会不会感到抵触。
傅意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蓦地头皮发麻。
……还是算了吧。
衣柜里光线昏暗,这里实在是太亮堂了,羞耻指数成倍增长。
而且对着时戈……他下不去嘴。
傅意尴尬地咳了一声,抬眼与时戈的目光对上。
那人挑了挑眉,“有那么难开口?”
他语气轻松,带着些许戏谑。
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就像是将谁人放在指尖磋磨一般,散发着极其轻微、不易察觉的焦躁感。
“呃,我把你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就是……”不能直说“复合”,傅意绞尽脑汁地想着替代词,他对相关词汇的储备实在匮乏,只好含含糊糊地说,“就是……原因就是你想的那样……”
“……”时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灼灼地盯住他,轻笑了一声,“你想重新追求我?”
“……”
这人的脑回路好神奇啊!
只是解除了拉黑状态而已,为什么一下子就跳到“重新追求”这一步了。
怎么得出这一结论的……?
傅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愧是原书的F4之一。
戏份越重的角色离正常人的距离越远。
傅意在心里默默吐槽完,表面还是顺着时戈的话,敷衍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道,“所以你呢?你愿意……呃……就是……”
违禁词太多,傅意只好支支吾吾,吞吞吐吐,让时戈自行理解。
那人唇边挂着一抹浅淡笑意,语调轻缓。
“你觉得,我会这么轻易答应你吗?只要你轻飘飘一句话,我就可以既往不咎了?”
……啧,果然这人还是没那个意思么。
只是打算借此来嘲讽他一番?
真是没事闲的。
傅意有点无语。
“那算了。”
“……”
他再一次站起身,又被时戈按回了沙发上。
那人乌沉沉的眼眸盯着他,扯了扯嘴角,“要我答应你,可以。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我们把婚约定下来。”他声音低沉,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单从语气听不出一点患得患失,“你总得展现一些诚意。”
“……”
傅意彻底迷茫了。
这是想跟他复合的意思……吧?
怎么都扯到结婚上了?
总之时戈是“前男友”,也有着复合意愿,x和y都应该算上这人。
得到了问题的答案,傅意便不想再跟他共处一室了,实在是哪里都不自在,于是只敷衍道,“嗯嗯……你想怎样就怎样。我可以回去了吧?”
“咔哒——”
他的话音刚落下,蓦地传来拧动门把手的声音。
房门上了锁,外面那人停顿了一下,没有试图踹门而入。过了几秒后,似乎响起了一道轻微的“哔”声。下一刻,那人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时戈扭过头,与站在门口的方渐青目光对上。
两人面色俱是一沉。
安静了片刻,时戈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方渐青,你打扰到我们了。”
那人冷着一张脸,没搭理时戈,径直走向沙发上的傅意,看了他一眼,才低声道,“跟我走吧。”
方渐青顿了顿,又淡淡地补充一句,“你不用在意他。”
“……”
傅意看了看方渐青,又瞄了瞄时戈。
怎么回事。
为什么突然感觉空气中的尴尬快要凝成实质了。
呃,毕竟说起来,这俩在这场梦里都是自己的“前男友”。
……好想把自己从这个场景中一键删除。
傅意正手足无措间,一片阴影罩了下来。
时戈拦在了他身前,使得方渐青的脚步停住了。
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再一次对上视线。
时戈平视着方渐青,神情淡淡,用漫不经心的口吻。
“有必要告诉你,他已经跟我复合了。”
他扬唇一笑,含着些许讥诮的讽意。
“就在刚才。”
方渐青呼吸一滞。
片刻后,他抬眸望过去,乌黑的眼珠似于冰水中浸过,不带什么温度。
“他主动亲了我。”那人同样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就在刚才。”
“……”
气氛凝滞了。
傅意一下子站起身。
他憋红了一张脸,闷头从那两人中间匆匆走了过去,试图不管不顾地逃离现场。结果时戈与方渐青俱是反应迅速,一人拉住了他的一边胳膊。
“去哪儿?”
“呃,我、我……”
傅意感觉自己像是悬在中间颤颤巍巍的绳结,两股力道拉着他,似乎微妙地达成了一种平衡。
他闭了闭眼,硬着头皮道。
“……我去上个厕所。”